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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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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的市局,所有灯都亮着。


刘建华的车最后出现在城北高速口,往临市方向去了。临市警方已经设卡,但三个小时过去,没有消息。车像蒸发了一样。


“他换了车。”荆溪盯着监控画面,“在出城前的服务区,换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是套牌。出高速后拐进小路,监控盲区。”


“他要去哪儿?”韩平生问。


“不知道。但刘建华是本地人,父母早逝,没有亲戚。妻子三年前病故,无子女。社交简单,除了工作,几乎不和人往来。”周聿快速翻着资料,“但他在城南有一套老房子,是父母留下的,平时不住,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


“一个叫王秀兰的老太太,独居,今年七十八岁。我们去过了,老太太说刘建华每年就来看一两次,收租金,从不进屋。房子很旧,没什么特别的。”


“地址。”


“城南老区,梧桐巷14号。”


“去看看。”荆溪抓起外套。


韩平生跟上去,在走廊里说:“刘建华提到‘孩子们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是他绑架了孩子,不会放在出租屋里。太容易被发现。”


“那会在哪里?”


“在他能完全控制的地方。”韩平生顿了顿,“而且,他提到‘巢’。”


巢。燕子归巢。


“他有一个‘巢’。”荆溪明白了,“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地方,藏着他的‘种子’。”


梧桐巷14号是栋两层的老式砖房,墙皮斑驳,木窗变形。王秀兰老太太已经睡了,被敲门声吵醒,颤巍巍地来开门。


“警察同志,这么晚了……”


“刘建华最近来过吗?”荆溪出示证件。


“小刘啊,上个月来过一次,交下半年的房租。”老太太说,“还是那样,在门口站了会儿,收了钱就走了,水都没喝一口。”


“他进去过吗?”


“没有。这房子我住着,他进来干啥。”老太太摇头,“不过……有件事挺怪的。”


“什么事?”


“地下室。”老太太压低声音,“这房子有个老地下室,早些年堆放杂物的。我腿脚不好,从来没下去过。但上个月,我听见下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小孩哭。很轻,就一两声,我还以为听错了。”老太太搓着手,“后来就没声了,我也没敢下去看。”


荆溪和韩平生对视一眼。


“地下室入口在哪儿?”


“在院子角落,有个铁门,锁着的。钥匙我这儿有一把,但好久没开过了。”


老太太拿来钥匙,是那种老式的黄铜钥匙,已经锈了。荆溪试了半天才打开。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台阶很陡,很黑。荆溪打着手电往下走,韩平生跟在后面。地下室里堆满了旧家具、破木箱,蛛网密布。但走到深处,手电光照到一面墙时,两人停住了。


墙是新砌的。红砖,水泥勾缝,和周围的老墙格格不入。墙上没有门,没有窗,就是一面实心的墙。


但墙根下,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用铁丝网罩着。


韩平生蹲下身,凑近通风口。铁丝网很新,没有锈。他把手电光从缝隙里照进去——


里面是另一个空间。


大约二十平米,水泥地面,墙壁刷成白色。角落里摆着小床,儿童桌椅,书架上放着绘本和玩具。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天花板上挂着星星月亮的小夜灯。


像个儿童房。


但房间里没有人。


“他把墙砌死了。”荆溪用手敲了敲墙面,声音沉闷,“入口不在这里。”


“在别处。”韩平生站起身,环顾地下室,“刘建华不会从老太太这里进出。他一定有别的通道。”


他们开始仔细搜查。在墙角的一个旧木柜后面,韩平生发现了一道暗门。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刷成和墙面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没锁。推开,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道,很陡,延伸进黑暗深处。


“叫支援。”荆溪低声说,自己先走了下去。


斜坡道很长,走了大约五十米,眼前出现一扇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荆溪拔出枪,示意韩平生留在后面,自己侧身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像防空洞,又像实验室。挑高至少五米,面积有半个篮球场大。墙壁和天花板都刷成白色,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胶。无影灯、手术台、器械架、冷藏柜、离心机……所有设备一应俱全,而且都是崭新的,闪着金属的冷光。


而在房间的中央,摆着十几张儿童床。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孩子,年纪大约在八岁到十二岁之间,男女都有。他们闭着眼睛,胸口有规律地起伏,像是在睡觉。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心率、血氧、呼吸频率的波形。


还活着。


荆溪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绷紧神经——刘建华不在这里。


韩平生也跟了进来,看到那些孩子,脸色一白。他快步走到最近的床边,检查孩子的情况。


“深度镇静状态。”他掀开一个男孩的眼睑,瞳孔对光反应微弱,“静脉注射镇静剂,剂量控制得很精准,刚好维持在昏迷但不危及生命的水平。”


“有多少个?”


