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8章 绣衣阁的尘埃

陇南戏曲学校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弄里,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陇南市戏曲艺术传承中心”。雨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爬满青苔。


荆溪推开门时,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正对门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楼,雕花窗棂,朱漆剥落。楼侧挂着牌子:绣衣阁。


“绣衣阁是学校的戏服仓库兼制作间。”带路的教务处老师姓赵,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老底子的东西都在里头,有些戏服比我都年纪大。”


韩平生跟在荆溪身后,目光扫过院子。东南角有一口老井,井沿长满墨绿的苔藓。西侧厢房的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堆着些破旧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布料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红色丝绸穗子……”赵老师领着他们往木楼走,“戏服上的装饰多了去了,凤冠霞帔上的流苏,蟒袍玉带上的垂穗,还有刀马旦靠旗上的飘带——都是红的。你们要找什么样的?”


“很细,丝质,可能用在袖口或下摆的装饰。”韩平生说,“长度大约五到八厘米,单股捻成,末端有轻微烧灼痕迹。”


赵老师愣了一下:“烧灼?”


“可能是烟头烫的,或者其他高温物体。”荆溪补充,“最近有没有戏服破损或丢失?”


“这我得问问管库房的李师傅。”赵老师推开绣衣阁的门。


一股更浓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阁楼很大,光线昏暗,高高的木架上挂满了戏服,层层叠叠,像一片静止的彩色瀑布。蟒袍、官衣、帔、褶子、靠……各式各样的戏服按行当分类悬挂,在从窗格漏进的微光里,金线银线泛着幽暗的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架子深处走出来,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是个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李师傅,这两位是公安局的同志。”赵老师介绍,“想问问戏服的事。”


李师傅眯起眼睛打量他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耳朵上夹着一支铅笔,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颜料的痕迹。


“最近有没有红色丝绸穗子丢失?”荆溪问,“或者戏服破损需要修补的?”


李师傅摇头,声音沙哑:“没有。绣衣阁的东西,一件是一件,都有数。”


“能让我们看看红色穗子的戏服吗?”韩平生问。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荆溪和韩平生跟上,赵老师留在门口。


阁楼深处更暗,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李师傅停在一排衣架前,上面挂的全是旦角的帔和褶子,水袖逶迤,绣着繁复的花鸟图案。


“红的,多半在旦角戏服上。”李师傅指着一件桃红缎子绣花帔,“这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穿的,袖口的穗子在这儿。”


韩平生凑近看。袖口缀着十多条红色流苏,每条都由数十根极细的丝线捻成,末端用金线缠住。他取出证物袋里的红色纤维样本,对比了一下。


“粗细不一样。”他说,“我们要找的比这个细,而且是单股,不是多股捻合。”


李师傅又走到另一排衣架前,这里挂的是武生的靠旗。三角形的旗面上绣着龙虎,边缘缀着长长的红色飘带。


“这个呢?”


韩平生摇头:“太长了,我们要的只有五到八厘米。”


他们在阁楼里转了近一个小时,看了上百件带红色装饰的戏服,没有一件完全符合。李师傅始终沉默地跟着,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大多时候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


“会不会不是戏服?”荆溪低声问韩平生,“可能是其他东西,比如红旗袍,或者装饰品。”


韩平生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阁楼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单独的衣架,用白布罩着,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


“那是什么?”他问。


李师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那是……老物件了,不能动。”


“为什么?”


“不吉利。”李师傅的声音更低,“那是‘鬼衣’。”


荆溪和韩平生对视一眼。


“什么鬼衣?”


李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掀开白布。


衣架上挂着一件猩红色的女帔,绣着大朵的牡丹,金线密匝,华丽得刺眼。但奇怪的是,这件帔的袖口、下摆都有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最触目惊心的是前襟——那里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了丝线里。


“这是三十年前的老戏服。”李师傅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飘忽,“当年排《李慧娘》,演李慧娘的那个女学生,穿着这件帔……在台上疯了。”


阁楼里突然静得可怕。屋檐滴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疯了?”荆溪问。


“说是入戏太深,分不清戏里戏外。”李师傅慢慢地说,“演到‘鬼怨’那一折,她本来该唱‘俺李慧娘死得冤’,结果她突然不唱了,就站在台上笑,笑得人头皮发麻。然后她开始撕自己的戏服,就是这件。”


他指了指前襟的污渍:“那不是颜料,是血。她把自己的胸口抓烂了。”


韩平生走近一步,仔细看那污渍。暗褐色,渗进织物的纹理里,边缘有不规则的喷溅状痕迹——确实是血,而且量不小。


“后来呢?”荆溪问。


“送医院了,说是精神分裂。再后来……退学了,不知所踪。”李师傅把白布重新盖上,“这件戏服就留在这儿,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扔。都说邪性。”


韩平生的目光还停留在白布覆盖的轮廓上:“这件帔的穗子,是什么样的?”


