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灯永远太亮,照得人无所遁形。
林建国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圈住细瘦的手腕。他已经换上了橙色的囚服,头发凌乱,眼镜在挣扎时被打碎了,现在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但他坐得很直,背脊挺直,像在医学院上课的学生。
荆溪坐在他对面,韩平生站在单向玻璃后。这是韩平生的要求——他需要观察,但不直接参与。荆溪同意了,但提醒他:“如果情绪不对,就出去。”
审讯开始了。
“姓名。”
“林建国。”
“年龄。”
“四十九。”
“职业。”
“陇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病理科副主任医师。”林建国顿了顿,补充道,“副主任,主持工作。我的职称是主任医师。”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故意杀人,非法拘禁,侮辱尸体,非法持有危险物质……还有,我想想,故意伤害?对,柳青青颈部的伤,是我弄的。”
他数得有条不紊,像在报病历。
荆溪打开文件夹,推过去第一张照片:河道抛尸现场,编织袋,露出的肿胀小腿。
“认识吗?”
“张建国,四十二岁,货车司机。”林建国瞥了一眼,“我选他是因为耐力好。长途司机,心肺功能比一般人强。但他的心脏……有点脂肪肝,不算完美。”
“你杀了他?”
“是。在向阳路纺织厂的锅炉房,用琥珀胆碱。剂量精确,他几乎没受什么苦。”林建国说,“然后我取了他的心脏,放在冰柜里。标签上写了‘耐力出色’,对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菜市场买肉。
荆溪推过去第二张照片:王丽的右臂。
“这个呢?”
“王丽,三十四岁,收银员。”林建国点头,“她的手指很灵活,点钞快。我观察过她上班,一小时能点两万张钞票,几乎不出错。所以我留下了她的右手,想研究手指的神经分布。但后来发现,保存神经组织太难了,就放弃了。”
“所以你杀了她,就为了研究她的手?”
“不完全是。”林建国纠正,“主要是为了心脏。她的手是顺便。不过她的心脏不错,没有器质性病变,就是有点心律不齐——可能是因为长期久站,下肢静脉回流不好,加重了心脏负担。”
第三张照片:李强的躯干。
“李强,二十八岁,装修工人。”林建国这次多看了几眼,“他很壮,肌肉发达。我本来想用他的骨骼做‘梁’,但他的锁骨有旧伤,可能是以前摔的。而且他抽烟,肺是黑的,心脏也有轻微扩大。不算上等材料。”
“材料。”荆溪重复这个词,“你把活人当材料?”
“在医学上,没有区别。”林建国推了推歪斜的眼镜,“解剖学教材里的插图,器官移植用的供体,不都是‘材料’吗?我只是跳过了伦理委员会那一步。”
“你杀了三个人。”
“四个。”林建国纠正,“王明也算。不过他是自己找死。他发现了我在剧院地下室的事,想敲诈我。我本来没想杀他,但他太贪了,要五十万。我只好用柳青青的水袖勒死了他——那水袖挺结实的,丝绸混纺,承重不错。”
他说着,居然还笑了笑。
单向玻璃后,韩平生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这个人,在谈论杀人时,用的语气像是在评价手术器械的好坏。
荆溪继续问:“柳青青呢?你为什么选她?”
“因为她像。”林建国的表情认真起来,“我第一次在剧院看到她唱《牡丹亭》,就惊到了。那身段,那眼神,那嗓音……太像我姐姐了。后来我查了她的资料,她也是戏曲学校毕业的,也唱青衣,也演过李慧娘。我就想……也许这是天意。”
“什么天意?”
“让我姐姐回来的天意。”林建国的眼睛亮起来,“我保存了她的心脏三十年,等的就是一个合适的容器。柳青青年轻,健康,有天赋,而且她那么像燕归……只要把心脏放进去,燕归就能活过来,就能继续唱戏。”
“心脏移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荆溪盯着他,“你是医生,你知道。”
“我知道。”林建国点头,“所以我做了很多准备。我研究了陈老师的笔记,改进了器官保存的方法。我还做了动物实验——用狗,用猪,练习血管吻合。我甚至租了个小实验室,买了离心机、呼吸机、体外循环机……所有设备都有。”
“在哪儿?”
“城西一个废弃的私人诊所,我改造的。”林建国很配合,“地址我可以写给你们。不过里面的东西……有些你们可能看了会不舒服。”
荆溪记下,继续问:“那十二颗心脏,都是你这些年收集的?”