韩平生数了数:“十二个。六男六女。”


十二。又是十二。


“刘建华在哪儿?”荆溪环顾四周。房间还有一扇门,在另一侧。他走过去,推开。


里面是一个办公室。书桌,文件柜,电脑。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表格,上面是十二个孩子的照片、姓名、年龄、家庭情况,还有……“评估指标”。


“情绪稳定性”、“抗压能力”、“逻辑思维”、“空间想象力”、“手眼协调”……每一项都打了分数,写了评语。


像在选拔。


不,像在筛选“种子”。


韩平生拿起书桌上的一本笔记。翻开,是刘建华的日记。


“3月15日:陈师说过,最好的学生,要从娃娃抓起。他们的心智是可塑的,就像陶土,可以捏成任何形状。”


“4月2日:筛选了三十七个孩子,初步符合条件的有十二个。他们聪明,敏感,有些孤僻,是很好的‘材料’。”


“5月10日:开始第一阶段教学。先从人体结构开始,用动画,用模型,用……真实的器官。孩子们很好奇,问了很多问题。很好,好奇心是学习的开始。”


“6月5日:第二阶段,情绪管理。教他们面对血腥、面对死亡、面对痛苦时,如何保持冷静。有些人害怕,有些人兴奋。兴奋的那些,是重点培养对象。”


“7月20日:第三阶段,实践。带他们看‘处理’过程。有个女孩吐了,但很快适应了。有个男孩一直很平静,还提了建议——说他手不稳,可以改进。这个孩子,也许能成为下一个杨建平。”


日记到这里断了。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陈师的计划,在我这里延续。我教的不是杀人,是‘认知’。让他们从小就明白,人体是机器,生命是材料,道德是束缚。等他们长大了,就会成为新的‘建造者’。”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韩平生的手指在颤抖。


刘建华在培养下一代。用陈绍平教他的方法,用心理咨询师的身份,挑选那些聪明、敏感、可能走向边缘的孩子,系统地、科学地、温柔地把他们塑造成——


怪物。


“他在制造新的陈绍平。”荆溪的声音很冷。


“不止。”韩平生放下日记,看向墙上的表格,“他在制造一个……体系。陈绍平是散点教学,每个人教一点,能学成什么样看天赋。但刘建华在系统化,在规模化。他在建立一条‘生产线’。”


生产线。生产什么?


生产理解人体是机器、生命是材料、道德是束缚的“建造者”。


生产下一代陈绍平,下一代林建国,下一代杨建平。


“孩子们必须马上送医。”韩平生说,“长期镇静剂会影响神经系统,特别是还在发育的孩子。”


“已经在叫救护车了。”荆溪按着耳麦,“周聿,通知医院准备,十二个孩子,深度镇静状态,需要急救。另外,全城搜捕刘建华,他可能还在附近——”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像是门锁上的声音。


荆溪冲到门口,拧把手——拧不动。门从外面锁死了。


“刘建华!”他大喊。


没有回应。


但房间里的音响突然响了。是刘建华的声音,温和,平静,和他们在心理咨询中心听到的一模一样:


“荆警官,韩法医,你们好。”


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传来,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欢迎来到‘燕巢’。”


“很遗憾,你们来晚了。孩子们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学习,正在‘消化’知识。这个时候被打扰,会影响学习效果。”


“不过既然你们来了,我就多说几句。”


“陈师常说,医学是科学,科学需要传承。但他走错了路,太急躁,太个人主义。真正的传承,应该是系统的,可持续的。所以我建立了这个‘燕巢’——挑选合适的‘燕子’,给他们知识,给他们方向,等他们长大了,就会飞出去,建立自己的‘巢’。”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这才是真正的‘回家’。”


韩平生抬起头,对着扩音器说:“你教他们杀人,教他们用人体做材料,这算什么传承?”


“不是杀人,是‘认知重构’。”刘建华耐心地解释,“就像教孩子认识动物,你会带他们去动物园,看真的狮子老虎。我教孩子认识人体,当然要让他们看真的器官,真的结构。至于‘材料’……那只是认知角度的问题。在医生眼里,器官移植的供体也是‘材料’,不是吗?”


