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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两颗心脏

技术科的人把剧院后台翻了个底朝天。


那颗装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被小心地装进恒温箱,连同红布、八音盒、柳青青的日记一起,作为证物送回市局。荆溪留下了两个人继续勘查,自己和韩平生先回。


雨还在下,深夜的街道空旷如河。车灯切开雨幕,韩平生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那个粉红色的塑料八音盒。发条已经拧不动了,盒芯被取走,只剩下一个空壳。


“B面。”他重复这个词,“如果《小燕子》是A面,B面会是什么歌?”


荆溪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可能是另一首儿歌,也可能是别的。凶手在建立自己的符号体系,儿歌、戏服、剧院……都和‘表演’有关。”


“他在演一出戏。”韩平生说,“我们是观众,受害者是演员,他是导演兼编剧。”


“而且他期待我们看懂。”荆溪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市局大院,“留下线索,设置谜题,甚至预告下一课——他在互动。”


韩平生没说话。他想起陈绍平。那个疯子也喜欢“教学”,喜欢留下“教案”,喜欢看着警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但陈绍平更直接,更傲慢,像老师在考学生。而这个凶手……更隐蔽,更扭曲,像在玩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


游戏需要规则,也需要奖励。


“他在等我们破解谜题。”韩平生突然说,“每解开一个线索,他就会给出下一个。如果我们解不开……”


“如果我们解不开,他会失望。”荆溪接话,“然后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来引起我们的注意。”


车子停稳。两人下车,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划落。


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周聿已经回来了,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荆队,王明找到了。”他抬头,脸色不太好,“在他自己家里。”


“人呢?”


“死了。”


荆溪的脚步顿住了:“什么时候?”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周聿调出现场照片,“颈部勒痕,机械性窒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像是熟人作案。”


照片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仰面躺在床上,眼睛圆睁,嘴角有干涸的白沫。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但不是铁丝,而是某种柔软的带状物——像是丝巾,或者……


“戏服上的水袖。”韩平生说。


周聿点头:“技术科初步判断,可能是绸缎质地的长条织物。王明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用的是同样的材料。”


“柳青青呢?”荆溪问。


“还没找到。但王明的手机里,有和柳青青的聊天记录。”周聿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最近一个月,柳青青频繁给王明发消息,说有人跟踪她,威胁她。王明一开始安慰她,后来也开始害怕,说‘那个人也找上我了’。”


聊天记录截图上,最后一条消息是王明发的,时间昨晚九点四十分:


“他来了。在剧院后门。”


然后就再没有回复。


“剧院后门的监控呢?”荆溪问。


“坏了三个月了,一直没修。”周聿叹气,“周边路口的监控倒是调了,但昨晚雨大,画面模糊,只拍到一个穿雨衣的人影,身高体型都看不清。”


“王明家在哪里?”


“城西老居民区,离剧院两公里,走路二十分钟。”


荆溪沉思。王明在剧院后台给柳青青发消息说“他来了”,然后失踪,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家里。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柳青青在哪里?她的心脏为什么出现在剧院后台?王明的死和柳青青的失踪,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为?


“王明的社会关系查了吗?”韩平生问。


“正在查。他是灯光师,圈子不大,同事都说他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单身,父母在老家,本地没什么亲人。”


“感情状况?”


“有个前女友,分手半年了。据说是嫌他穷,没出息。”周聿翻着记录,“前女友叫李婷婷,在商场卖化妆品,我们已经派人去问了。”


韩平生走到白板前,开始梳理时间线。


“昨晚九点,演出结束。九点四十分,王明发消息说‘他来了’。十点左右,柳青青失踪。十点到十二点,王明死亡。今天凌晨,清洁工发现心脏。”他在白板上画着箭头,“凶手在剧院带走了柳青青,然后去王明家杀了他,再返回剧院放置心脏——或者,有同伙。”


“同伙的可能性不大。”荆溪说,“这种仪式感强烈的连环杀手,通常喜欢单独行动。”


“但时间太紧。”韩平生指着时间线,“从剧院到王明家,再返回剧院,就算开车,也要至少四十分钟。这还不算杀人、处理现场的时间。”


“除非凶手有车,而且对路况很熟。”


“或者,”韩平生顿了顿,“王明不是凶手杀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意思?”周聿问。


“王明的死亡时间在十点到十二点,柳青青的失踪在十点左右。”韩平生说,“如果凶手先绑架柳青青,再去杀王明,时间确实紧。但如果反过来——王明是帮凶,或者知情者,凶手在灭口。那么时间就充裕得多。”


荆溪盯着白板:“王明帮助凶手绑架柳青青,然后凶手杀他灭口?”


“有可能。”韩平生说,“柳青青的日记里提到,王明经常送她回家。如果王明是凶手的同伙,他可以轻易取得柳青青的信任。”


“动机呢?”


