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陈绍平的脸上,让每一条皱纹都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铁制的审讯椅上,手铐圈住手腕,但坐姿依然端正,背脊挺直,像在学术会议上发言。
荆溪坐在他对面,韩平生站在单向玻璃后。这是韩平生的要求——他想听,但不想面对面。荆溪同意了,但提醒他:“如果你情绪失控,我会让你出去。”
韩平生点头。他手里拿着父亲那封信,纸张已经因为反复翻看而变得柔软。
审讯开始了。
“姓名。”荆溪翻开笔录本。
“陈绍平。”
“年龄。”
“七十五。”
“职业。”
“退休法医。前省卫生厅特聘顾问,陇南医学院客座教授。”陈绍平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自豪,“这些在档案里都有记录。”
荆溪没接话。他打开一个文件夹,推过去几张照片。
第一张:老街区的抛尸现场,编织袋,露出的手。
第二张:苏晚晴在医学院实验室的照片。
第三张:图书馆停车场,李国伟坐在驾驶座上。
第四张:凤凰山气象站,那具双手合十的尸体。
“认识吗?”荆溪问。
陈绍平的目光扫过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认识。都是我做的。”
承认得太快,太坦然。荆溪皱了皱眉:“动机?”
“教学。”陈绍平说,“我在进行一项长期的人体结构研究,需要不同性别、年龄、健康状况的样本。这些人符合我的研究需求。”
“他们是人,不是样本。”
“在医学上,没有区别。”陈绍平抬起戴手铐的手,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即使现在手被铐着,依然下意识去做,“解剖学教科书里的插图,也是基于真实人体绘制的。我只是跳过了绘图阶段,直接研究实体。”
“你杀了他们。”
“我收集了数据。”陈绍平纠正,“而且,除了苏晚晴,其他人都不是直接死于我的手术。第一具尸体死于药物过量——她自己注射的,我在她死亡后才进行解剖研究。李国伟死于窒息,但那是周明轩动的手。气象站那个……他是自杀的,我只是在他死后做了处理。”
荆溪敲了敲桌子:“苏晚晴呢?”
陈绍平沉默了几秒:“她是个意外。我本来想收她做学生,她有天赋。但她太固执,非要追查十五年前的事。我警告过她,但她不听。”
“所以你就杀了她。”
“不完全是。”陈绍平说,“我在教她处理氢氟酸时,她操作失误,导致泄露。我试图救她,但来不及了。”
“法医报告显示,她是被注射琥珀胆碱致死的。”荆溪盯着他,“颈部有针孔,和你处理其他受害者的手法一样。”
陈绍平笑了:“那是我在她死亡后做的。为了研究药物在死后人体的扩散情况。”
“胡说八道。”荆溪的声音冷下来,“我们在你的地下室里找到了琥珀胆碱,和受害者体内检测到的批次一致。购买记录显示,是你三个月前从一家黑市药品供应商那里买的。”
陈绍平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荆溪,眼神变得锐利:“你们找到了地下室?”
“昨天下午。”荆溪说,“机器,手术台,你的‘教学记录’,还有那面贴满照片的墙。”
陈绍平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些照片……你们怎么处理的?”
“作为证物封存了。”
“要小心处理。”陈绍平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有些照片的相纸很旧,强光照射会褪色。特别是1985年那张,我和韩建国的合影——”
“我们知道。”荆溪打断他,“技术科已经做了数字化备份。”
陈绍平靠回椅背,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是很重要的资料。”
单向玻璃后,韩平生握紧了拳头。父亲的照片,那些女孩的照片,在这个人眼里只是“资料”。
荆溪继续问:“十五年前的仓库案,是你做的?”
“是我主导的。”陈绍平坦然承认,“韩建国是我的助手。他很优秀,手稳,心细,但太容易动摇。那个女孩……是我们合作的第三个样本。前两个都成功了,但她出现了过敏反应,药物过量。”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处理掉尸体?”
