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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三十年前的燕巢

市精神病院的隔离病房有股特殊的味道——消毒水、药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铁锈混着糖浆。柳青青坐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指不停地绞着被单。她不再唱《小燕子》了,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睛盯着对面白墙上的某一点,瞳孔里空无一物。


单向玻璃后,荆溪和韩平生并排站着。


“精神分裂,伴有严重解离。”主治医生翻着病历,“她把自己完全代入了三十年前那个角色——李慧娘,或者说,那个疯了的学姐。问她叫什么,她说‘俺李慧娘’。问她年龄,她说‘二八年华’。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就唱戏词:‘俺死得冤,冤魂不散’。”


“能恢复吗?”荆溪问。


“难说。”医生推了推眼镜,“解离到这个程度,已经形成了完整的人格壁垒。药物能稳定情绪,但记忆……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韩平生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柳青青身上。她的手腕缠着纱布——被发现时,她用那把生锈的剪刀在手腕上划了好几道,不深,但足够流血。染血的棉花就是从那团塞在心脏位置的棉花里抽出来的。


“她塞棉花的时候,”韩平生开口,“应该还有一部分意识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说,她认为自己应该做什么。”


“什么意思?”医生问。


“她在模仿。”韩平生说,“模仿三十年前那个学姐。那件红帔胸口的破损,不是因为撕扯,是因为当年的学姐抓破了自己的胸口。柳青青在还原那个场景——用棉花模拟血肉,用剪刀模拟抓伤。她在完成某种……仪式。”


荆溪想起锅炉房里那些整齐排列的骨头:“其他受害者也是这样吗?被强迫扮演某个角色?”


“可能。”韩平生转向医生,“她有没有提到过‘燕子’?或者‘巢’?”


医生摇头:“她只说戏词,偶尔哼几句《牡丹亭》里的唱段。燕子……没提过。”


“那‘老师’呢?有没有提到什么人在教她?”


“没有。”


病房里,柳青青突然动了。她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划过,像是在写什么。


韩平生眯起眼:“她在写字。”


医生打开通话器:“柳青青,你在写什么?”


柳青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写着。手指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痕迹,但能辨认出笔画——她在写一个“燕”字。


写完“燕”,她又开始写下一个字:子。


燕子。


然后第三个字:归。


燕子归。


写完这三个字,她停住了,手指停在玻璃上,微微发抖。然后她猛地转过身,看向单向玻璃——虽然看不见后面的人,但她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像能穿透这层镜子。


嘴唇动了动。


韩平生读懂了唇语。


她在说:“巢空了。”


回市局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雨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下起来。


“巢空了。”荆溪重复这个词,“什么意思?”


“燕子的巢空了,因为燕子没回来。”韩平生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或者……因为巢里不该空的东西,被取走了。”


“心脏?”


“嗯。”韩平生点头,“凶手收集心脏,是因为他认为那是‘巢’的核心。但柳青青说巢空了——可能意味着,某个特定的‘巢’,缺了某个特定的心脏。”


“三十年前那个学姐的心脏?”


韩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冰柜里那十二颗心脏,最底层那颗小小的、灰白色的婴儿心脏。无名,三岁,心脏发育缺陷。


为什么会有婴儿的心脏?


“去戏曲学校。”他突然说,“找当年的档案。”


戏曲学校的档案室在行政楼顶层,比市局的还要陈旧。木制档案柜排得像迷宫,空气里飘浮着纸张霉变的味道。负责管理的老教师已经退休,被临时叫回来帮忙,一脸不情愿。


“1989年到1991年的学生档案……”老教师推了推老花镜,在索引卡片里翻找,“那会儿还是纸质档案,没录入电脑。你们要找谁?”


“一个1989年入学,1990年发病退学的女生。”荆溪说,“演李慧娘的那个。”


“哦,她啊。”老教师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林燕归。”


燕归。


韩平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燕归,”老教师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灰尘簌簌落下,“1989年考入我校戏曲表演专业,主攻青衣。天赋很好,嗓子亮,身段美,老师们都说她是十年一遇的好苗子。”


档案袋很薄,里面只有几份文件:入学登记表、成绩单、退学申请、还有一份医院的精神科诊断证明。


韩平生翻开入学登记表。黑白一寸照上,女孩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笑容羞涩。姓名栏:林燕归。出生日期:1972年5月4日。籍贯:陇南市。家庭成员:父亲林国栋(已故),母亲陈秀兰,弟弟林小明。


“她父亲早逝?”荆溪问。


“嗯,听说是工伤去世的,她十岁那年。”老教师回忆道,“母亲在纺织厂上班,拉扯两个孩子。燕归考进来的时候是公费生,学费全免,还拿补助,就是为了给家里省钱。”


成绩单上,林燕归每门课都是优。唱念做打,身段表演,甚至文化课,都名列前茅。老师的评语写满了赞美:“天赋过人”、“勤学苦练”、“前途无量”。


然后突然中断了。


1990年11月7日,退学申请。理由是“健康状况无法继续学业”。附上的医院诊断证明上写着:急性精神分裂症,建议休学治疗。


“她发病后去了哪里?”韩平生问。


“被母亲接回家了。”老教师说,“后来就没什么消息了。听说一直在看病,但没好。九十年代中期吧,她母亲也去世了,弟弟去了外地打工,她就……不知所踪了。”


“她弟弟叫什么?林小明?”