“钱。”韩平生指向周聿刚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柳青青账户里那三万元现金存入,可能是封口费。王明可能也收了钱,或者被威胁。”


逻辑上说得通。但还缺少证据。


“技术科在柳青青的卸妆油瓶里检测到了福尔马林。”荆溪说,“但浓度很低,更像是沾染,不是储存。凶手可能用那个瓶子临时装过福尔马林,但主要储存容器不在这里。”


“剧院有储物间吗?”韩平生问。


“有,在地下室。”周聿说,“已经搜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都是旧道具和服装。”


“带我去看看。”


剧院地下室比后台更潮湿,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电线裸露,墙皮大片剥落。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舞台布景:纸糊的假山、褪色的帷幕、破损的桌椅,还有几个残缺的人体模型,在阴影里像真正的尸体。


韩平生打着手电,仔细检查每一件物品。在角落的一个旧木箱里,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几瓶化学试剂:福尔马林、乙醇、甘油。标签已经泛黄,但字迹还能辨认——是陇南医学院的标签,日期是五年前。


“医学院的试剂。”韩平生拿起一瓶福尔马林,晃了晃,还剩半瓶,“过期了,但还能用。”


旁边还有一个工具箱,里面不是常见的维修工具,而是手术器械:解剖刀、组织剪、止血钳……都用绒布包裹着,保养得很好。


“凶手在这里处理了心脏。”荆溪蹲下身,检查箱子底部。那里垫着一层塑料布,上面有深色的污渍。


韩平生用棉签取样,装进证物袋:“带回去化验,可能是血迹。”


他们继续搜查。在地下室最里面的角落,有一个老式的冰柜,插着电,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荆溪和韩平生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掀开冰柜盖子。


冷气涌出。


冰柜里没有尸体,没有器官。


只有一个个透明的塑料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像超市的冷鲜柜。


每个盒子里,都浸泡着一颗心脏。


大大小小,颜色深浅不一,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微微浮动。有的新鲜,呈暗红色;有的已经发白,组织开始自溶;最底下的几颗,甚至能看到钙化的斑点,像是存放了很多年。


韩平生数了数:一共十二颗。


“十二……”他低声说。


“十二个月?”荆溪问。


“或者,十二个受害者。”


韩平生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最上面的一颗。这颗心脏最新鲜,颜色、质地都和剧院后台发现的那颗很像,但稍小一些,是女性的心脏。左心耳也被切除了,切口整齐。


他翻转心脏,在心房后壁上,发现了一个用手术缝线缝上去的小标签。


标签上打印着一行字:


“柳青青,女,25岁,歌剧演员,音色优美。”


字迹和红布内侧的“骨作梁”一样,工整,刻板。


韩平生的手停住了。


荆溪凑过来看,脸色铁青。


“其他的呢?”他问。


韩平生一颗颗检查。每一颗心脏都有标签,打印着姓名、年龄、职业,还有一个简短的描述:


“张建国,男,42岁,货车司机,耐力出色。”


“王丽,女,34岁,超市收银员,手指灵活。”


“李强,男,28岁,装修工人,力量过人。”


这些都是河道抛尸案的受害者。


还有更多的名字,陌生的名字:


“赵晓雯,女,29岁,舞蹈老师,身体柔韧。”


“孙伟,男,37岁,游泳教练,肺活量大。”


“周婷,女,31岁,钢琴调音师,听力敏锐。”


……


最后,在最底层,有一颗特别小的心脏,颜色已经灰白,像是婴儿的。


标签上写着:


“无名,女,约3岁,不详,心脏发育缺陷。”


没有日期,没有其他信息。


韩平生盯着那颗小小的心脏,很久没有说话。


冰柜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他在收集。”荆溪的声音很冷,“像集邮一样,收集不同人的心脏。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特征。”


“而且他在记录。”韩平生指着那些标签,“音色优美,手指灵活,力量过人……他在评价这些‘材料’的特性。”


“为了什么?”


“为了‘教学’。”韩平生合上冰柜盖子,但寒气已经渗进骨髓,“陈绍平收集的是完整的尸体,用来教学解剖。而这个凶手,他收集的是器官,是特征。他在研究……不同人的身体,有什么不同。”


“然后呢?研究完了做什么?”


韩平生想起红布内侧的那行字:骨作梁。


“他在盖房子。”他缓缓说,“用骨头做梁,用心脏做巢。他在建造某种东西。”


“房子?什么房子?”


“不知道。”韩平生摇头,“但肯定不是真的房子。”


是象征意义上的房子。


是用人体器官拼凑出来的,扭曲的“家”。


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周聿的声音传来:“荆队,柳青青的手机信号定位到了!”


两人迅速离开地下室,回到一楼。


技术科的人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手机信号追踪地图。一个红点在城西的某个区域闪烁。


“位置在城西老工业园区,具体地址是……向阳路28号,废弃的纺织厂。”技术员说,“信号最后出现是昨晚十一点,然后一直静止在那里。”


“走。”荆溪抓起外套。


“等等。”韩平生叫住他,“心脏怎么办?”