“我本来要处理的。”陈绍平说,“但韩建国不同意。他说要报警,说不能再继续了。我们吵了起来,然后他跑了。我追出去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有人听到了仓库里的动静,报了警。”
他顿了顿:“我只好把现场伪装成韩建国作案后潜逃的样子。留下了录音机,留下了《虫儿飞》——那是韩建国女儿喜欢的歌,如果他有女儿的话。我想制造一个心理变态的凶手形象。”
“但警方没有追查到韩建国。”
“因为我把他藏起来了。”陈绍平说,“我找到了他,给他注射了镇静剂,把他送到邻市的一家私人疗养院。用假名字,假病历。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留他活口?”
陈绍平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因为……”他缓缓开口,“他是我最好的学生。也是唯一理解我的研究意义的人。”
“理解你杀人?”
“理解我想要突破的是什么。”陈绍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人体移植技术已经停滞几十年了。排斥反应,神经连接,免疫抑制……这些问题不解决,医学就永远停留在修修补补的阶段。我想找到根本的解决方案。”
“所以你用活人做实验。”
“不是实验,是观察。”陈绍平纠正,“观察不同药物对不同体质的影响,观察器官在离体后的变化,观察神经系统在特定刺激下的反应……这些都是无法在动物身上完成的。动物和人的生理结构有差异。”
荆溪合上文件夹:“你知道吗,陈绍平,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足够判你死刑。”
陈绍平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因为这是真相。也是科学。”
“这不是科学,是犯罪。”
“所有的科学进步,最初都被视为犯罪。”陈绍平说,“解剖尸体,在十七世纪是要被绞死的。但正是那些‘罪犯’,奠定了现代医学的基础。”
他转向单向玻璃——仿佛能看见后面的韩平生:“你父亲一开始也这么说。他说这是错的,是犯罪的。但当他第一次成功分离出一个完整的关节,当他第一次看清韧带和肌腱的走向时,他眼睛里的光……那是科学家发现真理的光。”
“后来他后悔了。”韩平生的声音通过通话器传进审讯室。荆溪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陈绍平笑了:“他后悔了。因为道德感战胜了求知欲。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悲哀。”
“他不是悲哀。”韩平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人。他有良心。”
“良心是进步的枷锁。”陈绍平说,“如果我当年继续研究,现在或许已经解决了器官移植的排斥问题。能救多少人?成千上万。但就因为我被良心困住了,那些人都死了。”
“被你杀死的那些人呢?她们就不是人吗?”
陈绍平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是必要的牺牲。”他最终说,“就像战争中的士兵,就像药物试验中的志愿者。没有牺牲,就没有进步。”
单向玻璃后,韩平生闭上眼睛。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荆溪示意他冷静,然后继续问:“周明轩是怎么回事?”
“周建国是我第二个学生。”陈绍平说,“不如韩建国有天赋,但很听话。他儿子周明轩……我本来没想牵扯他。但苏晚晴开始调查后,我需要一个帮手。周明轩正好在医学院,正好是苏晚晴的师兄,正好……缺钱。”
“你威胁他了?”
“不是威胁,是交易。”陈绍平说,“我给他钱,给他父亲当年的研究资料,他帮我监视苏晚晴,帮我处理一些杂事。李国伟的事,是他主动要求的——他说想证明自己有能力继承父亲的事业。”
“所以他杀了李国伟?”
“在我的指导下。”陈绍平点头,“我教他怎么注射,怎么选择位置,怎么控制剂量。他学得很快。”
荆溪记下这一点:“还有别人吗?除了周明轩,还有谁参与了?”
“没有了。”陈绍平说,“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些女孩的身份,你都知道吗?”
陈绍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审讯前搜身时漏掉的。荆溪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份名单。
十五个名字,后面跟着年龄、籍贯、死亡日期。
最早的一个是1998年,最晚的是苏晚晴。
“这是所有样本的记录。”陈绍平说,“名字,年龄,死因,解剖发现。很完整。”
荆溪盯着那份名单。十五个名字,十五个曾经活着的人。
“她们都是自愿的?”他问。
“大部分是。”陈绍平说,“我付了钱,签了协议。只有三个……是不情愿的。但她们也没有家人,失踪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他说得如此平静,像是在讨论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荆溪把名单装进证物袋:“这份名单,会成为你的死刑判决书。”
“我知道。”陈绍平微笑,“但我完成了我的研究。数据都在,笔记都在。总有一天,会有人理解它的价值。”
审讯室的门开了。韩平生走进来。
荆溪想阻止,但韩平生已经走到了陈绍平面前。
两人对视。
一个七十五岁,头发花白,戴着手铐。
一个二十五岁,脸色苍白,手里握着父亲的信。
“你见过我父亲最后的样子吗?”韩平生问。
陈绍平点头:“见过。在我送他去疗养院的路上,他醒来过一次。很短暂,只有几分钟。”
“他说了什么?”
