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剧院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曾经是陇南市的文化地标,演过样板戏,放过电影,办过联欢。如今墙皮剥落,座椅破损,吊灯上的水晶坠子蒙着厚厚的灰。夜场散尽后,空旷的观众席像一片沉没的海洋。
清洁工老孙头哆嗦着指路,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过道里乱晃:“就、就在后台,化妆间门口……用红布包着,方方正正的……我以为是哪个演员落下的首饰盒……”
荆溪走在前头,韩平生跟在后面。空气里有股陈旧布料和脂粉混合的味道,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韩平生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那是福尔马林。
后台走廊狭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戏曲海报,《霸王别姬》、《贵妃醉酒》、《梁祝》……泛黄的面孔在光影里模糊不清。化妆间的门虚掩着,门缝下漏出微弱的灯光。
老孙头停在门口,不敢进去:“就、就在里面……”
荆溪推开门。
化妆间不大,贴着墙是一排镜子,镜前灯有几个还亮着,投下惨白的光。梳妆台上凌乱地摆着油彩、粉饼、假发。地面铺着老旧的木地板,缝隙里积着灰。
而在房间中央,地板正中央,放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红布是丝绸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包裹得十分整齐,边角对折得棱角分明,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是戏服上常用的纹样。
韩平生戴上手套,蹲下身。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观察红布的包裹方式:对角打结,系成传统的“如意结”,但结法生疏,有几个地方系错了又重系,留下皱痕。
“不是熟手。”他低声说,“但很仔细。”
荆溪示意周聿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红布上的金线反射出刺眼的光。
韩平生解开如意结。红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个透明的塑料保鲜盒,超市里常见的那种。盒子里盛着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颗人类的心脏。
心脏保存得很好,颜色呈暗红色,表面的冠状动脉清晰可见,心室、心房结构完整。液体是10%的福尔马林溶液,浓度标准,刚好能固定组织又不至于过度硬化。
“专业。”韩平生说,“浓度精准,没有气泡,器官摆放位置也很讲究——仰卧位,心尖朝上,冠状动脉朝前。这是标准的教学标本摆放方式。”
荆溪盯着那颗在液体中微微浮动的心脏:“死亡时间?”
“至少一周。”韩平生仔细观察心脏表面,“颜色暗红,质地变硬,但还没有明显的腐败迹象。福尔马林固定得很及时。”
他打开保鲜盒的盖子——盖子用胶带密封得很好——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涌出来。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心脏,翻转到背面。
在心脏的背侧,左心房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切口。切口很整齐,像是手术刀划开的,边缘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造成的。
韩平生用探针轻轻拨开切口。里面是空的。
“心房被打开了。”他说,“左心耳被切除,取走了。”
“取走什么?”
“可能是血栓,也可能是……别的东西。”韩平生放下心脏,看向保鲜盒的底部。
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底部,沉着一张纸。
对折了两次,用透明塑料袋封好。韩平生用镊子夹出来,小心展开。
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第二课:心是巢”
下面手绘了一颗简笔的心脏,心室的位置画着一只燕子。
和纸条上的字迹一样,工整得近乎刻板。
“又是燕子。”荆溪盯着那张纸,“第一课是小燕子穿花衣,第二课是心是巢。他在构建一套完整的意象。”
韩平生把纸装回证物袋,重新检查心脏。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心外膜,心肌,心内膜……在右心房的侧壁上,他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穿孔。
“针孔。”他把心脏转向灯光,“很细的针,可能是注射器。穿透了心房壁,但没伤到瓣膜。”
“注射了什么?”
“不清楚。要回去做病理切片和毒化。”韩平生将心脏放回保鲜盒,盖好盖子,“但手法很专业。针头从右心房外侧壁进针,避开冠状动脉和传导束,直入心房腔。这种穿刺,一般是用来采血,或者注射药物。”
“采血?”周聿问,“死后采血?”
“或者生前。”韩平生站起身,“如果是在活着的时候穿刺,死者会有剧烈的心律失常,甚至猝死。”
荆溪环顾化妆间。镜子,油彩,假发……一切都是老剧院该有的样子。但那个红布包裹的保鲜盒,那个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心脏,让这个空间充满了诡异的违和感。
“老孙头,”他转向还在门口发抖的清洁工,“今晚的演出是什么?”
“《、》《牡丹亭》……”老孙头结结巴巴,“杜丽娘游园惊梦那一折……”
“演出几点结束的?”
“九点半散场,演员十点左右走的,我十点半开始打扫,就、就发现了这个……”
“观众多吗?”
