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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真相

雨声。


淅淅沥沥的雨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像某种单调的伴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在陈绍平花白的头发上晕开一圈光晕。他坐在那张旧木椅上,白大褂整洁得过分,连褶皱都像是精心熨烫过的。


“坐。”陈绍平指了指床边的另一把椅子,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学生来办公室谈话。


韩平生没有动。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盘磁带冰冷的塑料外壳。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陈绍平微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我以为你会先听完你父亲所有的录音,或者先去找荆警官商量。但你一个人来了,很好。这说明你有决断力。”


“我父亲在哪里?”韩平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陈绍平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毕竟七十五岁了——走到那张简陋的铁床边。床上躺着的年轻人呼吸平稳,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陈绍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检查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叫李文,”他说,“二十四岁,骨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他自愿来当我的……助手。”


“助手?”韩平生盯着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还是实验材料?”


“都有。”陈绍平坦然承认,“他提供身体,我提供钱——足够他父母后半生无忧的钱。公平交易。”


他转身看向韩平生,眼神里有一种学者般的专注:“你知道吗,平生,医学史上很多进步都建立在这样的交易上。十九世纪的尸体贩子,二十世纪的精神病院人体实验……没有这些,就没有现代医学。”


“所以你在效仿他们?”韩平生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不,我在超越他们。”陈绍平的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他们只是粗糙地收集标本,而我在研究生命的本质。器官移植、肢体再植、神经接驳……这些技术都需要理解人体如何作为一个整体运作。但现有的教学标本太死板了,福尔马林泡过的尸体,能教你什么?”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人体解剖图,线条精细得像是印刷品。


“真正的教学,需要新鲜的材料。需要观察血液如何在血管里流动,神经如何在刺激下反应,肌肉如何在指令下收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陶醉,“你父亲一开始不理解这一点。他太……道德了。”


“道德?”韩平生重复这个词,感觉它从舌尖滚出来时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对,道德。”陈绍平叹了口气,“他是个好技师,手很稳,眼很准。我教他关节分离,教他神经剥离,他学得很快。但他总是问:‘陈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模仿着韩建国的语气,惟妙惟肖。


“我说:‘为了教学,为了进步。’他说:‘但她们还活着。’”


陈绍平摇摇头,像是惋惜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活着怎么了?她们是自愿的。我付了钱,签了协议。那些女孩,那些无家可归的、走投无路的……我给她们钱,给她们的家人钱,她们把身体借给我几个月。这有什么不对?”


韩平生感到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苏晚晴呢?”他强迫自己继续问,“她也是自愿的?”


陈绍平的笑容淡了些:“苏晚晴……是个意外。她太聪明了,聪明得过头。她在档案室看到了我的论文,看到了你父亲当年的记录。她开始调查,开始问问题。”他顿了顿,“我本来想收她做学生。她有天赋,比你父亲还有天赋。但她拒绝了。”


“所以你杀了她。”


“不,”陈绍平纠正,“是教学事故。我在教她怎么处理腐蚀性液体时,她操作失误。氢氟酸泄露……很遗憾。”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讨论打碎了一个烧杯。


“李国伟呢?”


“李师傅啊,”陈绍平叹了口气,“他是个好人,帮我维护那些机器很多年。但他最近开始害怕了,想退出。还说要去报警。”他摊了摊手,“我不能让他毁了一切。十五年,我准备了十五年。”


“准备了什么?”韩平生问,“准备继续杀人?继续你的‘教学’?”


“准备完成我的研究。”陈绍平的声音突然拔高,“你父亲只做到了第二步——分解。但他拒绝进行第三步——重组。他说那违背自然,违背伦理。但什么是自然?什么是伦理?人类移植心脏,移植肾脏,那不就是重组吗?我只是想走得更远一点。”


他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笔记本,至少有二十本。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看,”他指着里面的手绘图,“这是我设计的方案。用第一具尸体的四肢,第二具尸体的内脏,第三具尸体的皮肤和肌肉组织,第四具……”


他看向床上躺着的李文:“第四具提供骨骼和神经系统。然后,用一个健康的、自愿的‘宿主’,把这些部分组装起来。如果成功了,我们就能突破器官移植的极限,实现真正的全身替换。”


韩平生看着那些图纸。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手术步骤,血管如何吻合,神经如何接驳,免疫抑制剂如何使用……专业得令人发指,也疯狂得令人发指。


“你疯了。”他说。


“所有的先驱都被称为疯子。”陈绍平合上笔记本,“伽利略,巴斯德,居里夫人……他们挑战了当时的认知,所以被排斥。但历史证明了他们是对的。”


“你不是先驱,你是杀人犯。”


陈绍平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韩平生,眼神变得冰冷:“你和你父亲一样,被道德束缚了手脚。你知道吗,你父亲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教你更多。他说你天赋过人,十岁就能准确地分离鸡的关节。他说如果你早生几年,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外科医生。”


“所以他留下了那些笔记。”韩平生说,“让你来‘教导’我?”


