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部的灯比审讯室亮得多。惨白的光线从天花板洒下来,照得走廊瓷砖反光,像一层薄冰。陆慈靠着饮水机站着,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水刚喝到一半,喉头忽然一紧。
他侧身咳了一声,指节抵住嘴角。纸杯边缘渗出一道暗红,顺着掌纹往下淌。他不动声色地把杯子丢进垃圾桶,袖口一拉,遮住了手背上的血迹。
楼梯拐角传来脚步声。
苏晚抱着病历本走上来,发尾有点乱,像是刚从值班室爬起来。她看见陆慈站在饮水机旁,顿了下,没打招呼,转身进了监控室。
屏幕还开着。画面里是休息室门口的摄像头回放——时间戳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林诡推门进去,手里拎着个白色蛋糕盒,三分钟后出来,盒子没了。
这是三天里的第三次。
第一次是前天中午,行政组订的生日蛋糕少了一层奶油水果;第二次是昨天凌晨,护士站的小冰箱被人清空,连包装纸都没留。两次都没拍到脸,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林诡出现在镜头里,嘴上还沾着一点淡黄奶油。
苏晚快步下楼,在转角处拦住了他。
“你吃我蛋糕?”她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执拗。
林诡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哎哟,被抓包了?”
他抬手抹了下嘴角,指尖蹭到点残留的奶油,看了眼,又抬头看苏晚:“不吃白不吃,反正没人要。”
“那是给术后病人补充能量的。”苏晚皱眉,“而且连续三次,时间都卡在换班间隙,监控死角最多的时候。你是故意挑这个点进来的。”
林诡耸肩:“行吧,我承认,我是去拿东西。但不是为了吃。”
他朝饮水机方向努了努嘴:“看见那边那个快把自己累成干尸的组长没?他昨晚开始就没合眼,今天早上又扛了个短触。我不带点糖分进去,他下午就得栽在走廊上。”
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陆慈已经不在原地,但垃圾桶边沿还残留着一丝血色痕迹。
她抿了下嘴唇,没再问蛋糕的事。
“他咳血了?”她低声说。
“一点点。”林诡语气轻飘,“老毛病了,他自己清楚。”
“不是一点点。”苏晚翻开病历本,在空白页写下:咳嗽伴血丝,持续时间>30秒,痰中可见凝块。写完,手指停在下一行——味觉丧失87%。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缺一味药引。黑市卖三万积分。”
林诡没接话。他知道这数字对谁都不小。对苏晚这种几乎不上外勤的医疗人员来说,等于两年的常规任务积分总和。
他也知道陆慈听到了。
那人正往楼梯口走,脚步本来很稳,听到这句话时忽然顿住,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三秒后,他说:“三个月,我给你凑齐。”
声音不高,也没回头,说完就继续往上走,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提。
林诡看了眼苏晚,又看向楼梯上方。他知道陆慈在撒谎。三个月?他现在每次短触都在加速罪孽堆积,等不到三个月,身体就会先一步垮掉。
但他没拆穿。
有些事,拆穿了反而难做。
苏晚低头看着病历本,笔尖悬在“治疗建议”那一栏,迟迟没落。她想写点什么,最后只画了个圈,把“三万积分”圈了起来。
她其实不想提的。她知道陆慈更需要药。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味觉已经快没了,嗅觉也只剩模糊的一点影子。再这样下去,她连病人伤口感染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她不是怕死,是怕救不了人。
走廊尽头传来金属门被推开的声音。
陈默拄着拐杖走出来,右眼蒙着旧布条,左手扶着墙慢慢挪动。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胸前别着一枚失效的通讯器,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西城区七个买假药的民众开始异化。”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症状一致,都是服用所谓‘稳定剂’后两小时内出现皮肤硬化、呼吸紊乱。初步判断是劣质罪息提取物掺杂。”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陆慈的方向。
“第七组负责处理。”
陆慈站在二楼平台,背对着众人,听见这话后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二十分钟前接到报告。”陈默说,“已经有三人失去意识,预计三十分钟内完全暴走。你们得马上出发。”
陆慈点头,抬手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光,盖住了眼神。
林诡活动了下手腕,笑了一声:“又是假药?这群人真是宁可赌命也不肯好好活着。”
没人接话。
苏晚合上病历本,轻轻放在桌上。她没再说积分的事,也没看陆慈。她知道那种承诺一旦说出口,就不会收回。哪怕代价是把自己烧干净。
陆慈走下楼梯,经过她身边时脚步略缓。
“药的事,别担心。”他说,“我会解决。”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然后他就越过了她,走向出口。
林诡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那支钢笔,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在忍。
忍着不说自己也需要救,忍着不让他看出她已经开始害怕——怕某天醒来,世界彻底没了味道,也没了温度。
但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
他们这一行,从来就不靠嘴活着。
走廊灯光忽闪了一下。
陆慈在门口停下,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有道细裂痕,是从上一次任务留下的,一直没换。他透过那道裂缝看向外面,灰白色的罪雾正贴着地面蔓延,像一群无声的虫子爬向城市深处。
“走吧。”他说。
林诡快步跟上。
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空荡的走廊,和一本摊开在桌上的病历本。纸页被风吹动,翻到其中一页,写着:感官衰退进度评估——嗅觉剩余12%,触觉敏感度下降40%,痛觉阈值异常升高。
最后一行字是手写的,墨迹较新:
「他已经看不见自己在流血了。」
风停了。
纸页静止。
医疗部的灯依旧亮着,照得地板一片惨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