荆溪看向那台冰柜:“技术科全部运回去,做DNA比对,确认所有受害者的身份。”


“那柳青青……”


“先找活人。”荆溪已经往外走,“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向阳路28号曾经是陇南市最大的国营纺织厂,九十年代倒闭后,厂房一直空置。锈蚀的铁门半开着,院子里杂草丛生,齐腰高。主厂房是一栋五层的水泥楼,窗户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睛。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警车停在厂门外,荆溪、韩平生和周聿带着几个民警,打着手电走进厂房。


一楼空旷,满地是破碎的机器零件和废布料。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霉菌混合的味道。手电光扫过墙壁,上面涂满了褪色的标语:“大干快上”、“安全生产”。


“分头找。”荆溪说,“两人一组,保持通讯。”


韩平生和荆溪一组,往二楼走。楼梯是铁制的,锈蚀严重,踩上去嘎吱作响。二楼是车间,一排排织布机像沉默的巨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柳青青!”荆溪喊。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没有回应。


他们继续往上。三楼是仓库,堆着成捆的布料,已经发霉腐烂。四楼是办公室,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


在四楼走廊的尽头,他们发现了一扇虚掩的门。


门上用红漆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只燕子。


韩平生推开门。


房间不大,像是以前的厂长办公室。窗户被木板钉死,只有缝隙里漏进微弱的光。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和剧院后台那张很像,但更旧,锈迹斑斑。


手术台上没有人。


但台面上有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台边的小推车上,整齐地摆放着手术器械:解剖刀、骨锯、止血钳……都用酒精棉擦拭过,闪着冷光。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的塑料袋。


韩平生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衣服。女人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他认得这条裙子。在柳青青的社交账号照片里,她穿着这条裙子,在舞台上谢幕,笑得很灿烂。


“她的衣服。”荆溪说,“但人呢?”


韩平生继续翻找。在衣服下面,他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不是柳青青日记那种廉价的软皮本,而是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没有字。


他翻开。


第一页,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


“陇南戏曲学校女生演出失常,疑因入戏太深精神崩溃”


日期是三十年前。


新闻旁边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正是绣衣阁里那件猩红戏服的主人——那个在台上疯了的女学生。照片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女孩,十七八岁,眼神清澈。


第二页,是手写的笔记:


“1989年3月15日,第一次见到她。在《李慧娘》的排练场,她穿着那件红帔,唱‘俺李慧娘死得冤’。声音真好听,像燕子。”


字迹工整,和标签上的字迹一样。


韩平生快速往后翻。


笔记断断续续,记录了那个女学生从入学到发疯的全过程。写笔记的人像是她的爱慕者,或者跟踪者,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她的生活:她喜欢吃什么,常去哪个教室练功,和谁说过话……


直到最后一页:


“1990年11月7日,她疯了。在台上撕破了那件红帔,抓破了自己的胸口。他们说她是入戏太深,但我知道,不是。她是因为我才疯的。因为我每天晚上都在她窗外唱歌,唱《小燕子》。她听见了,但她不知道是我。”


“我把那件破了的红帔藏了起来,藏了三十年。现在,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笔记到这里结束。


后面的几十页都是空白。


韩平生合上笔记本,感到一阵寒意。


三十年前,戏曲学校,疯了的女孩,红帔,小燕子。


三十年后,同样的学校,同样的戏服,同样的歌。


这不是模仿陈绍平。


这是一个延续了三十年的执念。


“荆溪。”他叫了一声。


荆溪走过来,看到笔记本上的内容,脸色变了。


“三十年前……”他低声说,“凶手可能已经五十多岁了。”


“或者更老。”韩平生说,“但他有帮手。王明年轻,柳青青也年轻。他们可能是被他胁迫,或者……被他洗脑了。”


窗外传来周聿的喊声:“荆队!找到人了!”


两人冲出房间,跑向声音来源——五楼天台。


雨已经小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灰白惨淡。天台上堆满了废弃的建材,钢筋水泥裸露在外。周聿和几个民警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


“在下面!”周聿喊,“锅炉房!”


他们又冲下楼。锅炉房在主厂房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小平房,烟囱高耸。门锁被撬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手电光照进去。


锅炉已经停用多年,但管道还在。在锅炉旁边,堆着一堆麻袋,鼓鼓囊囊的。


韩平生走近,掀开最上面的麻袋。


里面是骨头。


人类的骨骼,被仔细地清洗过,白森森的,在黑暗里泛着冷光。股骨、胫骨、肋骨……按照解剖顺序整齐地排列着。


而在骨头旁边,坐着一个人。


柳青青。


她还活着,但眼神空洞,穿着那件从绣衣阁拿来的猩红戏服——那件三十年前的“鬼衣”。戏服太大,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和裙摆都有撕裂,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她的胸口,心脏的位置,衣服被剪开了一个洞。


洞的边缘缝着粗糙的黑线,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而在那个洞里,塞着一团东西。


韩平生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戏服。


那是一团棉花,染成了暗红色,塞在心脏的位置。棉花的中央,插着一把小小的、生锈的剪刀。


柳青青的眼睛慢慢转动,看向韩平生。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小燕子……穿花衣……”


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年年春天……来这里……”


她唱着,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孩童般的笑容。


韩平生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柳青青已经“回家”了。


回到那个三十年前的春天,回到那件猩红的戏服里,回到那首永远唱不完的儿歌里。


而在她身边,那些白森森的骨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极了房屋的梁柱。


骨作梁。


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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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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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