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市局,走廊空旷得像一条静脉。韩平生从解剖室出来时,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显微镜而酸涩。他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指尖压到那块小小的疤——三个月前,陈绍平地下室里的碎玻璃留下的。
走廊尽头,刑侦支队的灯还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荆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页面停留在失踪人口登记系统的查询界面。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几个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韩平生放轻脚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盖在荆溪身上。
动作很轻,但荆溪还是醒了。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枪在抽屉里。
“是我。”韩平生说。
荆溪放松下来,揉了揉眉心:“几点了?”
“四点十分。”韩平生看向屏幕,“有进展吗?”
“筛了八十三个符合时间的失踪报案。”荆溪坐直身体,外套滑落,他接住,随手搭回椅背,“二十七个男性,二十到四十五岁。但没有DNA比对结果之前,都是瞎猜。”
韩平生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尸块的DNA提取已经送检了,最快明天中午出结果。”
“嗯。”荆溪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扔进嘴里,“你脸色不好,去休息会儿。”
“睡不着。”
两人沉默了几秒。凌晨的寂静里,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雨声——雨还没停。
“陈绍平的判决下来了。”荆溪突然说。
韩平生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荆溪看着他,“他上诉了,但希望不大。”
韩平生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划过,像无数根银针。
“你去看过他吗?”荆溪问。
“没有。”韩平生说,“也不想见。”
“理解。”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疲惫。三个月来,他们太熟悉这种并肩作战后的疲惫,也太熟悉这种无需多言的沉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周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脸色有些古怪。
“荆队,刚送来的。”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门卫说是个跑腿小哥送来的,指名给刑侦支队,没有寄件人信息。”
盒子不大,约A4纸大小,五厘米厚。普通的牛皮纸包装,胶带封口。收件人栏打印着“陇南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收”,没有寄件地址。
“检查过了吗?”荆溪问。
“X光扫了,没有金属物,没有爆炸物成分。”周聿说,“重量很轻,像是……光盘或者U盘。”
荆溪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胶带。里面果然是一个黑色的塑料光盘盒,盒子上没有标签。打开,里面是一张CD-R光盘,盘面上用马克笔写着:
“给忙碌的警察叔叔们”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技术科。”荆溪把光盘装回证物袋,“立刻分析。”
技术科的灯光比解剖室更冷。凌晨五点的实验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仪器运转的嗡鸣。技术员小李将光盘放进光驱,连接音响的线已经拔掉,音频先通过软件分析波形。
“无加密,直接可读。”小李盯着屏幕,“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时长……十七分四十三秒。”
“播放。”荆溪说。
小李点击播放,但没开外放。音频波形在屏幕上展开,像一道起伏的山脉。开始的几秒是空白,只有低沉的电流声。
然后,尖叫声突然爆发。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男人的,女人的,交织在一起,扭曲,撕裂,带着绝望和痛苦。背景里还有别的声音——重物拖拽的摩擦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以及……液体滴落的声音。
周聿的脸色白了。韩平生的呼吸微微急促,但眼神依然冷静,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节拍。
尖叫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渐渐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和呻吟。然后——
音乐响起了。
是《小燕子》。
但不是正常的钢琴或童声演唱。是用某种老式八音盒演奏的,音调有点走音,节奏拖沓,像一台快要坏掉的音乐盒。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八音盒的声音很轻,很脆,但在那些呻吟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诡异。
音乐播放了完整的一遍,然后又从头开始。这一次,背景里的呻吟声更清晰了,能听出是至少三个不同的人,有男有女。
“停。”荆溪突然说。
小李按下暂停。
“倒回去,从四分三十秒开始。”韩平生补充。
音频回到四分三十秒的位置。八音盒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仔细听,能听见背景里有一个很轻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哒……哒……哒……”
像手指敲击木头,或者……手术器械轻轻碰撞。
“技术手段能分离背景音吗?”荆溪问。
“我试试。”小李快速操作,调出音频分析软件,开始降噪和分层处理。
几分钟后,背景音被分离出来。
尖叫声、呻吟声、八音盒声被减弱,那个敲击声变得清晰起来——是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很规律,大约每三秒一次。
“手术器械。”韩平生低声说,“止血钳,或者持针器。”
“能听出具体是什么吗?”
