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02 埃特纳

司谢尔祖父去世的第三月,我同司谢尔结了婚。

然后在结婚登记审批下来的当天下午,带着早已备好的行李登上前往埃特纳星的飞船,约四十六小时后落地埃特纳城。

埃特纳城是埃特纳星最大的城市,也是这颗星球离火山群最近的城市。聚集在这所城市的人大多都对火山有着极其狂热的痴恋,他们认为火山是世界上最神秘、伟大、迷人的事物。每一次的火山喷发都象征着新一轮丰收的到来,是浪漫与幸福的代表。

埃特纳城里遍处都是以火山为灵感的画作、标识、工艺品,就连市中心屹立着的也是一座惟妙惟肖的火山喷发雕塑。埃特纳城的独特的风情吸引着各个星球的人前来游赏,旅游业长热不衰,无论什么时候城里的大小旅馆总是充满了来来往往的人。

当然,也有部分人对火山一点儿热情也没有,他们留在或来到埃特纳仅仅是为了它那美味的葡萄酒。

埃特纳城的葡萄酒产业,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同它的旅游业一样发达。但不知道是因为星际运输不便,还是埃特纳居民日常对葡萄酒的消耗太多,埃特纳的葡萄酒鲜少向别的星球远销。

不少人为了能一品醇正埃特纳葡萄酒的美味,不远千里跨越好几个星系来到埃特纳。他们因葡萄酒而沉醉不愿离开,但又不喜欢生活在火山群附近。无论天空再怎么蓝,在他们看来都好像浮着一层灰;无论空气再怎么好,他们总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硫磺气息,让他们感到心理长久地不适。

尽管那些让他们感到不适的现象,只有在火山大规模爆发的时候才会出现,而上一次的火山大爆发已经是在星际五十六年前了。

不过鉴于最美味的葡萄酒总是出现在每一次的火山爆发后,所以纵使他们再不喜欢火山爆发时的灰黑天空和硫磺气味,但对于火山他们心底到底还是怀有好感的。只是不多,没到愿意欣赏它爆发的地步。

我们租的那套院子在埃特纳城郊的半山腰,靠近葡萄园,路途颇不通畅。我们落地的时候是埃特纳时下午三时,然后吃饭休整一个半小时,下午四点四十多开始出发前往埃特纳城郊。埃特纳城不大,到城郊的半山腰再慢至多也就花两个小时,但是我们到达院子的时候却是将近晚上八点,漆黑的夜里硕大的星星在闪。

房东提前备了晚餐,接待我们入住时指着天开玩笑道:“噢,我还以为你们要在路上过夜了呢。”

飘来的食物香气勾起了腹中的饥饿感,我接话道:“让美味伤心?我们可舍不得。”

房东哈哈一笑,将钥匙交与我:“请尽情享受你们的假期吧!”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隔壁的房子。

晚餐途中,司谢尔忽然身体不适,率先离席回房休息。

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我问他:“需要我陪你吗?”

司谢尔背着身,客气回绝:“不了,谢谢。”

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轻,我听见房门开关的声音。

桌上的葡萄酒还余下半瓶,醇厚的酒香散在空中,使整个餐厅都浮沉着一股仿若身处梦境之中的醉意。

窗外,黑。

一片深不可测、无边无际的黑,随着星子旋转成漩涡,跳跃的橙红在底下时隐时现。

这就是埃特纳的夜晚吗?

少时地理书上的图景于此刻真切向我展现,心神都被其摄去。

为什么我现在才来到这里看到它呢?在起了念想的七年之后。

缺少朋友?不,只要开了口,肯定有许多人愿意与我一同前来的。而在此之前也有过不少人向我发出邀约,但最终都没有落地。那是缺少支持吗?我每一次出门,爸妈都很高兴,屡次明示他们希望我可以在外多待一会。十八岁时我去玛朵星住了三个月,回去的时候他们还特意给我办了个欢庆宴,纪念我第一次出门远行。

所以是为什么呢?我忽然特别想知道。我想借用时光机抓住过去的我追问,为什么起了观赏埃特纳夜晚中的火山的念想,但却一次也没有将埃特纳列入过出行计划之中。

过去的我能给我答案吗?

