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四十分,雨开始下了。
韩平生站在鑫荣广场地下停车场的C区货运电梯前,看着楼层按钮上方那个小小的液晶屏。数字“-4”亮着红光,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他穿着便装,深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荆溪坚持要他穿防刺背心,他拒绝了——太明显,凶手一眼就能看出来。但荆溪还是往他夹克内衬里缝了那个米粒追踪器,位置在左肩胛骨下方,贴近皮肤。
“信号测试。”耳机里传来荆溪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听到请眨眼两次。”
韩平生眨了两次眼。
“收到。心率有点快,深呼吸。”
他照做了。地下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排风系统的嗡鸣。雨声被厚厚的混凝土隔绝,只隐约听见些微的闷响。
“技术组已经就位。”荆溪继续说,“广场周边八个出口全部监控,地下三层停车场所有通道都有我们的人。但地下四层只有那个货运电梯能下去,通风管道太窄,人进不去。”
韩平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安排。下午在气象站发现第四具尸体后,荆溪调动了刑侦支队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连特警都申请了支援。但地下四层是个密闭空间,强攻风险太大——凶手手里可能还有人质,也可能有爆炸物。
所以,只能让他先进去。
“记住,”荆溪说,“一旦发现危险,立刻发出信号。我们三十秒内就能冲进去。”
信号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右手摸左耳。
韩平生又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
里面是空的,轿厢壁是生锈的铁板,顶上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韩平生走进去,按下“-4”按钮。
门缓缓合拢。
电梯下降的过程很慢,能听见钢缆摩擦的吱呀声。轿厢里的灯忽明忽灭,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韩平生看着楼层指示灯:-1,-2,-3……
然后停了。
-4的按钮还亮着,但电梯不动了。
“荆溪,”他低声说,“电梯停了。”
“在几层?”
“-3和-4之间。”
耳机里传来快速的敲击键盘声。几秒后,荆溪说:“电梯控制系统被远程锁定了。技术组正在破解。”
“需要多久?”
“五分钟。也可能更久。”
韩平生环顾轿厢。墙壁上除了楼层按钮,还有一个紧急呼叫按钮。他按下。
没有反应。
他试着扒开电梯门。门缝很小,勉强能伸进手指。他用力,门动了动,但只打开了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
外面是电梯井,黑漆漆的,能看见潮湿的混凝土井壁和生锈的钢轨。往下看,深不见底。
“荆溪,我能看到下面。”他说,“大概还有两米到-4层的地面。我可以跳下去。”
“太危险。等我们破解——”
“没时间了。”韩平生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他脱掉夹克,塞进背包,只穿一件深色T恤。然后把背包从门缝里扔下去——咚的一声闷响,听起来不高。
“我下去了。”他说。
“韩平生——”
韩平生已经侧身挤出门缝,双手扒着门框,身体悬在电梯井里。井壁上有检修梯,锈迹斑斑,但还算牢固。他抓住梯子,向下爬。
两米,不高。但他爬得很慢,每一脚都踩实了才往下挪。雨水顺着井壁渗下来,铁梯湿滑。
下到一半时,他听见头顶传来声音。
电梯动了。
钢缆摩擦的吱呀声突然变得尖锐,轿厢开始下降——朝着他头顶压下来。
“韩平生!”耳机里荆溪的喊声被电流声切割,“电梯动了!快躲开!”
韩平生抬头,看见轿厢底部的黑影迅速逼近。他立刻松手,整个人往下跳。
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摔倒在水泥地上。几乎是同时,电梯轿厢“轰”的一声砸在他刚才悬吊的位置,激起一片灰尘。
差半秒。
他躺在地上,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
“韩平生!回话!”
“……我没事。”他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扭伤了,但还能走,“电梯下来了,我差点被砸到。”
“凶手在控制电梯。”荆溪的声音紧绷,“他知道你来了。”
韩平生捡起背包,拍掉灰尘。眼前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地面有积水。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灯光。
他走过去。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老式的插销。他拉开插销,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地下四层的那个空间,但不一样了。
下午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空荡荡的厂房,只有手术台和那几台机器。但现在——
房间被彻底改造过了。
四面墙都贴上了白色的瓷砖,像手术室一样。地面铺着绿色的PVC地板,墙角有排水槽。无影灯不止一盏,而是四盏,悬挂在房间四个角落,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
手术台还在中央,但台边多了几个仪器架,上面摆着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都是专业的医疗设备,指示灯亮着,屏幕上有波形跳动。
而房间的尽头,那三台机器——离心机、切割机、录音机——被擦拭得锃亮,像新的一样。
但最让韩平生震惊的,是墙上贴的东西。
不是教学图表,不是解剖图。
是照片。
几十张,上百张照片,贴满了整整一面墙。黑白照,彩色照,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很新。
韩平生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
第一排:第三中学旧仓库的照片,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有一张是父亲站在仓库门口,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工具箱。他记得那张照片,是父亲四十岁生日时拍的。
第二排:医学院实验室的照片,1998年事故现场,氢氟酸泄露的痕迹,受伤的学生躺在担架上。
第三排:仓库地下室的照片,那三台机器在运转,旁边站着人——陈绍平,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刀。还有一个人,背对镜头,穿着工装,低着头。
是父亲。
第四排:2001年9月的照片。仓库里发现的女尸,躺在水泥地上,盖着白布。警察在现场勘查。有一张拍到了父亲——他站在警戒线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第五排:近期的照片。
第一具无名女尸在老街区的现场。
苏晚晴在医学院实验室里的照片,她正低头看显微镜。
李国伟在图书馆停车场,趴在方向盘上。
气象站那具尸体,双手合十。
还有……韩平生的照片。
他在法医中心解剖室的照片,戴着护目镜,拿着手术刀。
他在市局走廊里走路的照片。
他在凤凰山疗养院里的照片。
甚至……他刚才在电梯井里往下爬的照片。
“他在监视我。”韩平生低声说,“一直都在。”
“谁?”荆溪问,“看到人了吗?”