韩平生摇头:“需要更多样本。但这个节奏……像是在进行某种操作,每操作一步,就碰一下器械。”
音频继续播放。八音盒循环了四遍《小燕子》,每一次循环,背景里的呻吟声就更弱一点。到第四遍结束时,呻吟声几乎听不见了。
然后,八音盒也停了。
寂静。
长达一分钟的寂静,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音频结束时——
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尖叫,不是呻吟,也不是音乐。
是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年轻,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
“警察叔叔们好。”
“这是第一课。”
“小燕子穿花衣,是要回家筑巢的。”
“但它们的巢,是用泥土和唾液做的。”
“你们猜,人的巢,用什么做?”
声音到这里停了。
音频结束。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聿的手在发抖。小李的脸色惨白。荆溪盯着屏幕,眼神冷得像冰。
只有韩平生,他还在看着波形图,手指继续敲击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说‘第一课’。”荆溪缓缓开口,“和陈绍平一样。”
“但语气不一样。”韩平生说,“陈绍平说话像个老师,高高在上。这个声音……像个孩子在炫耀玩具。”
“孩子?”周聿声音发干,“能干出这种事的孩子?”
“心理年龄上的孩子。”韩平生解释,“缺乏同理心,把杀戮当成游戏,把受害者当成玩具。八音盒,儿歌,还有那句‘警察叔叔们好’……都在强化这种‘游戏感’。”
荆溪点头:“他在享受。享受我们听到这些时的反应。”
“音频里的受害者,应该就是河道里那些尸块的主人。”韩平生看向技术员,“能分析出尖叫声有几个人吗?”
“我试试声纹对比。”小李操作着,“但声音失真太严重,又是重叠的,难度很大。”
“先做。”荆溪站起身,“周聿,查这个包裹的来源。跑腿小哥,快递公司,监控——所有能查的。”
“是。”
“韩平生,”荆溪转向他,“音频里那个说话的声音,你能做侧写吗?”
韩平生沉默了一会儿:“年轻男性,二十到二十五岁。受过一定教育,可能接触过医学或相关领域。性格孤僻,有强迫倾向——从音频的剪辑和八音盒的精确循环能看出来。还有……”
他顿了顿。
“他可能认识陈绍平。或者,至少知道陈绍平的案子。”
“为什么这么说?”
“用‘课’这个字。”韩平生说,“陈绍平把杀人当成教学,所以他才会用‘第一课’、‘第二课’这样的说法。普通人模仿作案,不会用这个角度。只有真正理解陈绍平逻辑的人,才会延续这种说法。”
荆溪的脸色沉了下去。
如果是陈绍平的崇拜者,或者学生,那事情就复杂了。
陈绍平的案子牵涉太广,十五年的时间跨度,可能还有没被挖出来的人。
“技术科继续分析音频,提取所有可能的信息。”荆溪说,“我去向局长汇报。韩平生……”
他看向韩平生:“你先回去休息。明天DNA结果出来,还有的忙。”
韩平生点头,但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小李的电脑前,重新播放了最后那段说话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年轻,平静,带着笑意。
一遍,又一遍。
荆溪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天光微亮。雨停了,但云层很厚,透出灰白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早上八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河道尸块属于三个人,和韩平生的初步判断一致:
A:左腿x2,男性,四十二岁,张建国,货车司机,失踪两周。
B:右臂,女性,三十四岁,王丽,超市收银员,失踪十三天。
C:躯干,性别男,二十八岁,李强,装修工人,失踪两周。
三个毫无关联的人,不同职业,不同生活圈,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在晚上下班途中失踪的,失踪地点都在城西。
“都是城西。”周聿在地图上标记,“张建国最后出现在西郊物流园,王丽在城西超市,李强在装修的公寓楼也在城西。”
“抛尸地点也在城西河道。”荆溪看着地图,“凶手熟悉城西地形,可能就住在那一带。”
“但为什么选这三个人?”周聿不解,“随机的?还是有特定目标?”
“音频里说,这是‘第一课’。”韩平生开口,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拿着尸检报告,“如果真的是在模仿陈绍平,那这三个人可能不是随机选的,而是有‘教学意义’的。”
“什么意思?”