大概率她也不知道吧。

星星在向我靠近。

过去的我不来,可难道现在的我就是主动的吗?

我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起伏,诚心而言,不是。若非那本司谢尔送来的书,我是不会想到计划来这里的。即使我对火山、岩浆花都很向往。花禾星的日子足够舒服。埃特纳星却连交通还是许久以前的老旧模样,只靠着光能汽车通行。

刚不巧下午还碰到了汽车能量耗尽的坏事情。人烟稀疏,请人来救援所需时间颇长。这其实很劝退嫌麻烦的人。就比如我。

星星牵住了我的手。

好暖。

可嫌麻烦的我还是在这里了。为什么呢?手绘的火山、岩浆花、温泉算是答案的一部分。某种欲念在隐隐膨胀,悄悄发烫。我看见圆月摇晃的身影,若隐若现。

夜空璀璨迷人,我睡在了星星的臂弯。


司谢尔在翻看书架上的书,十个指头被尘灰染上了黑。他告诉我房东先生早上六点时已驱车离开,隔壁现在空荡荡,如果我愿意的话,房东先生想请我帮忙照顾一下隔壁院子的一棵树。

我吃完早餐,欣然拿起桌上的便签与铜钥匙向隔壁走去。

司谢尔没有同来,他坐在沙发上翻动着书页如饥似渴般地阅读,好像全身心都投入其中,丝毫注意不到现实的动静。只是,他翻页的速度暴露了他,在我靠近他的时候手指还陡然在书页上弄出了一道折痕。

“一起去隔壁看看吗?”

“不了,我想在这看书。书里关于埃特纳的记载十分详尽,我,”司谢尔停顿片刻,“想多了解埃特纳一些,以便我们在这的时间过得更舒服和开心。”

越靠近,司谢尔的不自在就越明显。我路过他身旁的时候,他微微侧过了身。

不习惯还是在抗拒?

不想探究别人的想法,我一向尊重他人的选择,点点头道:“请便。”


外边的空气是混着草木的清新。没有一丝硫磺的呛人气味。鸟语花香,阳光明亮,若非地面时不时的震颤,我还以为我在花禾星的某个僻静地点度假呢。

房东托我代为照顾的树很好找,在院子的角落,枝繁叶茂,长势喜人,几乎有两米的围墙那么高。有一个留言牌挂在上面,于空中荡着小幅度的秋千。

请带一点月光下的火山灰给它吧!

月光下的火山灰?

我起了兴趣。

嗯·····火山灰应当不难得到。埃特纳火山如此之多,在这座院子对面就有一群。而以埃特纳居民对火山的痴迷,用火山灰、火山爆发后形成的岩石做点工艺品也是常见的事。我在埃特纳进的第一家餐厅墙上就摆满了许多由火山灰制成的工艺品。有些上面还标了价钱明码售卖。由此大胆推断,市场上火山灰的供应不会少。

那关键就在于预设条件月光下了。

是月亮在埃特纳很罕见吗?我不清楚。少时的地理知识毕竟已经完全忘却,昨夜的醉景也不确定是真是幻。难道真的很少见?我想起司谢尔送来的那本书里,特写中岩浆花在月光下飞舞。

还是月光照耀过的火山灰染上月光的温柔,可以使植物变异出新的美丽模样呢?就像传说中的南瓜变成南瓜马车那般。月光就是仙子的魔法,魔法罕见那自然是很理所应当的。

当然,也可能是这几天刚好短缺了。

嗯,不过,还是期待一下美丽奇迹的出现吧。

我喜欢魔法的理解。


偶尔的震颤感越来越频繁,一只陶杯抖着从橱柜上边缘落下,触地四分五裂。

我拣起碎片,尝试把它粘回。

火山即将大爆发,闻讯许多人纷纷驾车来到城郊等候,平素的静谧被热闹掩盖。

由火山相关的话题切入,延伸至生活、兴趣、饮食、理想等方方面面,言谈不绝。

司谢尔从外面回来,兴致很高,主动邀我去他新发现的观景处一同静待火山爆发。他找出篮子和野餐垫,又到厨房装上葡萄酒、面包和蛋糕。

那里距院子有些距离,尚未为人广知,在那等候的人不多,只零星几个。

看到我和司谢尔走近,有人主动打了招呼。

司谢尔回以微笑,浑身散溢着快活的气息。

司谢尔指着对面的火山群,语调微扬,故意卖关子说:“在这个位置观赏火山爆发,能看到特别的景象。”