“那这些孩子呢?你把他们当什么?实验品?”


“是学生。”刘建华说,“是未来的‘建造者’。他们会比陈师,比我,比你们都走得更远。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真相,不受道德束缚,可以纯粹地探索科学的边界。”


“疯子。”荆溪咬牙。


“所有先驱都被称为疯子。”刘建华笑了,“荆警官,韩法医,你们是好人,但你们被道德困住了。所以你们只能追在坏人后面跑,永远慢一步。而我在前面,在播种,在培养下一代。你们抓了我,还会有别人。种子已经撒下去了,总会发芽的。”


“你在哪里?”荆溪问。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刘建华说,“不用担心,我不会跑。我会看着你们救出这些孩子,看着他们接受治疗,然后慢慢……想起我教过他们的东西。那些知识,那些认知,会像种子一样,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十年,二十年后,你们会看到成果的。”


“你——”


“对了,杨建平在我这里。”刘建华打断他,“他说想见见韩法医。毕竟是同门,对吧?”


杨建平。


“他在哪儿?”韩平生问。


“在‘工作室’。他想完成最后一件作品,用他自己。”刘建华顿了顿,“他说,艺术家的终极作品,应该是自己的身体。我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我把工作室借给他了。”


“地址。”


“城南,废弃自来水厂,地下净水车间。门开着,他在等你们。”


扩音器“啪”地一声关了。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荆溪拉开门,外面是空的。刘建华已经走了。


“他故意的。”韩平生说,“故意引我们去杨建平那里,拖延时间,让他自己逃走。”


“那也要去。”荆溪说,“杨建平必须抓到。而且,他可能知道刘建华的去向。”


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荆溪留下几个人照顾孩子,自己和韩平生,带上几个特警,赶往自来水厂。


城南废弃自来水厂建于八十年代,早已停产。巨大的沉淀池干涸见底,管道锈蚀断裂。地下净水车间在厂区最深处,入口是一个向下的水泥坡道,像怪兽的喉咙。


门确实开着。里面很黑,只有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荆溪打头,特警跟在后面,韩平生殿后。坡道很长,很陡,走到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以前是过滤池,现在空荡荡的,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


无影灯亮着,照着台上的人。


杨建平躺在上面,赤裸上身,胸口敞开。不是被切开,是他自己用手术刀划开的——从胸骨中线一直划到腹部,皮肤向两侧翻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他还活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笑。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韩平生走近。杨建平的胸腔里,脏器清晰可见:跳动的心脏,起伏的肺叶,蠕动的肠管。他把自己的胸腹腔做成了“活体解剖展示”。


“我在完成最后的作品。”杨建平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自豪,“艺术家的身体,本身就是最极致的艺术品。但活着的时候,皮肤是阻碍,看不到里面的美。所以我要打开,展示。”


“你疯了。”韩平生说。


“也许吧。”杨建平笑了,“但你不觉得很美吗?看,心脏在跳,每一次收缩,每一次舒张,血液泵出去,又流回来……这是生命最原始的韵律,最纯粹的艺术。”


他抬起手——手是自由的,没有束缚。他指着自己的心脏:“看这里,左心耳,我取出来了。泡在福尔马林里,放在那边的架子上。等我不行了,你们可以把它和陈老师保存的那颗胎儿心脏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多有意思。”


架子上确实有一个玻璃瓶,里面泡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肉。


韩平生没看。他盯着杨建平:“刘建华去哪儿了?”


“刘老师啊,他走了。”杨建平说,“他要去继续他的‘播种’。他说,一个我倒下,会有千百个我站起来。因为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什么种子?”