李师傅愣了一下:“也是红的,但跟其他戏服不一样。那是真丝手搓的,单股,很细,末梢用火燎过——老辈人的说法,用火燎过的穗子能辟邪。”


单股。很细。末梢用火燎过。


韩平生的心跳加快了。


“能看看吗?”他问。


李师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袖口。猩红的缎子袖口,果然缀着一圈红色穗子,每条大约七八厘米长,细如发丝,末梢有轻微的焦黑痕迹——正是火燎过的痕迹。


韩平生取出镊子,小心地从证物袋里夹出那根红色纤维,放在戏服穗子旁对比。


颜色、粗细、质地,完全一致。


连末梢的焦黑痕迹都吻合。


“这根穗子,”他指着证物,“是从这件戏服上掉下来的。”


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荆溪立刻问:“这件戏服最近有人动过吗?”


李师傅摇头:“三十年没人动了。我每个月来掸一次灰,但从来不碰它。”


“上一次掸灰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李师傅说,“每周一我都来。”


三天前。正是河道抛尸案发生的时间前后。


“掸灰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穗子少了?”韩平生问。


李师傅努力回忆:“没注意……穗子这么多,少一两根也看不出来。”


荆溪走到衣架前,仔细检查戏服的其他部分。在左侧袖口的里侧,他发现了一个很小的撕裂口——不是自然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破口边缘有轻微的拉丝。


“这里。”他叫韩平生来看。


韩平生俯身,用放大镜观察。破口很新,丝线的断裂面整齐,像是被锋利物勾破的。而在破口旁边的缎子上,有一处极淡的污迹,灰白色,已经干了。


他用镊子刮下一点,装进证物袋。


“可能是墙灰,或者石灰。”他低声对荆溪说。


荆溪点头,转向李师傅:“这件戏服,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


“按理说没人。”李师傅说,“绣衣阁的钥匙就两把,我一把,赵老师一把。平时都锁着。”


“赵老师?”荆溪想起还在门口等着的教务处老师。


“但他很少来。”李师傅补充,“一年也就开两三次门,清点库存的时候。”


“最近一次清点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李师傅很确定,“暑假前,6月底。”


荆溪和韩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月前,那根穗子不可能掉到抛尸现场。除非……


“有没有可能有人偷偷进来过?”荆溪问。


李师傅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窗外是学校的后院,杂草丛生,墙根堆着些废弃的道具和布景板。


“这扇窗,”他指着窗户,“锁坏了有半年了。我跟总务处说了好几次,一直没来修。”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插销锈蚀断裂,确实关不严。从外面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外面能进来吗?”韩平生问。


“能是能,但后院墙高,又有碎玻璃碴子。”李师傅说,“不过要是真想进来,也不是没办法。”


荆溪探出身子看了看。窗台下方的墙面上有攀爬的痕迹——蹭掉的青苔,还有几个模糊的鞋印。


“叫技术科来取证。”他对韩平生说,然后转向李师傅,“这件戏服,我们先作为证物带走。”


李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市局的路上,雨又下起来了。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影。韩平生坐在副驾驶座,手里拿着那个装着墙灰样本的证物袋,盯着看。


“想什么?”荆溪问。


“那件戏服。”韩平生说,“血渍,三十年前,疯了的演员……和现在的案子,有什么联系?”


“可能只是巧合。凶手偶然得到了穗子,用来误导我们。”


“但穗子的处理方式很特别——用火燎过。如果是老辈人的辟邪方法,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荆溪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市局前的大路:“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和戏曲学校有关?或者,至少了解这些老规矩?”


“或者凶手就是学校的人。”韩平生说,“能轻松翻墙进入绣衣阁,知道那扇窗的锁坏了,知道那件‘鬼衣’的存在……而且不被怀疑。”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雨刷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


技术科的人已经在等了。荆溪把戏服和样本交给他们,特别叮嘱要重点检查袖口的破口和上面的微量痕迹。


“还有,”韩平生补充,“检查一下血渍。虽然过去了三十年,但如果能提取到DNA……”


技术员点头:“我们尽量。”


两人回到办公室。周聿迎上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荆队,河道抛尸案的三个受害者,社会关系排查有发现了。”


“说。”


“张建国,货车司机,平时跑长途,人缘一般,但没听说有仇家。王丽,超市收银员,离婚独居,性格内向,同事说她最近半年‘有点神神道道的’,老说有人跟踪她。李强,装修工人,有个女朋友,但最近在闹分手。”


“跟踪?”荆溪抓住重点,“王丽说有人跟踪她?”