“是。”林建国承认,“最早的一颗是2005年,一个车祸死亡的流浪汉,没人认领,我从太平间偷出来的。后来慢慢地,有了第二颗,第三颗……每一颗都有记录。我按年龄、性别、健康状况分类,像集邮一样。”
“为什么要收集?”
“为了研究。”林建国的语气严肃起来,“心脏是人体的发动机,但每个人的心脏都不一样。运动员的心肌厚,音乐家的心率稳,舞蹈家的心输出量大……我想弄清楚,什么样的心脏最好,最‘完美’。”
“然后呢?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建国微笑,“就是我姐姐的心脏。虽然她有心脏病,虽然那颗心不大,不壮,甚至有点畸形……但它是燕归的。是独一无二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心脏的结构、功能、保存技术。用词专业,逻辑清晰,像一个真正的学者在分享研究成果。但内容令人毛骨悚然——他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打开胸腔,如何分离大血管,如何用冷保存液灌洗心脏,如何修剪,如何缝合。
韩平生听着,胃里翻搅。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在陈绍平的“教导”下,是不是也曾经这样,用专业术语包裹着血腥,用科学逻辑粉饰罪行?
荆溪等林建国说完,才问:“陈绍平教你的?”
“陈老师是我姐姐的老师,也是我的启蒙老师。”林建国的表情变得崇敬,“他教我解剖,教我怎么看待人体。他说,人体是世界上最精密的机器,医生就是修理机器的工程师。但大多数医生只会修表面,不敢拆开看核心。他敢。”
“他教你怎么杀人?”
“不,他教我怎么‘研究’。”林建国纠正,“杀人只是获取材料的手段。就像生物实验要杀小白鼠一样,必要的牺牲。”
“那些被你‘牺牲’的人,同意了吗?”
“有些人同意了。”林建国认真地说,“张建国赌博欠债,我给他钱,他自愿签了协议。王丽需要钱给母亲治病,她也同意了。李强……他不太情愿,但他吸毒,毒瘾发作时什么都肯做。我给他毒品,他让我取走一点血,一点组织……后来他反悔了,所以我只好让他永远闭嘴。”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那些不是人命,只是交易物品。
荆溪深吸一口气:“林燕归知道这些吗?你姐姐,知道你用她的名义杀人吗?”
林建国的表情僵住了。很久,他低声说:“她不知道。她疯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为什么疯的?真是因为陈绍平?”
“是。”林建国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陈绍平那个变态!他接近我姐姐,说她是天才,要重点培养。然后他就教她那些……那些可怕的东西!解剖尸体,处理器官,甚至……活体观察!我姐姐一开始很害怕,但陈绍平说这是科学,是艺术。她信了。”
“然后她怀孕了。”
林建国的眼神暗下去:“是陈绍平的。那个畜生!我姐姐才十八岁!他说那是‘爱的结晶’,说要生下来,说要做个‘完美的家庭’。但后来他又说,孩子会影响我姐姐的学业,建议打掉。他亲自给她做的手术……”
“然后保存了胎儿的心脏。”荆溪说。
“对。”林建国握紧拳头,手铐哗啦作响,“他把那颗心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办公室,说是‘纪念’。我姐姐去看过一次,当场就崩溃了。她从医院跑出来,在街上游荡,然后……就彻底疯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恨他。我恨陈绍平。但我更恨我自己……当年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一天天变疯,看着母亲累垮,看着那个家散了。”
“所以你想复活她。”荆溪说。
“是。”林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在笑,“我等了三十年,学了三十年,准备了三十年。现在我终于有能力了,有能力让姐姐回来,有能力给她一个完美的身体,让她完成没完成的梦想……”
“所以你找上柳青青。”
“对。”林建国重新坐直,“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我观察她,了解她,甚至……爱上了她。但我知道,她不是姐姐,她只是个替代品。所以我要用她做容器,做姐姐的新身体。”
“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对柳青青,对那些被你杀的人。”
“残忍?”林建国笑了,笑里带着苦涩,“什么叫残忍?我姐姐疯了三十年,死在出租屋里,尸体三天才被发现——那不残忍?我母亲累出肺癌,没钱治,活活疼死——那不残忍?这个世界对我姐姐,对我母亲,对我……就不残忍吗?”
