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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名单

专案组的白板三天就写满了。


“建”字辈名单是从全市人口数据库里筛出来的,条件是:年龄25-60岁,姓名中含“建”字,职业与医学、教育、艺术相关。结果打印出来有七十三页,三百多人。


荆溪把名单钉在墙上,红色记号笔圈出重点。韩平生站在旁边,眼睛扫过那些名字:王建生(市医院骨科主任),李建文(师范大学解剖学教授),赵建民(美术学院雕塑系讲师)……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是医生,是老师,是艺术家,也可能——是凶手。


“从陈绍平的社会关系网开始。”荆溪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圈,“1985-2005年,他在医学院任教,同时是省戏曲学院、第三中学的外聘教师。这三个单位里,所有名字带‘建’的教职工、学生,都要重点筛查。”


周聿已经忙了一夜,眼睛布满血丝:“医学院这边筛出十二个,戏曲学院六个,第三中学九个。加上交叉的,一共二十一人。资料都在这儿了。”


他把一叠档案袋放在桌上。韩平生拿起最上面一个,抽出一份简历。


王建华,男,58岁,陇南医学院解剖学教研室主任,陈绍平的学生兼同事。照片上是个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人,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


“王主任我认识。”韩平生说,“他教过我局部解剖学,很严格,但人很正派。不像会……”


他没说下去。但荆溪明白他的意思——陈绍平当年在所有人眼里,也是“德高望重的陈老师”。


“继续看。”荆溪说。


李建平,女,52岁,省戏曲学院形体课教师。年轻时是刀马旦,受伤后转行教学。档案里有一张她和陈绍平的合影,两人站在戏曲学院的练功房,陈绍平正在讲解人体骨骼结构。


赵建国,男,47岁,第三中学后勤部主任。照片上的男人微胖,笑容憨厚,和任何中学的后勤人员没什么两样。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字:“2001年参与第三中学仓库维修项目,经手人:陈绍平。”


又是仓库。


韩平生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赵建国,四十七岁,在陈绍平调查仓库案时负责后勤支持。他和韩建国、周建国是同龄人,都在同一时期接触过陈绍平。


“这个赵建国,现在还在第三中学?”荆溪问。


“在。”周聿调出资料,“2001年后勤部普通员工,2010年升副主任,去年升主任。工作表现良好,没出过差错。家庭情况……已婚,妻子是小学老师,女儿在上大学。”


“查他最近的行踪,特别是河道抛尸案、柳青青失踪案期间的活动轨迹。”


“是。”


韩平生继续翻档案。大部分名字都平平无奇,老师、医生、技术员……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杨建平,男,44岁,自由职业,雕塑家。没有固定工作单位,只有一串参展记录和获奖情况。照片很特别——不是证件照,是某次艺术展的宣传照。男人留着长发,胡子拉碴,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站在一尊巨大的人体雕塑前。雕塑是青铜材质,肌肉线条夸张,姿态扭曲,有种病态的美感。


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1998-2002年就读于陇南美术学院雕塑系,师从陈绍平(外聘解剖学讲师)。”


“雕塑家。”荆溪盯着那张照片,“用人体做原型。”


“而且师从陈绍平。”韩平生把档案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林建国说过,名单上有个‘杨建平’,是美术学院的。应该就是他。”


“他人在哪里?”


“工作室在城东艺术区,但最近三个月没人见过他。”周聿说,“房东说他上个月房租都没交,电话也打不通。邻居说,他工作室里经常传出奇怪的味道,像……福尔马林。”


荆溪和韩平生对视一眼。


“去工作室。”


城东艺术区以前是纺织厂厂房,挑高很高,被改造成一个个工作室。杨建平的工作室在C区三楼,铁门紧闭,门把手上积了层薄灰。


荆溪示意技术科的人开锁。门开了,一股浓烈的气味涌出来——松节油、石膏粉、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腥的福尔马林味。


工作室很大,至少有二百平米。墙上挂满了素描和油画,全是人体——各种角度,各种姿态,有些是写实,有些是扭曲的抽象。中央立着几尊未完成的雕塑,用白布盖着。墙角堆着石膏、陶土、青铜原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室尽头的工作台。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雕塑工作台,更像手术台。不锈钢台面,可调节高度,上方悬挂着无影灯。台边的小推车上,整齐摆放着手术器械:解剖刀、骨凿、刮匙、缝合针线……