蓝眼睛被阳光照抚,闪着细碎的光,有点好看。鲜少见到的期待外露出来,更添了点别的味道,像渴望肯定的宠物。

心情愉悦。

我忽然觉得让他高兴高兴也不错。

我回应说:“我很期待。”

司谢尔的开心更明显了,表情动作尽是藏不住的雀跃,铺野餐垫的动作也都更加轻快。

我们对着火山聊天,谈及过去的同窗时刻,彼此都有所触动,心理不由得消解掉几分客气的疏离。司谢尔回忆说,他很奇怪为什么能有人那么自由,好恶都分明,在意在他心里埋下,至今仍存。

什么算自由呢,因为不想就不参与活动就算自由吗。个人意志在花禾星很受尊重,无论老少,凡是只要明确表达出来自己的想法,不与律法相违背,都会得到理解,即使与众不同。

我翻找记忆中有关司谢尔的部分,很少,而且他一直在群体之中出没,单独行动的时刻仿佛没有。哦不,其实是有的,在晨起上学及下学回家的时刻。

他似是群体的中心,但也没有多热情,什么活动与交流都是淡淡的可有可无的默然态度。可是过程中他又往往流露出自然的快乐。开始结束与过程矛盾对立。

司谢尔对我回忆他说的 “在群体之中很快乐”“有名的中心人物”言语不置可否,指着对面火山冒出的咕嘟细烟,转开话题,谈起埃特纳有关火山的风俗传说。

据传,火山熔岩里藏着精灵留下的可使万物生长的礼物。


火山爆发了——天色灰暗,轰隆声响,山体剧烈地打颤不断。

连绵的火山群,喷涌而出的红色岩浆此起彼落,于空中灰色交融相会,似大地献给天空的捧花。

火山喷发持续了数个小时,结束后一切都归于别样的宁静。

火山灰没有向埃特纳飘来,慢慢地向山沉落,被山群温柔地接住。今夜是火山灰在火山的最后时刻,明天,许多人将前往火山将它们分离。又一场欢快后的离愁别绪。

我站到边缘处,试图感受硝烟,然而只有草木的清新气息。埃特纳星收敛了它的脾气。

群山负灰,所有动静都平息。

人群久久不动,默契地等待某一刻的到来。

月亮探头,霎时间,火山盖上了软乎乎亮晶晶的雪毯。

一粒火山雪飘落到我的腕上。

人群四散,露营的露营,回返的回返。不多时,我已到了火山上。

星子完全隐匿,唯余月亮。月亮由缺变圆,由远及近,几乎占满了半空,足以看见表面的坑洼。月亮一摇一晃,吸引着火山底下的种子破土生长。岩浆花冲出土壤雪被,开花盛放。花儿跟着月亮起舞,风来,翻飞于空,而后落地与火山灰融为一体。

有一朵岩浆花飞落到我锁骨上方,一阵烧灼。我得到了一瓣自然的玉瓷。

月亮远去,黎明将近,我带着火山灰回到院子。

火山灰倾倒在土壤的瞬间,花苞长满整棵树,清香四溢。


近午的时候,司谢尔脸色苍白的回来,见到我从房间里出来面上闪过心虚和尴尬,强装镇定。

司谢尔身后跟着一位健壮的年轻人,注意到我的目光,他摘帽致意大方地说:“女士您好,我是山下温泉的伙计艾文。您的丈夫在泡温泉的时候忽发不适,为免意外,我才跟在其后,请原谅我未经邀请擅自跟随进入院内的粗鲁行为。”

“没关系。他怎么了?”