“不多,也就三四十个人,都是老头老太太,冲着便宜票来的。”老孙头努力回忆,“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哦对了,有个男的,戴口罩,坐在最后一排,散场后半天不走,我还催他来着。”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个鸭舌帽,口罩遮得严实。个子不高,瘦瘦的。”老孙头说,“但他说话声音挺年轻的,应该是个小伙子。”
荆溪让周聿带老孙头去办公室做详细笔录,自己则和韩平生留在化妆间。
“凶手选了剧院。”韩平生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海报,“和戏曲学校呼应。戏服,舞台,演出……都是戏剧元素。”
“他在表演。”荆溪说,“我们是观众,受害者是演员,而他是导演。”
韩平生走到化妆镜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移开视线,看向梳妆台。
台面上摆着几支口红,都是开架的廉价货,颜色艳俗。一盒散粉打开着,粉扑上沾着淡淡的肉色。还有一瓶卸妆油,快用完了,瓶身上贴着标签:“柳青青”。
“柳青青是今晚演杜丽娘的演员。”荆溪也走过来,“剧院经理给的演员名单上有她。”
韩平生拿起那瓶卸妆油,晃了晃。液体浑浊,底部有沉淀。
“她用这个?”他问。
“应该是。怎么?”
“福尔马林和卸妆油的主要成分都是有机物,但比重不同。”韩平生拧开瓶盖,闻了闻,“这瓶油……有福尔马林的味道。”
荆溪立刻接过瓶子,也闻了闻。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油脂的甜腻,确实不对劲。
“凶手可能用这个瓶子装过福尔马林。”韩平生说,“或者,柳青青自己……”
“查柳青青。”荆溪拿出手机,“周聿,让剧院经理联系柳青青,现在,马上。”
等待的时候,两人开始仔细搜查化妆间。柜子里挂着几件戏服,都是《牡丹亭》的行头,杜丽娘的褶子,柳梦梅的帔,还有几件丫鬟的袄裙。韩平生一件件检查,在杜丽娘那件粉色褶子的袖口,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血?”荆溪问。
“不像。”韩平生用棉签取样,“更像是口红,或者颜料。”
他继续检查。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本笔记本。廉价的软皮本,封面印着俗气的花朵图案。翻开,里面是柳青青的日记。
字迹潦草,夹杂着错别字和拼音。
“10月15日:他又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口罩。我知道是他。他在看我,一直在看。”
“10月18日:散场后他在后台门口等我。我不敢出去,让小王送我回家。”
“10月22日:今天化妆间里我的口红被人动过。不是我放的位置。他在警告我。”
“10月25日:我想报警。但他说如果报警,就让我再也唱不了戏。他怎么知道我的嗓子……”
日记到这里断了。最后一页被撕掉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
荆溪和韩平生对视。
“柳青青被威胁了。”荆溪说,“威胁她的人,可能就是老孙头看到的那个男人。”
“而且知道她的弱点——嗓子。”韩平生合上日记本,“对演员来说,嗓子就是命。”
周聿回来了,脸色凝重:“柳青青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她室友说,她昨晚演出结束后就没回去。”
“失踪多久了?”
“超过十二小时。”
荆溪立刻下令:“调剧院和周边所有监控,查柳青青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最近和她有过节的人。还有,查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老孙头看见的那个。”
“是。”
“等等。”韩平生叫住周聿,“柳青青的日记里提到‘小王’,可能是剧院的工作人员。问问经理,有没有姓王的。”
周聿点头离开。
韩平生重新看向那个保鲜盒。心脏在福尔马林里缓缓转动,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第二课,心是巢。”他低声重复,“燕子筑巢,是为了繁衍。心是巢……意味着心脏是某种‘繁衍’的场所?”
“或者是‘归宿’。”荆溪说,“燕子归巢。心脏是生命的归宿。”
“但凶手取走了左心耳。”韩平生说,“左心耳是心脏里一个不起眼的结构,像个死胡同,容易形成血栓。医学上,如果患者有房颤,有时会做左心耳封堵术,预防中风。”
“所以凶手取走的可能是个血栓?”
“或者……”韩平生顿了顿,“或者他取走的,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陈绍平的“教学”。那个疯子也会从受害者身上取走一些“纪念品”——一片指甲,一缕头发,一颗牙齿。说是“教学需要”,实则是扭曲的收集癖。
“心脏标本需要冷冻保存,否则会腐败。”他说,“但凶手用福尔马林固定,还特意放在剧院后台。他想让我们尽快发现。”
“炫耀。”荆溪说,“就像寄音频一样。他想让我们知道,他完成了‘第二课’。”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技术科的人到了,开始现场勘查。闪光灯在化妆间里一次次亮起,把那些泛黄的海报、破旧的戏服、还有那颗浸泡的心脏,都定格在照片里。
韩平生走出化妆间,靠在走廊的墙上。福尔马林的味道还粘在鼻腔里,混合着老剧院特有的霉味,让他有点反胃。
荆溪跟出来,递给他一瓶水。
“没事吧?”