“认知的种子。”杨建平的眼神变得狂热,“陈老师教我们,刘老师教孩子。一代教一代,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人体是机器,生命是材料,道德是束缚。那时候,就再也没有‘杀人’这个概念了,只有‘资源利用’。”


韩平生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灵魂上的。这种扭曲的逻辑,被包装成“科学”“艺术”“认知”,像病毒一样传播。


“陈绍平该死。”他低声说。


“不,陈老师是先知。”杨建平纠正,“他只是走得太快,太超前。刘老师就聪明,他慢下来,从小开始教,一点一点地改变认知。等这些孩子长大了,他们会成为医生,成为老师,成为艺术家……他们会把这种认知继续传播下去。总有一天,整个世界都会接受。”


“永远不会。”


“会。”杨建平笑了,笑容渐渐涣散,“因为人总是渴望真相。而陈老师和刘老师给的,就是最赤裸的真相。人体就是机器,生命就是材料,这是科学事实。道德?道德是人类编出来骗自己的童话。”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脸色发白。胸口的创面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


“我要死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的作品会留下来。我的骨骼,我的器官,我的……认知。韩平生,你是陈老师最得意的作品,你应该理解我。”


“我不理解。”韩平生说,“我也不想理解。”


“你会理解的。”杨建平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嘴角的笑还在,“总有一天,当你解剖足够多的尸体,当你看到人体只是一堆会腐烂的肉和骨头,你就会明白……陈老师是对的。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材料。”


他的眼睛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变成一条直线。


杨建平死了。在用自己的身体完成最后一件“作品”后,安静地死了。


荆溪走上前,探了探颈动脉,摇头。


“死了。”


韩平生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台上那具打开的尸体。心脏不再跳动,肺不再起伏,血液不再流动。


只是一堆肉和骨头。


杨建平说的,似乎没错。


但为什么,他感到如此愤怒,如此悲哀?


“韩平生。”荆溪的手搭在他肩上。


韩平生回过神,转头看他。荆溪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团火。


“他不是对的。”荆溪说,“人体是机器,但人不是。人有思想,有情感,有选择。你可以选择成为医生,也可以选择成为屠夫。你可以选择救人,也可以选择杀人。选择,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


“陈绍平选择了杀人。刘建华选择了培养杀手。杨建平选择了用自己当作品。而你,”荆溪盯着他,“你选择了当法医,为死者说话,为真相奔波。”


“这是你的选择。不是谁的‘作品’。”


韩平生沉默了。他看着荆溪,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们得找到刘建华。”他说。


“已经在找了。”荆溪说,“但他很狡猾,可能已经出城了。”


“不,他还在。”韩平生环顾这个地下空间,“他说的‘种子’,不止那些孩子。他一定有别的‘巢’,藏了别的东西。可能是资料,可能是证据,可能是……更多的‘学生’。”


“在哪儿?”


韩平生想起刘建华办公室里的那张表格。十二个孩子,六个男,六个女。男女比例均衡,年龄分布均匀……像在配比。


不,像在筛选“基因”。


“他可能在研究遗传。”韩平生突然说,“陈绍平教他解剖,教他认知。但刘建华是学心理的,他可能对‘天性’和‘教养’更感兴趣。他在研究,什么样的孩子更容易接受他的‘教学’。他在筛选……‘优质基因’。”


“那他会留下记录。”


“对。记录在哪里?”


韩平生走到杨建平的工作台边。上面散落着一些素描纸,画着人体结构,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其中一张纸的背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西福利院,档案室,第三柜,底层。”


福利院。


刘建华是心理健康教育中心的副主任,经常去福利院做心理辅导。他有充分的理由接触那些孩子,筛选那些“合适”的。


“去福利院。”荆溪说。


城西福利院已经熄灯了,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院长被叫起来,听说要查档案,很不情愿,但看到警察证件,还是开了门。


档案室在三楼,很大,摆满了铁皮柜。第三柜在最里面,底层是几个上锁的抽屉。


“这些是孩子们的原始档案,一般不对外开放。”院长说。


“打开。”荆溪说。


院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钥匙。抽屉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档案袋。韩平生蹲下身,一份份翻看。


这些孩子大多是被遗弃的,或者父母双亡的。档案里有基本信息,健康记录,还有……心理评估报告。


评估人签名:刘建华。


报告内容详细得过分:智商测试,情商评估,抗压能力测试,甚至还有“道德发展阶段评估”。有些孩子的评估结果旁,用红笔打了星号。


打了星号的有七个。


“这些孩子……”韩平生翻看着,“后来都去了哪里?”


院长看了看名字:“这个被领养了,这个去了特殊学校,这个……失踪了。”


“失踪?”


“嗯,去年的事。叫王小磊,十岁,智力超常,但性格孤僻。有一天晚上就不见了,报警了,没找到。”


韩平生想起“燕巢”里那十二个孩子,其中一个男孩,就叫王小磊。


“其他打星号的孩子呢?”


