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城的夜从不干净。灰白色的罪雾贴着地面爬行,缠上高楼的脚手架,钻进未关严的窗缝。第七组审讯室的灯是坏的,只靠走廊一盏应急灯透进来点冷光,照在金属椅上的年轻人脸上。
他蜷着身子,手指抠进座椅扶手,指节发白。皮肤下有暗红纹路游走,像活物在血管里爬。每隔七秒,胸口就猛地一跳,接着凹下去半寸,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又松开。
十分钟。离彻底异化只剩十分钟。
门缝外,验收组组长抱着手臂站着,皮鞋尖轻轻敲地。他身后两个随员低头看表,嘴角压着笑。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第七组解散的现场见证。
审讯室里,陆慈摘了眼镜,用衬衫角慢条斯理擦。镜片后的眼睛很静,盯着那青年胸口的跳动节奏。第六次跳完,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对方手腕上方三厘米处。
“还剩三秒。”他低声说。
林诡靠墙站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神却没离开陆慈。钱多多站在门边,契约本已经翻开,钢笔夹在指间。
第七次跳动开始前零点三秒,陆慈落指。
轻得像碰灰。
青年身体猛地一僵,皮肤下的红纹停滞了一瞬,随即缓缓退去。呼吸平稳下来,人软倒在椅子上,昏了过去。
“短触成功。”钱多多合上本子。
陆慈没应声。他转身走向墙角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冲过指尖,带出一丝暗红。他低头咳了一声,袖口抹过嘴角,再抬手时,眼镜已经戴好。
林诡走过去,两指按上青年额头。闭眼一秒,睁眼。
“白翳出货。”他说,“三个小时前,他在黑市药贩那儿听见的暗语。”
钱多多立刻撕下一页契约纸,贴在青年胸前。金线在纸上一闪,他按下钢笔:“以三分钟清醒,换你所知的藏匿地点。等价交换,不可拒。”
青年睫毛颤动,醒了。
“旧港东仓……”声音沙哑,“今晚十二点,青饕来接货。”
话音落,人再次昏死。
钱多多收起本子,拍了拍灰。林诡吹了声口哨:“看来我们不止救了个废物,还顺手挖出条大鱼。”
陆慈走到门边,拉开。
验收组组长正要开口,陆慈先说了:“任务完成。”
“完成了?”那人冷笑,“你管这叫完成?人是救下来了,情报也拿到了,可任务评分不是看热闹。本月累计垫底,编制保留不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三天后,第七组解散。文件我已经签了。”
陆慈没动。
走廊灯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出一道冷光。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动作很慢。
“谁说这是最后一个任务?”
验收组组长皱眉。
林诡笑着从怀里抽出一叠文件,直接拍在对方面前:“喏,你们兜里掉出来的。高难度积压任务十七件,我们接手了。”
那人脸色变了:“你——你偷我东西?”
“顺的。”林诡耸肩,“验收组规矩,任务单一旦离身,视为主动移交。你们没锁抽屉,怪不得我。”
钱多多补一句:“而且这些任务,全是‘超时未接’标记。按条例,滞留超过七十二小时自动转入自由承接序列。我们抢在你们销毁前拿走的,合法。”
验收组组长嘴唇发抖。他想抢回文件,但当着监控,动手就是违规。他只能死死盯着陆慈:“你们撑不了多久。这种任务,死都来不及。”
陆慈转身往走廊走。
“死不了。”他说,“只要还有人说谎,林诡就有饭吃;只要还有东西能换,钱多多就不会饿;至于我……”
他脚步顿了顿。
“我最怕麻烦,但更怕没事做。”
两人跟上。三人背影并排走远,留下验收组一行人僵在原地。
拐角处,陆慈忽然扶住墙。
一口血涌上喉咙,他压着没咳出来,只用手肘抵住瓷砖。眼前黑了一下,耳鸣嗡嗡作响。左手腕旧疤隐隐发热,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爬。
林诡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钱多多停下,假装整理西装领口,实则用余光扫过陆慈站姿。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每一次短触,都会引渡一丝罪名碎片。这次是“绝望”,因为青年最后的念头是“不想死”。
代价是反噬。
陆慈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有道细裂痕,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戴上,视线恢复清晰。
“接下来去哪儿?”钱多多问。
“旧港东仓。”陆慈说,“既然知道时间,不去看看,对不起人家特意留线索。”
林诡笑了:“你是觉得,他们故意让我们听见?”
“不然呢?”陆慈推了推眼镜,“一个快异化的人,记得这么清楚?还精准说出地点和接头人?太巧了。”
“陷阱。”钱多多点头。
“可能是。”陆慈说,“但陷阱也是机会。只要他们还想交易,我们就还能换筹码。”
三人继续走。走廊灯忽明忽暗,映得影子拉长又缩短。
林诡忽然开口:“刚才,你怎么知道我说谎?”
陆慈脚步没停。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多眨一次。”他说,“而且你说‘顺来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三次——那是你在确认东西还在。”
林诡笑出声:“那你为什么不拆穿?”
“拆穿就没意思了。”陆慈淡淡道,“你爱演,我懒得管。只要结果对就行。”
钱多多插嘴:“我是卖谎言的,当然知道谁在说假话。”
林诡啧了一声:“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变态。”
没人接话。
走廊尽头,医疗部的门隐约可见。陆慈脚步略缓,呼吸沉了些。他没回头,但知道林诡一直在瞄他袖口——那里有一抹没擦净的血迹。
他抬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下次任务,别让我扛太久。”他说,“我怕疼。”
林诡笑骂:“你少装。你要是真怕,早就不干了。”
陆慈没回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眼前方,走廊灯光刺眼,照得镜片一片白。
旧港东仓的情报还没核实,验收组的脸也没完全打肿,事情才刚开始。
他不怕麻烦。
他只怕麻烦不够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