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慈推开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就卡住了。他没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一顶,门缝扩大,冷风从办公室深处涌出来,吹得他衬衫下摆贴在腰上。
屋里没开灯。
但他知道陈默在。
桌角那支钢笔没盖帽,笔尖朝上,像是等人回来继续写。盲文笔记摊在桌面,边缘被手指磨出了毛边。陆慈走过去,脚步很稳,左腿落地时略沉了一下,他自己没察觉。
他在桌对面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数据。”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急。像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加餐。
陈默没动。右眼对着他,浑浊的,看不出焦点。左手搁在桌面上,三根手指微微弯曲,是常年刻盲文留下的变形。过了两秒,他才把抽屉拉开,动作慢得像是在对抗某种阻力。
抽屉里只有一本册子。
深褐色封皮,没有字。陈默把它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向陆慈。册子滑过木面,发出沙的一声。
陆慈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一张泛黄的纸页从册子里滑了出来,飘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
纸很薄,边角卷曲,像是从旧书上撕下来的。上面印着几行铅字:
「罪孽每增10%,反噬加倍。超80%幻觉,超90%被世界排斥。」
字迹歪斜,墨水有些地方晕开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刻的,凹痕很深:
「初代净化者堕落后,连续七十二小时无间断引渡,最终罪核崩解。」
陆慈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抬头。
“黑鸦曾是净化者。”陈默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擦过铁皮,“三个月内有大动作。”
陆慈没问细节。他知道陈默不会说。这个人教了他五年战术分析、异能压制、罪雾流动规律,但从不讲人心。可现在他主动提了黑鸦,还说了“三个月”,说明事态已经压不住了。
他低头翻开盲文笔记。
一页页翻过去。全是凹点组成的记录——某年某月某地,罪罚者暴走数量;某个区域罪雾浓度峰值;某次任务中第七组成员异能波动数据。密密麻麻,全靠指尖读取。有些页面边缘还有划痕,是陈默记到一半手抖留下的。
翻到中间一页,背面又刻了一行小字:
「完美净化者的代价不是死亡,是变成他们曾经最想救的人。」
陆慈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没说话。
合上笔记,轻轻放回桌上。
“老师,”他忽然问,“江斩手套下的罪雾浓度,比正常人高多少算异常?」
陈默抬眼。
这次是真的看过来,左眼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发现了什么?”
“三天前,他站在验收组后面,罪雾浓度高了七个百分点。”陆慈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当时我在记录西城区老头的生命体征,顺手扫了一眼。”
陈默没接话。
房间里静了几秒。通风口的风忽大忽小,吹得纸页边缘微微颤动。
七个百分点不算多。普通罪罚者日常浮动就有三到五个点。但江斩不一样。他是激进派,主张灭杀,自己却戴着禁锢手套,说是防止误伤。可一个主张灭杀的人,体内罪雾不该这么稳。稳定得不像活人。
更别说,他还站在验收组后面。
验收组从来不靠近一线战斗人员。他们只录像、打分、宣布解散。那天却让江斩站到了镜头死角。
陆慈当时就记下了。
但他没说。
直到现在。
陈默缓缓坐直了些,背脊离开椅背。这个动作牵动了右肩,他皱了下眉,很快压住。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他的?”
“从他第三次提出要废掉第七组编制开始。”陆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每次开会都坐在靠门位置,方便随时离场。说话带刺,但眼神一直往监控死角瞟。像个监工,不像同僚。”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很清。
“而且他从不碰我。”
“嗯?”
“林诡会拍我肩膀,钱多多喜欢递合同让我签字,苏晚给我送药从来都是直接塞手里。江斩……连文件交接都隔着桌子推过来。”陆慈顿了顿,“你说一个人怕传染,还是怕被我看穿?”
陈默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别单独行动。”
陆慈没应。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不是提醒,是警告。陈默作为总教官,不能明说怀疑内部人员,更不能授权调查。但他给了线索——黑鸦要动,江斩有问题,时间不多。
这就够了。
他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一寸。左手习惯性按了下腕部旧疤,那里今晚一直在发烫,像是有人拿火柴在皮肤底下慢慢烧。
“西城区的数据,”他说,“明天交。”
“你还能撑多久?”陈默突然问。
陆慈停下动作。
“什么?”
“咳血次数。失眠时长。幻觉出现频率。”陈默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在压。但别压太狠。”
陆慈笑了笑。
笑得很短,嘴角刚扬起就落了。
“还好。反正死不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听见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回头一看,陈默正在合上那本盲文笔记。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某一页的内容记住。
“对了,”陈默头也没抬,“你刚才漏看一页。”
陆慈没动。
“第十七页背面。写着‘当观察者成为被观察对象,棋盘就该翻了’。”
陆慈看着他。
陈默终于抬头,右眼浑浊,左眼却亮得吓人。
“你查江斩,别人也在查你。小心点。”
门开了。
走廊灯光照进来一半,另一半还在暗里。
陆慈走出去,顺手带上门。金属搭扣落下时发出咔的一声,干净利落。
背后是紧闭的办公室,前方是空荡的主楼通道。
他没立刻走。
站在门口,抬起右手,在眼前缓缓张开五指。
掌心浮着一层极淡的灰雾,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显出轮廓。那是欺诈碎片残留的气息,还没完全消化。它在他皮肤下游走,像一条细蛇。
他握紧拳头。
雾散了。
脚步迈出去,一步,两步,节奏稳定。白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通风口的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抬手扶了下眼镜。
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视野边缘闪过一丝极淡的灰雾,像呼吸般一闪即逝。
他没停下。
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