“没事。”韩平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只是……有点累。”
“去车上休息会儿。”荆溪说,“现场交给技术科。”
韩平生摇头:“我想再看看。”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后台很乱,道具堆得到处都是——纸糊的假山,塑料的桃花,褪色的帷幔。在一堆杂物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神龛。
木制的,很旧了,漆都掉光了。神龛里供着一尊瓷像,是戏曲行当的祖师爷唐明皇——梨园行都供他。瓷像前有个小香炉,里面积着厚厚的香灰。
但引起韩平生注意的,是香炉旁边放着的东西。
一个小小的、塑料的八音盒。
就是最廉价的那种,一元店卖的小孩玩具,拧紧发条会叮叮咚咚响。八音盒是粉红色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
韩平生戴上手套,拿起八音盒。很轻,里面没有放音乐盒芯,是空的。但盒子底部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
《小燕子》-B面
B面?
他拧动发条。八音盒发出干涩的咔嗒声,但没音乐——盒芯被取走了。
“荆溪。”他喊。
荆溪走过来,看到八音盒,眼神一凛。
“和音频里的一样?”
“可能是同一个。”韩平生把八音盒翻过来,仔细检查。在底部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凶手取走了音乐盒芯。”他说,“但留下了盒子。为什么?”
“也许盒芯上有线索。”荆溪接过八音盒,“或者,他想告诉我们,还有‘B面’。”
两人对视。
“A面是《小燕子》。”韩平生缓缓说,“B面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凶手留下了提示。
剧院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老旧的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周聿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资料。
“荆队,柳青青的资料查到了。二十五岁,陇南戏曲学校毕业,在剧院唱了三年旦角。社会关系简单,父母在外地,本地只有一个室友。但最近三个月,她的银行账户有六笔现金存入,每笔五千,总计三万。”
“现金存入?来源?”
“ATM机存入的,分不同的银行,不同的网点。查不到存入人。”
“威胁她的人给的封口费?”荆溪猜测。
“有可能。”周聿继续,“还有,剧院经理说,柳青青最近状态很差,老忘词,走神。有一次在台上差点摔跤。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做了噩梦’。”
“噩梦……”韩平生重复这个词。
“另外,那个‘小王’查到了。”周聿翻到下一页,“王明,剧院的灯光师,也是柳青青的老乡。经理说,最近一个月,王明经常送柳青青回家,说是顺路。但王明住在城东,柳青青在城西,根本不顺路。”
“王明人在哪?”
“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电话关机。”
荆溪立刻下令:“查王明的住址,社会关系,最近的行踪。还有,调取剧院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看柳青青和王明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是。”
周聿匆匆离开。韩平生还拿着那个八音盒,塑料外壳在手心里冰凉。
“柳青青的心脏……”他低声说。
“不一定就是她的。”荆溪说,“要等DNA比对结果。”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概率很大。失踪的演员,剧院后台的心脏,日记里的威胁,还有那个神秘的王明……所有线索都指向柳青青。
“如果是她的心脏,”韩平生说,“那其他部分在哪里?”
四肢,躯干,头颅。
“凶手不会一次性抛出来。”荆溪说,“他会像展示作品一样,一部分一部分地展示。四肢,躯干,头颅……还有内脏。”
“而且会配上不同的‘标记’。”韩平生想起河道里那张写着《小燕子》的纸条,“童谣,八音盒,戏服穗子……他在构建一个完整的‘故事’。”
“故事的主题是什么?”
韩平生沉默了一会儿。
“回家。”他说,“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是为了回家。心是巢——巢是家。他在用这种方式,让受害者‘回家’。”
“回家?”荆溪皱眉,“回哪里?”
“戏服来自戏曲学校,心脏放在剧院后台。”韩平生看着走廊尽头那面贴满海报的墙,“柳青青是戏曲学校毕业的,现在在剧院工作。对她来说,这两个地方就是她的‘家’。”
所以凶手把她的“心”,放回了她的“巢”。
逻辑扭曲,但自洽。
雨声渐密。
韩平生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潮湿的空气,而是来自这个凶手的思维模式——他不仅杀人,还在为死者设计“归宿”。他在用血腥的方式,完成一种病态的“圆满”。
“荆队!”一个技术员从化妆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在红布的内侧,发现了一行字。”
荆溪接过证物袋。红布的内侧用金线绣着一行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三课:骨作梁”
骨作梁。
燕子的巢是用泥土和唾液做的,而人的巢——按照凶手的逻辑——是用骨头做的梁。
“第三课……”荆溪握紧证物袋,“他已经计划好了。”
韩平生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灯火朦胧。在某处,凶手正在准备他的“第三课”。
而他们,甚至还没找到“第二课”的全部拼图。
心脏有了。
那其他的部分呢?
那些骨头,那些血,那些无声的尖叫——
它们在哪里?
化妆间里,技术科的灯光还在闪烁。那颗心脏在福尔马林里缓缓沉浮,像一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沉默的巢。
而剧院外,夜还很长。
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