“不,笔记是他留给你的。他希望你能走正道,进医学院,当个好医生。”陈绍平重新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是我看到了你的潜力。你考进医学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选择法医专业的时候,我更确定了——你在追寻你父亲的踪迹。你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韩平生说,“你杀了他。”


“我没有。”陈绍平平静地说,“我只是让他睡着了。用了点药,剂量很精准,刚好让他昏迷,但不会伤及大脑。然后我把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他醒来,就会忘记一切——忘记仓库,忘记那些女孩,忘记我。”


他顿了顿:“但他醒得太早了。或者说,药效不够。他跑了出来,躲进了仓库的地下室。我在那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陈绍平停了下来。


“已经什么?”韩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


“已经自己开始了‘教学’。”陈绍平轻声说,“用那些我留下的器械,用那个女孩的尸体。他说他要‘救’她,要把她拼回去。”他摇摇头,“太可笑了,人都死了,怎么拼回去?”


韩平生感到一阵眩晕。父亲……父亲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对尸体做了那些事?


“所以你在现场留下了《虫儿飞》?”他强迫自己继续问。


“那是你父亲放的。”陈绍平说,“他说那女孩喜欢听。他说他女儿——如果他有女儿的话——也该这么大了。”他看向韩平生,“你父亲一直想要个女儿,你知道吗?”


韩平生不知道。父亲很少提这些。他只知道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一个人把他带大。


“录音机是你父亲从家里带来的,是他买给你的生日礼物。”陈绍平继续说,“他说你小时候喜欢听儿歌,尤其是《虫儿飞》。可惜还没送出去,就……”


就发生了那些事。


韩平生闭上眼睛。那个雨夜,仓库里传来的音乐,父亲走进去的背影,还有后来警察在仓库里发现的录音机——原来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毁掉录音机?”他睁开眼睛,“那是证据。”


“因为那是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陈绍平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我答应过他要照顾你。留下录音机,也许有一天你能听到,能理解他……”


“理解什么?理解他帮你杀人?还是理解他自己变成了杀人犯?”


陈绍平沉默了。雨声填满了寂静。


良久,他说:“你父亲不是杀人犯。他是病人。他病了,而我没能治好他。”


“所以你把他藏起来了。”韩平生说,“十五年。”


“我给他找了最好的疗养院,最好的医生。但他醒不过来。”陈绍平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拉开一块布帘。


后面是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插着呼吸机,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那人很瘦,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五官轮廓……


韩平生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他的父亲。


韩建国。


十五年过去了,他老了,瘦了,但韩平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植物状态。”陈绍平轻声说,“脑损伤不可逆。但他还活着,心跳,呼吸,新陈代谢……都还维持着。”


韩平生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病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父亲的眼睛闭着,眼睑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他有时候会动手指。”陈绍平说,“医生说那是无意识的。但我觉得……他是在努力醒来。”


韩平生伸出手,想要触碰父亲的手,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问,“十五年,你有无数次机会。”


“因为我在等你准备好。”陈绍平说,“等你足够成熟,足够强大,能够承受这个真相。也等我……足够老,足够接近死亡,可以把这个研究交给你。”


“交给我?”


“是的。”陈绍平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我的研究,我的笔记,我的所有数据……都可以给你。你可以继续,可以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你可以让你父亲看到——”


“看到什么?”韩平生转过身,盯着他,“看到他的儿子变成一个和他一样的怪物?”


“你不是怪物。”陈绍平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是天才!你继承了你的天赋,也继承了他的遗志!他在笔记里写了,他希望你能在医学上有所成就,希望你能理解人体的奥秘——”


“他希望我当个好医生!”韩平生终于提高了声音,“不是杀人犯!不是用活人做实验的疯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的雨声。


陈绍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笑了。


“果然,和你父亲一样。”他摇摇头,“你们都被道德困住了。道德是什么?是社会定的规则,是弱者保护自己的工具。真正的科学,需要突破道德。”


“真正的科学不会杀人。”


“但真正的进步会。”陈绍平走向桌子,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你父亲拒绝继续的时候,我也给了他选择。要么加入我,要么永远沉睡。他选择了后者。”


他举起注射器,对着灯光看了看:“现在,到你了,平生。加入我,完成我的研究。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韩平生看着那支注射器。针尖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荆溪知道我来这里。”他说,“如果我失踪,他会找到你。”