“陈绍平选择受害者时,会考虑年龄、性别、健康状况,因为要‘教学’不同的解剖结构。”韩平生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名字,“张建国,四十二岁,男性,体力劳动者,肌肉发达;王丽,三十四岁,女性,久站工作,下肢静脉可能有特征;李强,二十八岁,年轻男性,内脏系统应该健康。”
他顿了顿:“凶手可能在‘练习’对不同人群的解剖。”
周聿倒吸一口凉气。
“那音频里的尖叫声……”他不敢说下去。
“可能是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录的。”韩平生平静地说,“陈绍平也会录教学过程,说是为了‘复盘改进’。”
荆溪想起陈绍平地下室里的那些磁带,那些记录着痛苦和死亡的录音。胃里一阵翻搅。
“找到这三个人最后的行踪。”他对周聿说,“调取所有监控,走访家属和同事。我要知道他们失踪前见过谁,去过哪里。”
“是。”
周聿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荆溪和韩平生。
“你觉得这个凶手,水平怎么样?”荆溪问。
“从尸块处理看,生疏。”韩平生说,“但音频的剪辑很专业,八音盒的播放时机也卡得很准。他可能理论知识丰富,但实践经验不足。”
“像周明轩那种?”
“周明轩的手法更粗糙。”韩平生摇头,“这个凶手,至少认真研究过陈绍平的资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空:“陈绍平的案卷,内部能接触到的人不多。警局,检察院,法院,还有……医学院。”
“你怀疑是医学院的人?”
“或者相关专业的学生。”韩平生转过身,“陈绍平在医学院当过客座教授,他的论文在图书馆还能查到。如果有人对他的研究感兴趣,深入挖掘的话……”
他没说完,但荆溪明白了。
陈绍平的研究,那些关于人体解剖、器官保存、生命极限的论文,在普通人眼里可能是天书,但在医学生或相关研究者眼里,可能就有特殊的吸引力。
尤其是那些……心理本来就有些偏执的人。
“技术科那边有进展吗?”韩平生问。
“音频背景音分离出了四个不同的声纹,对应三女一男。”荆溪说,“但声音失真严重,无法做进一步识别。八音盒的声音来源查到了——是老式发条八音盒,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品,现在市面上很少见。”
“那声源呢?”
“还在查。”荆溪揉了揉太阳穴,“那个说话的声音,声纹分析显示,说话者刻意压低了声线,还用了简单的变声处理。年龄判断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但具体特征不明显。”
韩平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再听一遍音频。”他说。
“为什么?”
“有些东西,光看波形图听不出来。”
荆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技术科。
音频再次播放。
这一次,韩平生闭上了眼睛。
尖叫声,呻吟声,八音盒声,金属碰撞声……
还有,那些被掩盖在背景里的,极其微弱的声音。
呼吸声。急促的,断续的。
衣料摩擦声。
还有……水声。
不是河道的水声,是更清脆的,像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音频放到最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时,韩平生猛地睁开眼睛。
“再放一遍最后十秒。”他说。
小李照做。
“……你们猜,人的巢,用什么做?”
声音结束。
“停。”韩平生说,“最后那个字,‘做’,发音有点怪。”
他把音频倒回去,单独截出“做”这个字,放慢速度,循环播放。
做——做——做——
在慢放和循环下,能听出来,这个字的尾音有一个极轻微的颤抖,像说话者在说完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压住了。
“他在笑。”韩平生说,“不是紧张的笑,是得意的笑。就像小孩子完成了恶作剧,等着看大人反应时的笑。”
荆溪盯着屏幕上的声波纹:“心理侧写能更具体吗?”
“年轻,聪明,自恋,缺乏同理心,有强烈的表现欲。”韩平生列举,“他把杀人当成艺术创作,把抛尸当成‘交作业’,把寄音频当成‘展示成果’。他需要观众,需要反馈。”
“所以他会继续。”
“一定会。”韩平生点头,“而且很快。因为他已经‘展示’了第一课,很快就会准备第二课。”
荆溪感到一阵寒意。
“我们得在他再次动手前,找到他。”
“怎么找?”韩平生问,“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音频和尸块,还有那张纸条。”
“纸条。”荆溪突然想起什么,“纸条上的红色纤维,有结果了吗?”
“还在化验。”小李说,“但初步看,像是戏服或演出服上的装饰物。”
戏服。
八音盒。
儿歌。
这些元素在荆溪脑子里旋转,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查一下城西有没有剧团、戏曲学校,或者……玩具厂。”他说,“八音盒的生产厂家,老式戏服的租赁或制作——这些都要查。”
“是。”
韩平生看着荆溪忙碌的样子,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转身离开技术科,回到解剖室。
尸块还冷藏在柜子里,等待着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他打开冷藏柜,看着那些苍白肿胀的肢体。
张建国,王丽,李强。
三个陌生人,因为一个凶手的“教学”,永远联系在了一起。
而他,韩平生,要用手术刀和显微镜,把他们破碎的故事拼回来。
就像过去三个月,他一直试图拼回父亲破碎的人生一样。
他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