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市刑侦支队的灯,总是亮到最晚。
晚上十一点,荆溪从案卷堆里抬起头,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揉着太阳穴,目光落在办公室对面——技术科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能看见韩平生伏在显微镜前的侧影。
距离陈绍平案结案已经过去三个月。
卷宗封存,证据移交,判决还在走程序。但那些深夜的解剖台、地下室的录音机、父亲沉睡的脸——像某种后遗症,在韩平生的沉默里留下痕迹。
他请了一个月假,说是照顾父亲。但荆溪知道,韩建国在重症监护室,每天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剩下的二十三小时三十分钟,韩平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一个月后他回来上班,更瘦了些,眼神更静了些。照常出现场,照常解剖,照常写报告。只是偶尔,荆溪会看见他对着洗手池的镜子发呆,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填满沉默。
“荆队,夜宵。”周聿推门进来,拎着两袋豆浆和油条,“韩法医那份送过去了。”
荆溪接过豆浆,温热的。他看向对面,韩平生正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隔着玻璃碰上。韩平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又低下头去。
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他会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看卷宗,或者讨论哪个现场的细节。现在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像要把所有时间填满显微镜的目镜。
“他还没缓过来。”周聿顺着荆溪的目光看过去,“毕竟……那种事。”
荆溪没说话,吸了一口豆浆。太甜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这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划掉,又一条消息弹出来:相亲对象通过介绍人问,什么时候能见第二面。
他按灭屏幕。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办公室门口停下。荆溪抬起头,韩平生站在那儿,白大褂没脱,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
“城西河堤发现浮尸。”韩平生的声音平静,“派出所请求支援。”
荆溪放下豆浆:“什么情况?”
“环卫工人凌晨清理河道时发现的,装在编织袋里,已经打捞上来。初步看是分尸,腐败严重。”韩平生顿了顿,“袋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韩平生看着他,“上面有字。”
雨是凌晨开始下的。
城西老河道,早年是护城河的一部分,后来城市扩建,河道缩窄,成了排污渠。水是黑的,泛着油污和垃圾腐败的泡沫。警戒线已经拉起来,派出所的民警穿着雨衣,手电光在雨幕里晃成一片。
荆溪下车时,韩平生已经在了。他撑着把黑伞,蹲在装尸体的编织袋前,手套、口罩、鞋套全副武装,法医箱放在脚边。
“多久了?”荆溪走过去,周聿跟在后头打伞。
“死亡时间至少两周,水温低,腐败延缓。”韩平生没抬头,用镊子拨开编织袋的裂口,“四肢离断,切口……不太专业。”
荆溪蹲下身。编织袋被水泡得发黑,鼓鼓囊囊的,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和尸臭的味道。裂口处露出一截肿胀的小腿,皮肤泡得发白起皱,像泡发的香菇。
“男性,三十五到四十岁,身高一米七左右。”韩平生继续说着,镊子指向断口,“工具是普通锯子,反复切割,骨茬不齐。凶手力气不大,或者工具不顺手。”
荆溪看向河道。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密密麻麻的涟漪。这地方偏僻,路灯坏了三盏,监控探头倒是有,但去年就被人砸了,一直没修。
“袋子里的纸条呢?”他问。
韩平生从证物袋里取出一个透明封口袋。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被水泡得字迹晕开,但还能辨认。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首歌谣,字迹工整,甚至有点稚气: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儿歌。又是儿歌。
荆溪盯着那张纸,雨点打在证物袋上,字迹在水珠后面微微变形。
“《小燕子》。”韩平生说,“1956年的儿歌,比《虫儿飞》更老。”
“手法呢?”荆溪问,“像陈绍平吗?”
韩平生摇头:“不像。陈绍平的手法很专业,切口干净,关节分离利落。这个……”他指向编织袋,“像是第一次干,或者故意模仿得很粗糙。”
“模仿?”
“嗯。”韩平生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蹲太久了,“分尸是体力活,也是技术活。外行人容易留下大量痕迹,但如果是故意伪装成外行人……”
他没说完,但荆溪懂了。
如果是陈绍平的“学生”,或者其他知道陈绍平案细节的人,模仿作案,故意把现场做得粗糙,误导侦查方向。
雨下大了。周聿又拿了两件雨衣过来,荆溪接过,递给韩平生一件。韩平生愣了一下,接过去,但没穿,只是搭在胳膊上。
“我去看看袋子。”他说。
编织袋是常见的化肥袋,印着“尿素”字样,已经褪色。袋口用塑料绳扎着,打了死结。韩平生用剪刀剪开绳子,袋子散开——
里面不止一具尸体。
或者说,不止一个人的部分。
两条腿,一条胳膊,半个躯干。腐败程度一致,都是浸泡两周左右。但肤色、毛发、肌肉状态……有明显差异。
“至少两个人。”韩平生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可能更多。”
荆溪的心沉下去。碎尸案最麻烦的就是拼图——要把不同尸块拼成完整的人,确定死者身份,确定死亡时间,确定死因。而现在,袋子里混着不同人的部分,意味着拼图难度翻倍,也意味着受害者可能不止一个。
“先运回去。”他说,“做DNA比对,尽快确定人数和身份。”
韩平生点头,开始指挥现场法医助理装袋。他的动作很稳,哪怕雨越下越大,哪怕尸臭混着河道淤泥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
荆溪站在一旁看他工作。三个月,韩平生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法医,但眼底多了些东西——像深潭里沉了石头,表面平静,底下有重量。
装车时,韩平生的手套被尸块的骨茬划破了。他皱皱眉,脱掉手套,露出修长但有些苍白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结着薄痂。
“怎么弄的?”荆溪问。
“解剖刀。”韩平生从口袋里拿出新的手套戴上,“没事。”
“小心点。”
韩平生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雨夜的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嗯。”他说。
然后转身,上了运尸车。
回到市局已经是凌晨两点。
解剖室的无影灯亮着,韩平生和助手已经开始工作。荆溪站在观察窗外,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忙碌。
周聿泡了两杯浓茶过来,递给他一杯:“荆队,你说会不会是模仿犯?”