他盯着荆溪,眼神狂乱。
“我只是想纠正一个错误。用我的方式,用我学到的知识。陈老师教了我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单向玻璃后,韩平生感到一阵寒意。他看见林建国眼中的狂热,那种把自己当成“正义执行者”的偏执。这种偏执,他曾在陈绍平眼中见过,也许……也在父亲的笔记里见过。
“陈绍平还教过谁?”荆溪问,“除了你和你姐姐,还有谁?”
林建国想了想:“周建国,我姐姐的同学,后来也疯了,失踪了。还有韩建国……第三中学的那个校工。陈老师说他手很稳,是块好料子。不过后来听说也失踪了。”
“韩建国是我父亲。”韩平生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是你啊。我听陈老师提过你。他说你是他最得意的‘作品’,说你从小就有天赋。看来是真的,你居然当上法医了。”
韩平生的手在身侧握紧。荆溪看了他一眼,眼神示意他冷静。
“陈绍平还留下什么?”荆溪继续问,“笔记,资料,还有其他学生吗?”
“有笔记,很多本,在我家的书柜里,夹在医学书中间。”林建国说,“学生……应该还有,但我不清楚。陈老师很谨慎,不会让太多人知道。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不过什么?”
“我记得有一次,在陈老师办公室,看见过一个名单。”林建国慢慢说,“上面有很多名字,有些划掉了,有些打了勾。我的名字在上面,我姐姐的名字也在,周建国,韩建国……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其中有一个,叫……”
他努力回忆。
“叫……杨建华?不对,是杨……杨建平?对,杨建平。我记得,因为名字里也有个‘建’字。”
又一个“建”字。
荆溪记下这个名字:“杨建平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但陈老师在那个名字旁边写了备注:‘美术学院,雕塑系’。”
美术学院。雕塑系。
和医学无关,但和“人体结构”有关。
“还有吗?”荆溪问。
“还有一个,姓……姓赵?赵建……赵建国?不对,赵建……”林建国皱紧眉头,“我想不起来了。太久了。”
荆溪合上笔录本:“今天就到这里。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告诉我们。”
林建国点头,很配合。但在他被带走前,他突然转过头,看向单向玻璃。
“韩平生,”他说,声音透过玻璃传来,有点模糊,“你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有陈老师留给他的一句话。你看了吗?”
韩平生僵住了。
父亲笔记的最后一页,他看过。上面只有父亲写的那行字:“仓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笔记,记住:有些机器,修不好就不要修。有些门,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没有陈绍平的话。
“没有。”他低声说。
林建国笑了:“有的。在页脚,用隐形墨水写的。要用紫外线灯照才看得见。陈老师喜欢玩这种小把戏。”
然后他被带走了。
审讯室空了。
荆溪走出来,看向韩平生:“要去看看吗?”
韩平生点头。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法医中心的物证室,父亲的笔记本被封存在证物袋里。韩平生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笔记本很旧了,红色塑料封面已经褪色发白。他翻到最后一页。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页纸看起来很普通。父亲的字迹,那些叮嘱的话,还有那个简笔画的小人。
荆溪拿来紫外线灯。打开,紫色的光束照在纸面上。
在页脚的空白处,一行字慢慢显现出来。
是陈绍平的笔迹,流畅,优雅,像书法:
“建国,我最好的学生。如果有一天你儿子看到了这本笔记,告诉他:医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而神学……是疯子的领域。”
“欢迎加入。”
韩平生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紫外线灯在他手里微微发抖,紫色的光束在纸面上晃动,让那些字像在跳舞。
“他在等你。”荆溪说,“从三十年前就在等。等你父亲,等周建国,等林建国……等所有他教过的‘学生’,走上他设定的路。”
韩平生合上笔记本,放回证物袋。
“我不会。”他说。
“但你父亲走了。”荆溪看着他,“林建国走了。也许还有其他人,正在走。”
“我知道。”韩平生转身,走向门口,“所以我得更快。在他们伤害更多人之前,找到他们。”
走廊里的灯光苍白刺眼。
韩平生站在光里,背影笔直,但荆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对陈绍平的愤怒,对这个扭曲“传承”的愤怒,对那个用三十年前就布下棋局的疯子的愤怒。
而现在,轮到他来下这盘棋了。
“通知各分局,”荆溪对周聿说,“查所有姓名中带‘建’字,且与医学、艺术、教育相关的人员。特别是……和陈绍平有过交集的人。”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