艾文正欲回答,却被司谢尔抢先打断:“没事。不过是泡温泉泡得有些累,现在已经好多了,只需要再多休息会就行。”他转头看向艾尔,带着命令意味,“艾文,你回去吧。”

艾文看向我,眼神带着歉意。

真没有礼貌。

我对艾文说道:“感谢你将他护送回来,耽误了你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正是饭点将近,如果可以的话,请留下来与我们共进午餐,让我们了表感谢。”

闻言,司谢尔不高兴了,捂着胸口表示身体不适,说了声抱歉转身直接进了房间。且自此好几天我再没见过他的身影。

而当天中午,我与艾文共进了一顿美味的午餐。

昨夜火山安静之际,人群浪潮中艾文认出了司谢尔,寒暄间司谢尔主动提出到艾文任职的温泉店泡温泉。结果,喝了才两杯葡萄酒的司谢尔微醺上头,一觉睡至天大亮。而后好不容易泡上温泉,没半小时,司谢尔又犯了晕,在房间里缓了许久面色仍旧欠佳。艾文怕他出意外,赶忙将人送回空气通透的半山腰院落。

艾文的主动陈述着昨晚他与司谢尔的短暂交往。对于司谢尔反常的行为,我不置可否。我反而更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问艾文:“你也去西边的观景处看了火山爆发?”

艾文饮了酒,脸颊染了点红,说话的声调不由自主地扬高,颇有几分少年的活泼感:“是的,没想到那么巧,毕竟昨天早上我才同司先生他推荐了那处地方,说那里能看到火山烟花的模样。返回的时候看见司先生我又意外又高兴,原以为他不会轻易听信一个陌生人的推荐的。”

我顺着他的话重复:“噢,昨天早上?”

艾文回忆着笑了,很明显对自己的推荐被采纳感到很高兴:“是的!我当时正在葡萄园浇水,看见司先生在附近散步漫游,交谈中得知他来埃特纳的主要目的,于是斗胆推荐了那里。女士,您有去吗?”

我肯定艾文说:“当然。本地人推荐的都是最值得的,只要时间充足肯定会去实地看看的,更别提昨天那么巧还是火山爆发的日子了。那里看火山爆发的确很美,真是十分感谢有你的推荐。”

艾文羞涩道:“您的认可是我最大的荣幸。”

我给空了的杯子倒上葡萄酒,迷人的酒香熏得我有几分酒醉:“他常常去葡萄园散步吗?那里距这可有好些距离呢。”

艾文摇头:“我只偶尔去葡萄园帮工而已,不十分清楚,不过凡是我去的时候大都能碰到司先生,所以应当是的。虽然离这里有些距离,但是葡萄园附近有个小湖泊,风光十分秀丽,许多游人也都不远前去露营放松。想来司先生应当也是为此不惜远行了。”

艾文口齿清晰谈吐有据,和他聊天很是愉快。我们聊了足足一整个午休时间,直到艾文不得不回去上工。临了,我送了我特意从花禾星带来的一小包花茶给他。

当天晚上闲来无事,蓦然想到艾文临走时推荐邀请,我便去了山下泡温泉。果然舒服。全身浸在暖乎乎的活水中,疲惫顿消,身心仿佛飘在柔软的云里,极为惬意。我算是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泡温泉。此后几日,每到晚上大凡天气良好我都跑到山下去泡温泉。

直到房东先生回来。

房东先生看到开花的树喜笑颜开,送了好几瓶他珍藏的葡萄酒过来。

他盼着这树开花盼了好几十年,没想到真的能盼到。自他搬来埃特纳,还是第一次看到圆月出现。

而司谢尔也平了羞恼,愿意出来见人了。

只是没想到,喝了点房东先生从别处带回来的葡萄酒司谢尔便浑身起红疹,难受不已。司谢尔和我用尽办法也没能将红疹消下,只好回埃特纳城区寻医求治。

结果在城内司谢尔红疹起得竟然更厉害了,医生对此也毫无头绪,只建议换个地方进行疗养。

于是我们只在埃特纳星待了一个多月,便离开去了椰达葵。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背德的丈夫

封面

背德的丈夫

作者: 有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