“可能性很大。”荆溪接过茶杯,烫手,“陈绍平案虽然没公开细节,但内部知道的人不少。现场有《虫儿飞》,这个有《小燕子》,都是儿歌,都是分尸,都是抛尸河道——太像了。”
“但手法粗糙。”
“也可能是故意的。”荆溪看着解剖室里韩平生的背影,“如果是陈绍平的崇拜者,或者……仇人?”
周聿一愣:“仇人?”
“陈绍平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周明轩在押,他那些‘学生’里,有没有漏网的?或者受害者的家属,知道了真相,用这种方式报复?”
“可报复为什么用儿歌?”
荆溪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儿歌。童谣。天真和残忍的诡异结合。
《虫儿飞》是陈绍平的标志,是他“教学”时的背景音乐。那《小燕子》呢?是模仿,还是挑衅?或者……是某种继承?
解剖室的门开了,韩平生走出来,摘掉口罩,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初步结果。”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袋子里有三个人的部分:两条左腿属于同一个人,男性,四十岁左右;一条右臂属于另一个人,女性,三十岁左右;躯干属于第三个人,性别暂时无法确定,年龄二十五到三十。”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分别标注A、B、C。
“死亡时间都在两周左右,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天。死因……暂时无法确定,因为只有部分尸块。但从躯干的肺部组织看,A可能死于窒息;B的右臂有防御伤,可能死于暴力袭击;C的躯干内脏缺失,死因不明。”
“内脏缺失?”荆溪皱眉。
“嗯。胸腔和腹腔被掏空了,很干净,像是……被取走了。”韩平生顿了顿,“手法比切割四肢的专业得多。”
“专业的取内脏,粗糙的肢解?”周聿疑惑,“这矛盾啊。”
“不矛盾。”荆溪说,“如果是两个人作案呢?一个负责‘处理’,一个负责‘抛尸’。”
韩平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可能。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他走到证物台前,重新拿起那个装着纸条的证物袋:“这张纸,我做了初步检验。纸张是常见的笔记本纸,圆珠笔油墨是蓝色英雄牌,常见款。但字迹……”
他把纸条举到灯光下:“你们看笔画。”
荆溪凑过去。纸条被水泡过,字迹晕开,但基本形态还在。工整,甚至有点刻板,每个字的大小、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像印刷体。”周聿说。
“不是印刷,是手写。”韩平生放下纸条,“但书写者非常刻意地控制着笔画,像是……在模仿某个人的字迹,或者,在避免暴露自己的书写习惯。”
“反侦查意识很强。”荆溪说。
“嗯。”韩平生走到显微镜前,调整焦距,“还有,我在纸条边缘发现了一点东西。”
“什么?”
“极微量的红色纤维。”韩平生让开位置,“像是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
荆溪凑到目镜前。视野里,几条细小的红色纤维,在灯光下泛着丝质的光泽。
“丝绸?”他问。
“更像旗袍或者戏服上的装饰穗。”韩平生说,“但量太少了,无法确定。”
旗袍。戏服。儿歌。
这些元素拼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的画面。
“先确定死者身份吧。”荆溪直起身,“失踪人口里筛,重点查两周前报失的。周聿,你去协调各分局,我要所有相关卷宗。”
“是。”
周聿离开后,解剖室里只剩下荆溪和韩平生。无影灯的光线太强,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手没事吧?”荆溪问。
韩平生正在收拾器械,闻言动作停了一下:“没事。小伤。”
“上次的伤还没好全。”荆溪指的是三个月前,在陈绍平的地下室里,韩平生的手腕被碎玻璃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但留了疤。
“早好了。”韩平生把镊子放进消毒盘,“倒是你,黑眼圈又重了。又熬夜?”
“案子多。”荆溪揉揉眉心,“陈绍平案后续的文书工作还没完,又来这个。”
韩平生没接话,继续收拾。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
“你父亲怎么样?”荆溪问。
“老样子。”韩平生的声音很平,“昏迷指数没变化,医生说可能就这样了。”
植物状态。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荆溪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安慰的话太苍白,他和韩平生都不是需要安慰的人。
“有事可以找我。”他最终说。
韩平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感谢,还有些别的什么,藏得太深,看不清。
“知道。”他说。
然后转身,走向清洗池。
水流声响起,盖过了雨声。
荆溪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在灯光下白得刺眼,衬得整个人更加单薄。
三个月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警察和法医,多了些共过生死的默契,多了些无需言说的理解。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横在那里,谁都没有跨过去。
也许是因为陈绍平案留下的阴影,也许是因为韩平生父亲的状况,也许只是因为他们都太擅长把情绪埋在工作底下。
荆溪叹了口气,走出解剖室。
走廊里,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查失踪人口记录。
键盘敲击声在深夜里回荡。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而河面上,也许还漂着别的袋子。
装着别的尸块。
写着别的儿歌。
这个夜晚还很长。
而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