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林诡猛地坐起身,后背撞上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贴着皮肤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喘着粗气,手指掐进床垫边缘,指节泛白。
梦里有人捅了他一刀,刀口不深,血却从伤口往外冒,灰的,像掺了煤渣的泥浆。那人没脸,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低声说:“你早就不是你自己了。”
他甩了甩头,把那声音甩出去。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窗帘半开,月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线。他赤脚踩上去,冰得脚心一缩。
洗手间灯一开,镜面反光刺得他眯眼。他盯着镜子里的人——桃花眼,碎发乱翘,嘴角习惯性地挂着点痞相。可当他凝神看时,镜中人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动的。
他屏住呼吸,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动作同步。他抬手摸脸,镜中人跟着抬手。一切正常。
但他知道不对。
刚才那一瞬,那抹笑是独立存在的,像是镜子自己在笑。
“操。”他低骂一句,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玻璃炸裂声撕破寂静,碎片溅了一地。他左手撑着洗手台,右手五指全是血,有几片小玻璃卡在指缝里,血顺着指尖滴在陶瓷盆底,一滴,又一滴。
他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残影,裂成十几块的脸还在笑。
不是他想的那样。
是他不敢想的那样。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没敲,也没问,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陆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稳定剂。瓶身温热,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晕。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把药瓶放在洗手台边缘,离碎片远一点。没说话,转身就走。
林诡没拦他。他知道这人向来这样,做了事就走,从不等谢字落地。他也从没说过谢谢。
但这次不一样。
他盯着那瓶药,视线停在瓶身上。温的。不是基地统一配发的那种刚从冷藏柜拿出来的冰凉触感。这是从某个人手里焐热的,是私藏的配额。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西城区,陆慈净化完第七个人倒下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眼镜歪在一边,嘴角渗出血丝。他去扶的时候,瞥见陆慈指甲缝里有东西——黑色的细丝,蜷曲着,像雾一样慢慢散开。
当时他没问。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引渡留下的痕迹。是别人犯下的罪,被这个人硬生生接过去扛着。
而这瓶药……是陆慈用自己的身体换来的额度。
林诡右手还在流血,他没管。左手拿起药瓶,握在掌心。温度透过玻璃传到皮肤上,有点烫。
他对着满地碎镜,低声说:“我欠他的,迟早要还。”
话音落,没人回应。只有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陆慈走出房间,走廊灯忽明忽暗。他一只手插进裤袋,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了下嘴角。指尖沾到一丝湿润。
他没看。
继续往前走。步伐没变,节奏稳定,像是刚刚只是去查了个夜岗。
他走过拐角,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下。背后是紧闭的房门,门内是破碎的镜子和一个沉默握药的男人。
前方是主楼通道,尽头是陈默办公室的方向。
他咳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喉咙深处有股腥甜往上涌,被他咽了回去。
三步之后,他又咳了一声。
这次连肩膀都微微颤了下。
但他没停。走廊尽头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白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林诡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右手用窗帘布条草草缠了几圈,血止住了,但还在疼。左手始终攥着那瓶药,指节发僵。
他低头看着药瓶标签,上面写着剂量和编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药。
这是陆慈省下来的命。
他想起半年前一次任务失败,验收组当着他的面说陆慈撑不过三个月。那时他站在角落,手里转着一枚旧串珠,笑着说:“组长要是死了,谁给我发工资?”
其实他想说的是:谁还能认出我说的每一句谎?
但现在,谎言开始反噬了。不是因为说得太多,是因为有人替他挡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代价。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面前那片最大的镜片上。里面映出他半张脸,左眼下方有一道旧疤,是十年前被兄弟捅伤留下的。那时候他还信人。
现在不信了。
可他还信陆慈。
这就够了。
他把药瓶塞进枕头底下,动作很慢,像在藏一件不能见光的东西。然后靠回床头,抬头看天花板。
灯管嗡嗡响,像是随时会灭。
他没关灯。也不敢再照镜子。
陆慈穿过两道安全门,进入主楼区域。这里的灯比宿舍区亮,但也更冷。他路过一间空置的训练室,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瘦,肩线绷得笔直,走路时左腿略沉,是旧伤的习惯性代偿。
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巾,擦了擦嘴角。布巾上多了道暗红印子,他随手塞回裤兜。
距离陈默办公室还有三十米。
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
走廊尽头的风突然大了些,吹起他衬衫的一角。他抬手扶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视野边缘闪过一丝极淡的灰雾,像呼吸般一闪即逝。
是欺诈碎片的气息残留。
他自己引渡的,还没完全压下去。这种东西会在体内游走一段时间,直到被意识同化或反噬吞噬。通常他会找个隔离舱待着,不让它影响队友。
但他今晚没去。
他去了林诡的房间。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最近说谎的频率在下降。不是因为变诚实了,是因为记忆开始丢帧。昨天问他早餐吃了什么,他愣了三秒才回答。
这是失忆的前兆。
而一旦开始忘事,他就只剩下壳了。
陆慈不想看到那一天。
所以他来了。送药,不说话,走了。就像往常每一次那样。
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想当。他只是觉得,如果连他都不伸手,那这些人真的就只剩下了罪。
走廊灯闪了一下。
他脚步未停。
右手在裤袋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维持清醒。他知道接下来要去见陈默,要拿到西城区异化者的最新数据,还要确认黑鸦近期有没有调动罪狂。
事情很多。
他得活着做完。
走到办公室门前,他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闷压,像是有人拿钝器顶着肋骨往里推。他呼吸一滞,手指停在半空。
三秒后,压力退去。
他收回手,改用钥匙开门。金属转动声清脆,门开了。
屋里没人开灯。
但他知道陈默在。
因为桌上那份盲文笔记正摊开着,边缘压着一支未盖帽的钢笔。
陆慈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背后是长长的走廊,灯光昏黄。前方是黑暗中的办公桌,和一个沉默等待的身影。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然后重新戴上,走向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