陈绍平回忆着:“他说……‘仓儿还小,要照顾好他。’我说我会的。他又说:‘不要教他这些,不要让他变成我这样。’”
韩平生的眼眶红了。
“我答应他了。”陈绍平说,“我没有教你那些技术。我只是……引导你,让你自己走到真相面前。”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陈绍平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知道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需要知道你追寻的真相是什么。只有这样,你才能放下。才能继续往前走,而不是被困在过去。”
韩平生摇头:“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让我理解你,甚至认同你。”
“也许吧。”陈绍平坦然承认,“但结果是一样的。你现在知道了,你父亲不是凶手,也不是英雄。他是一个普通人,犯了一个错误,然后用了余生去后悔。”
他顿了顿:“而你,可以选择不犯同样的错误。”
韩平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会变成你,也不会变成我父亲。”
“我会变成一个能让父亲骄傲的人。”
门关上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荆溪和陈绍平。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荆溪问。
陈绍平想了想:“地下室的那些机器,要好好保管。特别是V-3号录音机,里面的磁带记录了十五年前的所有实验过程。那是很重要的资料。”
“我们会作为证物保存。”
“还有一件事。”陈绍平说,“我床底下有一个铁盒子,钥匙在我口袋里。里面是我这些年的所有研究数据。如果可以……交给医学院吧。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荆溪记下,然后合上笔录本:“审讯结束。之后会有检察官来,你的律师——”
“我不需要律师。”陈绍平打断他,“我认罪。所有的罪。”
他站起身,手铐哗啦作响。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单向玻璃——虽然看不见后面的人,但他知道韩平生在。
“告诉他,”他对荆溪说,“他父亲一直以他为荣。即使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陈绍平被带走了。
审讯室空了。
荆溪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摞厚厚的案卷。十五个名字,四起命案,十五年的谎言。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进来,在审讯室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但有些黑暗,是阳光照不亮的。
韩平生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雨后的城市很干净,空气清新,街道上车流开始涌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永远改变了。
父亲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陈绍平在去往看守所的路上。
而他自己……
他拿出手机,拨通林暮的电话。
“老师,”他说,“我想请假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长。”
林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只是……需要想想。”
挂断电话,韩平生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荆溪走出来。
两人对视。
“接下来什么打算?”荆溪问。
“先照顾我父亲。”韩平生说,“等他醒来,或者……等他离开。”
“然后呢?”
“然后……”韩平生看着窗外,“继续当法医。但也许换个地方,换个环境。”
荆溪点点头:“需要推荐信的话,我可以写。”
“谢谢。”
电梯门又要关上。韩平生走进去,按下1楼按钮。
在门合拢的前一刻,荆溪突然说:
“韩平生。”
韩平生按住开门键。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荆溪说,“你不是他,也不是陈绍平。你就是你。”
韩平生点点头,松开手。
门缓缓合拢。
电梯下降。
韩平生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父亲的信在口袋里,贴着他的胸口。
那封信很轻,但又很重。
轻的是纸张,重的是十五年的时光。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韩平生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市局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
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他也要朝自己的方向走了。
带着父亲的过去,带着自己的现在,走向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但至少,这一次,他知道真相了。
知道父亲是谁,知道陈绍平是谁,知道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
他拿出手机,给疗养院打电话:“我是韩平生。我想问一下我父亲的情况……”
声音在晨光中散开,像雨后的雾气,渐渐消散。
而城市继续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从不停歇。
在这个机器里,每个人都是一个零件,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的轨迹。
有的零件磨损了,有的零件脱落了,但机器还在转。
永远在转。
韩平生挂断电话,走进阳光里。
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路,指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