“对。她跟同事提过两三次,说晚上下班总觉得有人跟着,但回头看又没人。同事劝她报警,她说‘报警也没用’。”


“为什么没用?”


“不知道。她没说。”


荆溪沉思。一个独居女性,感觉被跟踪,却不报警——要么是怕惹麻烦,要么是知道跟踪者是谁,且有所忌惮。


“查王丽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最近半年接触过的男性。还有,查她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异常转账或消费。”


“是。”


周聿离开后,韩平生突然开口:“三个人,不同职业,不同生活圈,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城西活动。但城西那么大,凶手是怎么选定他们的?”


“随机?”


“不像。”韩平生摇头,“随机选择的风险太大,容易留下线索。凶手这么谨慎,连穗子末梢的火燎痕迹都复制了,不可能随机选人。”


“那你的想法是?”


“他们可能在某个地方有过交集。”韩平生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受害者的名字,“张建国跑长途,王丽在超市,李强做装修——看起来毫无关联。但也许有一个地方,是他们都会去的。”


“比如?”


“菜市场?医院?公交站?”韩平生想了想,“或者……戏曲学校?”


荆溪抬起头。


“戏曲学校在城西,周围有居民区,有超市,有公交站。”韩平生继续说,“张建国跑长途,可能路过那里送货;王丽在超市,可能去那里买菜;李强做装修,可能在那里干过活。”


“但那是三十年前出过事的学校,现在还有多少学生?”


“学生不多,但还有教职工,还有周边居民。”韩平生说,“而且,如果凶手和学校有关,他选择在附近作案,更方便。”


逻辑上说得通。但还需要证据。


荆溪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荆队,戏服上的血渍,我们做了初步检测。”技术员的声音有些兴奋,“虽然时间久了,但还能提取到微量的DNA。已经送去做比对了,最快明天出结果。”


“好。墙灰呢?”


“是石灰,混合了少量石膏和沙子。很常见,但我们在上面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极微量的油漆颗粒,淡绿色,像是某种水性漆。”


“水性漆?建筑用的?”


“更像是……舞台布景用的那种漆。我们查了一下,戏曲学校的布景道具,很多都用这种水性漆,因为便宜,也好清理。”


荆溪挂断电话,看向韩平生。


舞台漆。戏服。戏曲学校。


线索在往那个方向收束。


“明天DNA结果出来,如果血渍能和某个失踪人口对上……”荆溪没说完。


但韩平生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血渍属于某个已知的受害者,甚至属于三十年前那个疯了的女孩,那就意味着——凶手不仅在模仿陈绍平,还在复制更久远的案件。


雨越下越大了。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韩平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城市。夜色渐深,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影。


他想起那件猩红的戏服,想起袖口那些被火燎过的穗子。


辟邪。


用火燎过的丝线,真的能驱邪吗?


还是说,那火本身就是邪?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例行通知:父亲今天情况稳定,生命体征平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


“荆溪。”他突然说。


“嗯?”


“如果凶手真的是在复制旧案,那他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已经选好了。”


荆溪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第一课’已经完成,他需要‘第二课’。”韩平生说,“陈绍平的‘教学’是成体系的,有循序渐进的过程。如果凶手在模仿,他也会按照这个顺序来。”


“陈绍平的第二课是什么?”


“器官摘除。”韩平生的声音很平静,“在第一课熟悉骨骼关节后,第二课是学习内脏系统的位置和摘除方法。苏晚晴的尸体,胸腔被掏空了,记得吗?”


记得。太记得了。


荆溪皱起眉:“所以下一个受害者,也会被摘取内脏?”


“而且可能会留下更明显的‘教学标记’。”韩平生转身,从桌上拿起那张写着《小燕子》的纸条,“童谣,八音盒,戏服穗子……这些都是他的‘标记’。他在建立自己的仪式感。”


“仪式感……”荆溪重复这个词,“像某种宗教仪式。”


“或者艺术创作。”韩平生说,“他可能不认为自己在杀人,而是在‘创作’。受害者是他的‘材料’,现场是他的‘作品’,而我们……”


他顿了顿。


“我们是他的观众。”


办公室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两人都抬起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周聿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荆队,刚接到报警。”他说,“城西老剧院,夜场散场后,清洁工在后台发现了一个包裹。”


“什么包裹?”


“用红布包着的,方方正正。清洁工以为是观众落下的,打开一看……”


周聿吸了口气。


“里面是一颗心脏。”


“人的心脏。”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惊·霾

封面

惊·霾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