通讯器在钱多多西装内袋震动时，陆慈正把最后一口啤酒含在嘴里。他没咽，也没吐，只是舌尖尝着那点残余的苦味，手指搭在瓶沿，纹丝不动。

林诡已经站起身，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眼睛盯着街角监控探头——它转了个角度，对准了他们这张桌子。

“任务来了。”钱多多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人听见，“城东老工业区，废弃仓库。热感异常确认，目标为低阶罪徒，情绪波动剧烈，濒临暴走。”

陆慈这才把嘴里的酒咽下去，喉咙一滚，冰凉液体滑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感。他摘下眼镜，折好塞进口袋，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啊，好麻烦。”他说，“这种送死任务让林诡去就行。”

林诡冷笑：“你不去谁扛罪？我可不想变成满地打滚的疯子。”

“那你去呗。”陆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装家属了，演技比片场群演强点。”

三人并肩走出烧烤摊，老板缩在柜台后没敢出声。风卷起地上的烟头和塑料袋，远处钟楼指针指向十点零三分。路灯昏黄，照不见头顶是否还有黑影掠过。

路上没人说话。陆慈闭眼靠在车门上，呼吸平稳，实则正在体内清空杂念，为即将进行的【罪息引渡】做准备。他知道这不像前几次那样只是短触救人，这次是完整引渡，意味着要把对方全身罪雾抽离并暂时容纳进自己体内——哪怕只是一会儿，也会留下碎片烙印。

林诡坐在副驾，手搭在刀柄上，眼神时不时扫向后视镜。他不是在看有没有人跟踪，而是在确认陆慈的状态。那人眼下乌青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嘴唇发白，袖口遮住的手腕旧疤隐隐泛红。

“你要是撑不住就直说。”林诡突然开口，“别又来那套‘没事’的废话。”

“我很好。”陆慈睁开眼，“就是有点困。”

“困个鬼。”林诡翻白眼，“你连吐槽都变少了，说明快到极限了。”

钱多多插话：“建议保持沉默节省能耗。当前距离目标地点三点八公里，预计抵达时间六分十四秒。陆慈需在四分钟内完成心理调适，林诡需确保伪装可信度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你能不能别说数据？”林诡扭头，“听着像AI报菜名。”

“我说的是事实。”钱多多合上刚翻开的账本，“你不信也得记。”

车子停在仓库外三百米处，熄火，三人下车。夜风从锈蚀的铁皮缝隙间穿过，发出低沉呜咽。仓库大门半塌，混凝土墙布满裂痕，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破碎天窗洒下来，照出地面散落的机械残骸。

“按计划。”陆慈低声说，“林诡诱降，钱多多控场，我收尾。”

林诡点头，贴着外墙潜行至侧窗下方。他调整呼吸，指尖轻触窗框，随即开口，声音瞬间变了——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混混腔，而是带着颤抖的女声：“哥……是我，小芳。妈让我来接你回家。”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几秒后，角落阴影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出，满脸横肉因罪雾侵蚀扭曲变形，双眼浑浊泛黑，双手指甲暴涨如爪。他站在中央空地，迟疑地转动脑袋。

“小芳？”他嗓音沙哑，“你还敢来找我？他们都怕我……都说我是怪物……”

“你不是怪物。”林诡继续用女声说，语气带着哭腔，“你是我的哥哥，血浓于水。回来吧，家里饭还热着。”

那人身体微微晃动，罪雾在他周身翻涌，却未完全爆发。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在他踏入中央区域的瞬间，钱多多从承重柱后闪出，右手三枚契约桩贴地甩出，精准钉入地面三角点。他咬破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低喝：“封！”

契约链自地下窜出，如同金属藤蔓，瞬间缠住目标双腿，强制将其固定在原地。那人怒吼一声，挣扎欲起，却被牢牢锁住。

陆慈从正门阴影步入，双手结印，掌心朝前。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左眼边缘浮现出极淡的红线——这是【洗罪者之瞳】启动的征兆。

“引渡。”他低声道。

黑色罪雾如蛇群自那人七窍涌出，嘶鸣着扑向陆慈。他不动，任由那些漆黑的气息钻入鼻腔、耳朵、皮肤毛孔。八秒。整整八秒，他像根桩子般立在那里，承受着罪雾灌体的冲击。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灼味，像是电线烧熔的刺鼻气息。

随着最后一丝罪雾被吸入，那人身体开始透明化，脸上惊恐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在彻底崩解为灰烬前，他猛然睁眼，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交……易……所……引……爆……实……验……」

话音落，人已消散。

陆慈偏头，一口鲜血咳在地上，暗红液体溅在鞋尖。他喘了口气，呼吸略显急促，但站姿未倒。

林诡立刻扫视四周，确认无埋伏。钱多多上前半步，挡在陆慈侧面，右手已摸向账本。

“他说什么？”林诡皱眉。

“交易所引爆实验。”陆慈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哑了几分，“听全了。”

“什么意思？交易所在搞什么？”林诡看向钱多多，“你知道吗？”

钱多多摇头，掏出烫金契约本，翻开一页，在“任务日志”栏写下：“已记，‘交易所引爆实验’，等价物未知。”笔尖顿了顿，又补一句：“风险评级：B+。”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内袋。

“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陆慈扶了下不存在的眼镜框，望向门外夜色，“先回去。”

三人缓步向出口移动。林诡开路，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陆慈居中，步伐稳但脚步略沉；钱多多断后，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废墟。

他们走到门口，外面街道空荡，风卷着垃圾打转。远处路灯忽明忽暗。

陆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堆灰烬随风飘散。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引渡时，视野中的红线预警时间，原本只有三秒，这次却延长到了五秒。这意味着他对危险动作的预判能力提升了——代价是体内多了一块无法排出的罪名碎片，属于“绝望”类，正在缓慢侵蚀神经末梢。

他没说。

说了也没用。林诡会逼他休息，钱多多会算一笔“健康损耗赔偿”，而任务不会等人。

“走吧。”他说。

林诡看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继续前行。

钱多多走在最后，忽然觉得脚下一滑。他低头，发现鞋底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蹲下一看，是地上一滩尚未干透的液体，颜色偏灰，散发着微弱腥气。

他伸手沾了一点，捻了捻。

不是血。

也不像油。

他抬头看向仓库顶部破洞，月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滩液体边缘。

反射出一丝极淡的银光。

他没声张，只是默默撕下一页空白契约纸，盖上去，轻轻压平，收进账本夹层。

三人踏出仓库门槛，夜风迎面吹来。

陆慈忽然抬手按住胸口，眉头一跳。

那一瞬，他左眼视野中，红线再次浮现——不是来自前方，而是右侧围墙之外。

五秒预警。

有东西要撞破墙体。

林诡察觉异样，猛地回头：“怎么了？”

陆慈没答，只是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停下。

三个人静止在废墟出口，距离完全撤离仅差一步。

围墙外，寂静无声。

下一秒，混凝土墙面轰然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