“荆溪是个好警察,但他太年轻了。”陈绍平微笑,“我有十五年的时间来准备一切。身份,证据,退路……都安排好了。就算他找到这里,也只能找到一具自杀的老人的尸体,和两个植物人。”


他指了指床上的李文,又指了指韩建国。


“而你,会成为一个失踪人口。就像你父亲当年一样。”


韩平生的手摸向口袋。那里有一把手术刀,是从地下室的手术台上拿的。


但陈绍平的动作更快。他按下了桌下的一个按钮。


房间的门突然“咔哒”一声锁上了。同时,墙角的通风口开始喷出白色的气体。


“镇静气体。”陈绍平平静地说,“不会致命,只会让你睡一会儿。等你醒来,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我们的研究。”


韩平生捂住口鼻,但已经晚了。他感到头晕,视线开始模糊。


“别挣扎了,平生。”陈绍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是为你好。你父亲也会希望你这么做……”


韩平生的腿一软,跪倒在地。他努力睁大眼睛,看见陈绍平朝他走来,手里拿着注射器。


针尖越来越近。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


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撬开,是被整个撞飞。荆溪冲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持枪的特警。


“不许动!”荆溪的枪口对准陈绍平。


陈绍平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慢慢举起双手,注射器掉在地上。


“荆警官,”他说,“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闭嘴。”荆溪示意特警上前控制住陈绍平,自己则冲到韩平生身边,“你怎么样?”


“气体……”韩平生勉强说,“镇静剂……”


荆溪立刻把他扶到门外,让新鲜空气进来。两个特警戴上防毒面具,进入房间检查。


陈绍平被按在地上,戴上手铐。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韩平生。


“你会后悔的。”他说,“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韩平生没有回答。他看着房间里两张病床上的两个人——父亲,和那个叫李文的年轻人。


他们都还活着。


但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叫救护车。”荆溪对周聿说,“两个都需要送医。”


然后他看向韩平生:“你没事吧?”


韩平生摇头。他的视线落在陈绍平身上,这个他追寻了十五年的真相,此刻被按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眼镜歪斜。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陈绍平突然问荆溪,“我屏蔽了所有信号。”


荆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最新型的热成像仪,五百米范围内能穿透三堵墙。我们看到房间里有三个热源。”


陈绍平笑了:“科技在进步。可惜,我还是太老了。”


特警把他拉起来,带出房间。经过韩平生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平生,”他轻声说,“你父亲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他留给你的信。是他昏迷前写的。他说,如果你来找他,就给你看。”


韩平生看着他被带走,消失在雨夜中。


雨还在下。


荆溪拍了拍他的肩:“先去医院检查。其他的事慢慢处理。”


韩平生点头,但脚步没动。他走回房间,走到父亲床边。


床头柜是一个简易的塑料柜,上面放着一杯水,一盒棉签。他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信封上写着:


“给我儿韩仓”


韩平生拿起信封,手指颤抖着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父亲熟悉的、略显笨拙的字迹:


“仓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你还小,我说不出口。”


“陈老师教我的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为了医学。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错的。但我已经陷进去了,出不来了。”


“那些女孩,她们都是苦命人。陈老师说帮她们,给她们钱,给她们家人钱。我相信了。”


“但我错了。”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这些事,不要学我。要走正道,要当个好医生,要救人,不要害人。”


“爸对不起你。”


“爸爱你。”


信到这里结束。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韩平生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小了。


窗外的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天快亮了。


荆溪走进来,站在他身边:“救护车来了。你父亲和李文都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韩平生点头,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陈绍平会怎么样?”他问。


“故意杀人,非法拘禁,人体实验……至少是无期,可能是死刑。”荆溪说,“周明轩也被抓了,他承认帮陈绍平处理过现场,也参与了苏晚晴的事。但他说自己是被胁迫的,陈绍平用他父亲的事威胁他。”


“那些女孩呢?苏晚晴,还有其他人?”


“我们会查清所有受害者,给她们一个交代。”荆溪停顿了一下,“包括你父亲……如果他真的参与了,也会依法处理。”


韩平生看着病床上的父亲。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他醒来的几率有多大?”他问。


“医生说不确定。可能明天就醒,可能永远醒不来。”


韩平生伸手,轻轻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很瘦,皮肤松弛,但还有温度。


“我会等他醒来。”他说,“等他醒来,亲自告诉他,我没有变成他害怕的那种人。”


荆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病床前,看着这个沉睡的老人。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雨彻底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十五年来的第一个早晨,韩平生知道了所有真相。


但真相并没有带来解脱。


只带来了更沉重的重量。


他握紧父亲的手,低声说:“爸,我找到你了。”


“现在,轮到我带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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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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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