而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十个玻璃罐。


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人体器官:心脏、肺叶、肾脏、眼球……有些是单件,有些是组合,比如一颗心脏连着一段主动脉,或者一对肾脏连着输尿管。所有器官都保存得很好,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微微浮动,像某种怪诞的展品。


“他在做生物雕塑。”韩平生走近,仔细观察一个罐子。里面是一只手,从腕部切断,手指弯曲成拈花的姿态,皮肤苍白,静脉清晰可见。标签上写着:“手·拈花式·女·28岁”


“这些都是……”周聿的声音发干。


“真人器官。”韩平生说,声音很平静,“用福尔马林保存,再加工成雕塑。看这个——”


他指向另一个罐子。里面是一段完整的脊柱,从颈椎到骶骨,每一节椎骨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用极细的金属丝串起来,悬挂在罐子里,像一串巨大的项链。标签:“梁·男·35岁”


梁。


骨作梁。


荆溪想起城隍庙后台那具用李强骨骼拼成的“梁”。原来那不是第一次。杨建平早就开始用真人骨骼做“建筑材料”了。


“他人在哪儿?”荆溪环顾工作室。没有床,没有生活用品,不像常住的样子。


技术科的人已经开始全面搜查。在墙角的文件柜里,他们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韩平生翻开。


第一页是杨建平和陈绍平的合影,在医学院的解剖实验室。年轻的杨建平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解剖刀,陈绍平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在笑。照片背面写着:“1999年3月,陈师授刀,第一课。”


往后翻,是各种“作品”的照片:用肋骨做的风铃,用指骨拼成的拼图,用头盖骨做的碗……每一件都标注了材料来源、制作时间、和“艺术理念”。


“他在探索人体材料的美学可能性。”韩平生念着其中一页的笔记,“骨骼的线条,肌肉的纹理,器官的形态……都是最极致的自然艺术。但传统的标本制作太死板,我要让它们‘活’起来,成为真正的艺术品。”


“疯子。”周聿低声说。


韩平生继续翻。在相册中间,有一页贴满了剪报——都是失踪人口报道。最早的是2005年,最近的是今年。每个报道旁边,都贴着一张照片,是杨建平用死者器官制作的“艺术品”和原报道的合影。


“他在记录。”荆溪说,“用这种方式,把罪行变成‘创作’。”


“而且他在和陈绍平竞争。”韩平生指着其中一页的笔记,“看这里:‘陈师说,医学的极致是拯救生命。但我觉得,艺术的极致是超越生命。我要证明给他看。’”


他在向陈绍平证明。用更极端的方式,更“艺术”的手法。


“杨建平和林建国有联系吗?”荆溪问。


韩平生翻到相册最后。那里夹着几张照片,是杨建平和其他人的合影——有林建国,有赵建国,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照片背面写着:“同门小聚,2008年中秋。左起:林建国(病理)、赵建国(后勤)、杨建平(艺术)、刘建华(教育)。”


刘建华。


又一个“建”字。


“这个人是谁?”荆溪指着戴眼镜的男人。


周聿立刻在平板上搜索:“刘建华,四十五岁,陇南市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中心副主任。毕业于师范大学心理学系,曾选修陈绍平的解剖生理学课程。”


心理健康教育。和孩子们打交道。


荆溪感到一阵寒意。


“查刘建华。现在。”


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中心在城北,一栋崭新的白色小楼。接待室里贴着卡通壁画,书架上是心理自助书籍,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刘建华在咨询室等他们。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戴金丝眼镜,笑容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是那种让人放下戒备的类型。


“杨建平?哦,认识,很多年前一起上过陈老师的课。”刘建华给他们倒茶,动作从容,“但后来联系就少了。他是搞艺术的,我是做教育的,没什么共同语言。”


“最近见过他吗?”荆溪问。


“没有,至少半年没见了。”刘建华想了想,“上次联系还是春节,发了条拜年短信。他回了个笑脸,就没了。”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知道一些,他在做生物艺术,挺前卫的。”刘建华微笑,“我个人不太能欣赏,但艺术嘛,总是多元的。”


“用真人器官做艺术,也算多元?”韩平生突然开口。


刘建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个……我不太了解。杨建平那个人,想法比较独特,我们常人可能理解不了。”


荆溪盯着他:“林建国你认识吗?”