“都还在院里。”院长说,“不过刘主任说,这几个孩子需要‘特别关注’,经常带他们去做‘心理训练’。每次回来,孩子们都挺累的,但问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不说。”


特别关注。心理训练。


刘建华在福利院“培育”他的“种子”。


“刘建华今天来过吗?”荆溪问。


“下午来过,说要带王小强去做训练——就是那个打星号的孩子。但晚饭前就送回来了,没什么异常。”


“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宿舍,睡了。”


“带我们去看看。”


王小强的宿舍在二楼,八人间,其他孩子都睡了,只有他床上还亮着一盏小夜灯。他坐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而是盯着虚空。


“小强,警察叔叔来看你了。”院长轻声说。


王小强转过头。他十一岁,很瘦,眼睛很大,眼神清澈,但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刘老师说过,你们会来。”他说。


荆溪和韩平生对视一眼。


“刘老师说了什么?”荆溪问,声音放得很轻。


“他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实话。”王小强说,“实话是,他教了我们很多东西。人体结构,器官功能,还有……怎么处理材料。”


“材料?”


“就是……”王小强想了想,“就是那些不听话的流浪猫,还有死了的小鸟。刘老师说,生命结束之后,身体就只是材料,可以拿来学习。”


“你们学过吗?”


“学过。”王小强点头,“刘老师带我们去一个地方,那里有真的心脏,真的肺,真的骨头。他让我们摸,让我们看,还让我们……拆开,再拼回去。他说,这是科学。”


韩平生的心沉下去。刘建华不仅教理论,还让他们实践。用动物,甚至用……


“你们用过人的……材料吗?”荆溪问。


王小强沉默了。很久,他低声说:“有一次,刘老师带来一只手。说是医院不要的,捐赠的。让我们拆开,看肌肉,看神经,看血管。那只手……很凉,很软。”


“你们害怕吗?”


“一开始怕,后来就好了。”王小强说,“刘老师说,害怕是因为不懂。懂了,就不怕了。他还说,医生也做这些事,但他们是为了救人。我们做,是为了学习。没有区别。”


“你觉得对吗?”


王小强抬起头,看着荆溪:“我不知道。但刘老师说,对错是大人编出来管小孩的。科学没有对错,只有事实。事实是,人体就是机器。机器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拆开研究,为了以后修得更好。”


他说得流利,像在背书。刘建华已经把这种认知,深深地种进了他心里。


“刘老师现在在哪儿?”韩平生问。


“他说他要出门一段时间,去‘播更多的种子’。”王小强说,“他让我好好复习他教的东西,等我长大了,就可以教别人。”


“你想教别人吗?”


王小强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但刘老师说,这是我的使命。他说,我们都是被选中的‘燕子’,要学会飞,要学会筑巢,然后教更多的小燕子。”


燕子。巢。


刘建华真的在建立一个“传承体系”。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你?”荆溪问。


王小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八音盒。塑料的,粉红色,和剧院后台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刘老师说,如果我想他了,就拧这个,会唱歌。”王小强拧紧发条。


八音盒叮叮咚咚地响起来。


是《小燕子》。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歌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回荡,其他孩子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王小强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韩平生看着那孩子,看着八音盒,看着窗外的夜色。


刘建华跑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比他自己更可怕。


是认知。是种子。是可能在未来发芽的,无数个小陈绍平,小林建国,小杨建平。


“我们会找到他的。”荆溪低声说。


“嗯。”韩平生点头。


但他们都清楚,抓住刘建华容易,清除他种下的东西,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更久。


歌声停了。


王小强把八音盒抱在怀里,躺下,闭上眼睛。


“晚安,警察叔叔。”他说。


“晚安。”


走出福利院,夜风吹过来,很凉。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韩平生抬头,看见一只早起的燕子,掠过屋檐,消失在晨曦里。


燕子归巢。


但有些巢,筑在人心深处,比混凝土更难拆。


“回家吧。”荆溪说。


“嗯。”


两人上车,车子驶入渐渐亮起的街道。


韩平生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想起父亲笔记最后一页,陈绍平用隐形墨水写的那句话:


“欢迎加入。”


他不会再加入了。


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拆掉那些巢,拔掉那些种子。


用手术刀,用显微镜,用真相。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城市苏醒的光里。


而那只燕子,还在飞。


寻找下一个,可以筑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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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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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