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立在电梯角落,呼吸平稳,左手腕旧疤隐隐发烫,镜片后的视线扫过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白衬衫搭配黑框眼镜。
他知道江斩已经走了,但那股敌意像根刺,扎在后颈没拔出来。
他走出电梯,走廊灯光比会议室更暗,脚步声被地毯吞得干净。经过自己办公室门口时,他停了两秒,钥匙插进锁孔,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是文件柜。窗外能看见行政楼后侧的楼梯口,水泥台阶一级级往下,通向地下通道。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了桌角一份未归档的报告。
陆慈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坐下,拉开最底层抽屉。
那里本该只有备用笔和几包稳定剂。
但现在,角落躺着一封信。
纯白色,无字,信封边缘整齐得像是刚裁出来的。它不该出现在这里。这抽屉有他设的微型感应线,只要有人碰过就会断。可线没断,信却来了。
他盯着它看了三秒,没碰。
转身走到窗边,望向楼梯口。
一个人影正往下走,身形高瘦,穿制服,右肩微沉——是江斩。他走得不快,也没回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陆慈回到桌前,再次拉开抽屉,把信抽了出来。
信封很轻,拆开时发出轻微的“嘶”一声。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眼神没变,但指节收紧了一瞬。
照片上是个广场,阳光刺眼。一个穿白袍的年轻人站在中央,双手抬起,掌心朝外。他面前跪着一圈人,身体扭曲,罪雾正从他们体内被抽离,像黑烟缠绕升空。人群后方站着另一个男人,右眼蒙着黑布,左胸别着一枚徽记:C-07。那是老灯组的编号。那人很年轻,头发全黑,站姿笔直,眼神冷得不像活人。
陈默。
陆慈认识那个位置,也认识那种站姿。那是二十年前罪罚局旧址的训练场,当时他还只是档案室里的实习生,翻过一批销毁前的照片。这张不在其中。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手写体,墨迹均匀:
「你猜他现在在哪?」
他没说话,也没皱眉。只是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
划燃。
火苗跳了一下,他将照片一角凑近火焰。纸张迅速卷曲、焦化,灰烬飘落桌面。他看着它烧完,最后一缕黑烟散在空气里,才把火柴梗摁灭在玻璃缸中。
电话响之前,房间里只剩风声。
他拿起座机,拨通林诡的号码。
“江斩身上的窃听契约有动静吗?”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有。”林诡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有些杂音,“他刚才去了交易所后门,待了十五分钟。没进门,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人。”
“等谁?”
“不知道。但他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新瓶子,标签撕了,但形状跟刚才你在天台看到的那个一样。”
陆慈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忽然松了点劲的那种笑,像绷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
“果然。”他说,“这封信是江斩放进来的。”
“你那边出事了?”林诡问。
“没事。”陆慈靠回椅背,左手轻轻按了下腕上的旧疤,“只是有人想让我知道些‘过去的事’。可惜啊,我对考古没兴趣。”
“你要查陈默?”
“不查。”他说,“我只关心现在谁在背后捅刀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陆慈望着窗外,“他既然要玩,那就让他继续演。反正戏台子搭好了,总得让主角出场一次。”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动作很轻。
窗外,夜色更深了。行政楼后的楼梯口空无一人,但就在他准备合上抽屉时,余光扫到对面楼顶的边缘。
那儿站着一个人。
黑袍,鸦羽面具,身形修长,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压迫感隔着百米都能感觉得到。
陆慈没看他。
他只是低头,重新整理抽屉,把火柴盒推回原位,顺手关掉了桌灯。
黑暗里,他的眼睛适应得很快。
然后,他转回头,望向楼梯口的方向——江斩消失的地方。
坐姿没变,身体也没动,但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不是紧张,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警觉,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明明没出,却已经划开了空气。
他知道黑鸦在看他。
但他不在乎。
他在等江斩下一步动作,也在等林诡的下一条消息。至于黑鸦?不过是个躲在幕后的疯子,喜欢用照片讲故事。可故事讲得再好,也改变不了他已经成了棋子的事实。
——你以为你递的是恐吓信?
其实是线索。
陆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时,嘴角又浮起那点惯常的懒散笑意。
“啊,好麻烦。”他自言自语,“这种任务让林诡去送死吧。”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下。
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他没起身,也没开灯,就坐在那儿,目光始终钉在楼梯口的方向,仿佛在等一个人重新出现,或者等一场雨落下。
办公室内一片静。桌上的灰烬残片微微颤动了一下,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偏了角度,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截未燃尽的边角——那里,隐约还有半个字迹,没来得及烧干净。
但陆慈没再看它一眼。
陆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稳定,像在计算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