“认识,也是陈老师的学生。他在市医院工作,我们偶尔会在学术会议上碰到。”刘建华说,“不过他最近好像出了点事?我听医院的人说,他请长假了。”


“赵建国呢?”


“赵主任啊,第三中学的,我们中心和他们学校有合作,经常去开心理健康讲座。”刘建华说,“他这个人挺热心的,对孩子们很好。”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个回答都合情合理,每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但韩平生注意到,在提到“陈老师”时,刘建华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茶杯边缘——一个细微的紧张表现。


“陈绍平被抓了,你知道吗?”荆溪问。


刘建华的表情黯淡下来:“知道。很遗憾,陈老师……怎么会走到那一步。我上学时,他很照顾我,说我心思细,适合做心理工作。我还一直很感激他。”


“他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解剖学基础,人体生理,就这些。”刘建华说,“陈老师讲课很好,深入浅出。他还带我们去医学院看解剖,说了解人体,才能了解人心。”


了解人体,才能了解人心。


陈绍平的“教学”,总是包裹着崇高的外衣。


“你教孩子们心理健康,”韩平生说,“会教他们认识人体吗?”


“会一些基础的,青春期生理变化之类的。”刘建华说,“但不会太深入。孩子们还小,要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这个词,陈绍平也常用。


荆溪又问了几个问题,刘建华都对答如流。没有破绽,没有可疑。但离开时,韩平生故意把笔记本落在了咨询室的沙发上。


走出小楼,他问荆溪:“你觉得他怎么样?”


“太完美了。”荆溪说,“完美得不像真的。”


“我也觉得。”韩平生拿出手机,调出一个APP——是窃听器信号接收端。刚才他趁放笔记本时,把一个米粒窃听器粘在了沙发缝里。


“等晚上,”他说,“看他一个人时说什么。”


晚上八点,心理咨询中心早就下班了。但窃听器传来声音——刘建华还在办公室。


他在打电话。


“对,警察来过了。问了杨建平、林建国的事……嗯,我知道。你放心,我没说什么。”


沉默。对方在说话。


“陈老师那边……我会处理。名单在我这儿,很安全。对,都改了名,换了身份,查不到。”


韩平生和荆溪对视。名单。改了名,换了身份。


“那几个孩子?放心,在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去,就送他们回家。不会有人知道。”


孩子。


荆溪的脸色变了。他立刻拨通电话:“查刘建华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特别是有没有离开过市区,或者频繁往返某个地方!”


窃听器里,刘建华还在说:“杨建平那边……有点麻烦。他最近太张扬了,留了太多痕迹。林建国也是,非要搞什么‘复活’,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要我说,就按陈老师教的,低调,持久,才是正道。”


“陈老师常说,我们是播种的人。种子埋下去,十年,二十年,总会发芽。急什么?”


播种的人。种子。


韩平生想起陈绍平笔记里的话:“医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而神学……是疯子的领域。”


刘建华在播种。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什么样的种子?


电话挂断了。窃听器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


然后,一片寂静。


“定位他的车。”荆溪对周聿说,“跟紧他,但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


“是。”


韩平生还戴着耳机,听着那片寂静。突然,他听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咔哒。


像是开关的声音。


然后,一个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很轻,很慢,走调的——


《小燕子》。


是八音盒的声音。


刘建华办公室里,有八音盒。


韩平生猛地摘下耳机,看向荆溪。


“他也有。”


荆溪已经明白了。陈绍平的“学生”,不止林建国,不止杨建平。刘建华也是。而且他更隐蔽,更聪明,在心理健康教育的掩护下,做着更可怕的事。


“孩子。”荆溪的声音很冷,“他在对孩子下手。”


“不是伤害,”韩平生说,“是‘教育’。他在用陈绍平教他的方式,‘教育’孩子。”


扭曲的解剖学,扭曲的心理学,扭曲的艺术观——被包装成“知识”,种在孩子们心里。


等十年,二十年,种子发芽。


就会长出新的陈绍平,新的林建国,新的杨建平。


这是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播种”。


而他们,才刚刚挖出第一颗种子。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安宁。


没有人知道,在那些光亮照不到的角落,有些种子正在黑暗中,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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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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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