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走廊尽头的窗，灰白的亮意一寸寸爬过地砖缝隙。陆慈推开门时，风从外面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整夜未动的沉闷空气。

他站定在门口，左手腕上的旧疤还隐隐发烫，像是昨夜那场无声对峙的余温没退干净。眼镜片后的眼睛略有些干涩，但他没揉，只是抬手将袖口重新挽高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淡下去的抓痕——那是净化第六人时留下的反噬印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医疗部的自动门偶尔“嘀”一声响。苏晚就站在那儿，背对着护士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塑料杯壁凝着水珠，吸管歪斜地插在封口膜里。

她看见他出来，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你上次咳血……应该是胃受刺激了。”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我让店家少糖，加了燕麦，好消化。”

陆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接过。

杯身微凉，指尖碰到她手指的瞬间，他察觉到对方手心有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习惯性压抑情绪的身体反应。他喝了一口，甜味确实淡，但存在感明确，在舌尖铺开一层薄而温和的暖意。

“嗯。”他点头，“还行。”

苏晚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把另一杯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两人之间的空气松动了些。清晨的光落在她肩头，照出白大褂领口一道没熨平的褶皱。陆慈的目光扫过她身旁的茶几——那里摊着一本病历本，翻开的一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他视线停住。

最上面一行字清晰可见：“味觉丧失87%，进行性恶化。”

下面还有几行记录：嗅觉衰退至63%、触觉钝化区间扩大、夜间偶发感知错乱。笔迹工整，像是怕写得太重会惊扰自己。

陆慈没动，也没抬头。他只是把奶茶放在唇边，又喝了一口，动作缓慢，像在确认某种味道是否真实。

他想起前天在食堂，苏晚端着药盒尝了一口汤，皱了下眉，说“这汤没味道”。当时林诡笑她嘴刁，钱多多随口接了一句“你该去测味觉阈值”，没人当真。只有他多看了她一眼。

原来不是嘴刁。

是已经尝不出咸淡了。

“缺的那味药引，黑市卖三万积分？”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打卡。

苏晚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愣住的空白。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轻了半拍。

“三万积分……你要做多少任务？”她追问，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奶茶杯。

陆慈没回答。他放下杯子，转身朝休息区走了两步，拿起她的病历本快速翻了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脆，像某种结算单被撕开。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三个月。”他说，“我给你凑齐。”

苏晚站着没动，眼眶突然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血丝一下子涌上来，带着点不敢信的震动。

“三万积分不是小数目……你没必要——”

“有必要。”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甚至带了点日常的懒散，“你要是失感全消，下次给我打镇痛针都不知道剂量准不准，我不放心。”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他说得认真。

苏晚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没拆吸管的奶茶。

陆慈已经往外走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稳定而轻，没有拖沓，也没有加快。他走到走廊尽头，即将拐入主楼通道时，忽然停下。

背对着她，没回头。

“你只管等着喝甜的。”他说。

说完，抬脚迈了出去。

苏晚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抚过奶茶杯上的水珠。她没追上去问后续，也没喊他名字。她只是把那杯没动过的奶茶轻轻放在茶几上，靠近病历本的位置。

阳光照在封口膜上，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光。

而在陆慈体内，某处深埋的碎片轻轻震了一下。

那是“绝望碎片”——属于苏晚的绝望投影。它原本沉寂如死灰，是他每次短触她时无意间引渡来的残余情绪。过去它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一块冷却的铁。

但现在，它跳动了一下。

不是痛苦的抽搐，也不是崩溃前的颤栗。

是一种近乎陌生的波动——轻微，却清晰。

期待。

它混着甜味一起，从舌尖渗进血管，顺着脉搏流向心脏。陆慈走在通道里，右手无意识按了下胸口，眉头微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他没停下。

前方是主楼大厅，人声渐起，电梯运行的嗡鸣隐约可闻。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倦怠表情。

“啊，好麻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吐槽，“这种攒积分的任务，早知道当初就该让林诡去接。”

话音落，他自己先笑了下。

笑声很短，几乎没成形就被走廊的穿堂风吹散了。

但他嘴角的弧度没立刻收回去。

脚步继续向前，身影逐渐融入主楼明亮的光线中。通道顶灯在他走过最后一级台阶时自动感应熄灭，留下一段短暂的阴影。

而在他身后，医疗部休息区的那杯奶茶，封口膜上的水珠缓缓滑落，滴在病历本翻开的那页，正好落在“进行性恶化”四个字边缘，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陆慈的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张折叠整齐的黑市交易清单。纸上写着三项高风险任务，总估值三万零二百积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可分期结算，建议优先完成港口清剿”。

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握紧了。

走廊尽头的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