“对。但那是小名,学名叫什么我记不清了。”老教师想了想,“好像叫……林建国?还是林建华?反正有个‘建’字。”


韩平生和荆溪对视一眼。


建国。又一个“建国”。


“她弟弟后来回过陇南吗?”荆溪问。


“不知道。那家人……挺苦的。父亲早逝,女儿疯了,母亲累倒了,儿子只能出去打工。估计是不想回来了吧,回来都是伤心事。”


韩平生继续翻档案。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已经毛了。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很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燕归燕归,何时归?”


“巢已筑,梁已架,只待燕归来。”


“你若不来,我便去寻你。”


“寻遍千山万水,也要把你带回巢。”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这是谁写的?”韩平生问。


老教师凑过来看,皱眉:“这字……好像见过。但又想不起是谁的。”


“能查当年教过她的老师吗?”


“我想想……”老教师走到另一个档案柜前,“1989级戏曲表演班的班主任是刘玉梅老师,已经去世了。专业课老师有张凤仙、王振华……哦对了,还有一位外聘的老师,省戏曲学院的,姓陈,叫陈什么来着……”


“陈绍平?”荆溪问。


老教师猛地抬头:“对!陈绍平!他当时在省戏曲学院兼课,每周来我们学校上两节解剖学基础——戏曲表演要了解人体结构,特别是武生和刀马旦,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不受伤。”


陈绍平。


又是他。


“陈绍平教过林燕归?”韩平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档案纸上收紧。


“应该教过。解剖学是必修课,所有学生都要上。”老教师说,“但我记得,陈老师对燕归特别关照。说她身体条件好,理解力强,还单独给她开过小灶。”


“开小灶?教什么?”


“那就不清楚了。可能是更深入的人体结构知识吧。”老教师叹气,“陈老师后来出事了,我们才知道他那些……变态的爱好。要是早知道,怎么也不会让他接近学生。”


韩平生看向荆溪。荆溪的眼神冷得像冰。


陈绍平不仅教过韩建国,教过周建国,还教过林燕归。


三个“建国”,一个“燕归”。


都和心脏有关。


“林燕归后来到底怎么样了?”韩平生问,“她母亲去世后,她去了哪里?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老教师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学校只负责到退学,之后就是她家里的事了。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不过什么?”


“1995年的时候,我听人说过一嘴,说在城西见过一个疯女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嘴里唱着戏。有人说像林燕归,但没敢确认——那时候她已经瘦得脱相了,谁认得出来呢。”


“城西哪里?”


“就老纺织厂那一带。她母亲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可能她在那边流浪吧。”


老纺织厂。向阳路28号。


柳青青被发现的地方。


“她弟弟呢?”荆溪问,“有没有联系方式?”


“没有。那孩子走后就没跟学校联系过。不过……”老教师又想了想,“他好像有个同学,以前经常来学校找他,叫……王明?对,王明。那孩子是学灯光设计的,后来在剧院工作。”


王明。


灯光师王明。


林燕归的弟弟的同学。


荆溪立刻拿出手机:“周聿,查林燕归的弟弟。姓名可能是林建国或林建华,1975年左右出生,有个同学叫王明。我要他所有的信息,现在。”


挂断电话,他看向韩平生:“你觉得林燕归的弟弟,和这些案子有关?”


“时间对得上。”韩平生说,“如果林燕归真的在纺织厂一带流浪,她弟弟可能知道。王明也可能知道。而柳青青——戏曲学校毕业,在剧院工作,唱《牡丹亭》,穿那件红帔……她太像当年的林燕归了。”


“所以凶手在柳青青身上,看到了林燕归的影子。”


“不止。”韩平生翻开笔记本上那页剪报,“凶手在笔记本里写:‘她是因为我才疯的。因为我每天晚上都在她窗外唱歌,唱《小燕子》。’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当年逼疯林燕归的人,现在又出现了。他在用同样的方式,逼疯柳青青。”


“然后收集她们的心脏?”


“不。”韩平生摇头,“林燕归可能还活着。凶手在找她。他用柳青青做‘诱饵’,或者做‘替代品’。他在重建当年的场景,想引出真正的林燕归。”


“巢空了,是因为林燕归不在巢里。”荆溪明白过来,“凶手在等她回来。”


“等她回来,完成三十年前没完成的事。”


什么事?


两人心里都有答案,但都没说出口。


档案室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街道亮起路灯,一点一点,连成线。


老教师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荆溪问。


“学校保卫科打来的,”老教师放下电话,声音发抖,“绣衣阁……又被人进去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巡逻的保安看见阁楼窗户开着,进去一看,那件红帔……不见了。”


猩红的戏服,三十年前林燕归撕破的那件。


被偷走了。


“还有,”老教师补充,“保安说,在原来挂戏服的地方,留下了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老教师深吸一口气:


“燕归巢空三十年,今朝筑梁待君还。”


“若问归期是何日,月圆之夜人团圆。”


月圆之夜。


韩平生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云层缝隙里,一弯苍白的月牙若隐若现。


今天是农历十三。


还有两天。


月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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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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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