“没有。但这里有……”韩平生走近那面照片墙,“这里有所有事情的记录。十五年前到现在。”
他的目光停在墙中央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合影。
陈绍平站在中间,穿着白大褂,面带微笑。左边站着父亲,穿着工装,表情僵硬。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医学院的学生制服,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那个年轻人……韩平生见过。
在父亲的老相册里。有一张父亲和同事的合照,背景是第三中学的操场,那个年轻人就站在父亲旁边,手搭在父亲肩上。
照片下面用图钉钉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教学团队合影,2001年8月。从左至右:韩建国(技术指导),陈绍平(主讲教师),周建国(学员代表)。”
周建国。
周明轩的父亲。
原来他不仅是维修工,还是陈绍平的“学员”。
“韩平生,”荆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很安静。”韩平生环顾房间,“但这里被彻底改造过,像一个真正的手术室。”
“有看到其他人吗?或者……尸体?”
“没有。”
他走到手术台边。台面铺着无菌单,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手术器械,都用无菌布盖着。他掀开一角——解剖刀、组织剪、止血钳,整齐排列,闪着冷光。
而在器械盘旁边,放着一个东西。
那个玻璃罐。
下午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个,泡着十根手指的玻璃罐。
但现在,罐子里不止手指了。
还有别的东西。
韩平生凑近看。
淡黄色的防腐液里,手指依然排列整齐。但在手指下方,沉着一块小小的、白色的物体。
他打开罐子盖,用镊子夹出那个东西。
是一块腕骨。
和他下午在疗养院找到的那块很像,但更小,是左手的月骨。骨面上刻着字,用极细的针刻的:
“Lesson 3:The soul resides in the marrow.”
(第三课:灵魂寄居于骨髓。)
下面还有一个符号:一个被圆圈环绕的虫形图案,虫的翅膀张开,像要飞起来。
韩平生把骨头放回罐子。他的目光落在罐子底——那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他夹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手写的。
“平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来到了教室。很好。”
“你父亲是个好老师,但他太软弱。他教给了我技术,却拒绝教给我真正的精髓。他说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线不能跨。”
“但医学的进步,不就是跨越界限吗?从解剖尸体到解剖活体,从治疗疾病到改造生命……每一步都在跨越界限。”
“十五年前,你父亲和我一起开始了这个项目。我们想探索人体结构的极限,想弄清楚,一个人可以被分解到什么程度,还能重新拼回去。”
“我们有了理论,有了设备,有了方法。但缺一样东西:一个真正有天赋的学生。”
“周建国不行。他太笨,手太抖。苏晚晴……她很有天赋,但她太固执,总想用自己的方式。”
“而你,平生。你从小就看你父亲工作,你有天赋,你有基础,你也有……创伤。创伤是最好的驱动力。它会让你不顾一切地寻找答案。”
“现在,答案就在你面前。”
“第三课的内容,是如何从骨髓中提取‘灵魂’——或者说,如何从人体的最深层次,提取生命的本质。”
“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四具尸体,分别提供了四肢、内脏、组织、以及……”
信的这里有一滴墨渍,像写字时手抖了一下。
然后继续:
“以及一个自愿的灵魂。”
“是的,自愿。第四具尸体,气象站那个男人,他是自愿的。他得了绝症,只剩三个月可活。我付钱给他的家人,他同意在死后把身体捐给‘医学研究’。”
“但他等不及了。他说想亲眼看看自己的‘灵魂’长什么样。”
“所以我提前满足了他。”
“现在,轮到你了。”
“手术台上有你需要的一切。机器已经调试好了。录音机会记录整个过程。”
“如果你完成了第三课,你会得到你父亲最后的录音——他失踪那晚的录音。”
“如果你拒绝……”
“那你就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选择权在你。”
“你的老师。”
信没有署名。
但韩平生知道是谁写的。
陈绍平。
或者,一个自称“老师”的人。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看向手术台。
台面中央,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大约鞋盒大小,外壳是金属的,有密码锁。
他拿起盒子,摇了摇——里面有东西,不重,像是一盘磁带。
父亲最后的录音。
“荆溪,”他低声说,“我找到了信。凶手在逼我做选择。”
“什么选择?”
“完成第三课,或者放弃真相。”
耳机里沉默了几秒。
“他在利用你。”荆溪说,“利用你对父亲的执念。”
“我知道。”
“那你怎么选?”
韩平生看着手里的盒子。密码锁是四位数字。他试了试父亲的生日——不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仓库案发生的日期,2001年9月25日——还是不对。
还剩一次机会,再错可能就会锁死。
他想了想,输入四个数字:0917。
2001年9月17日,父亲领用解剖器械的那天。
咔哒。
锁开了。
盒子里果然是一盘磁带,老式的卡式磁带,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标签上手写着:
“韩建国最后陈述·2001年9月28日”
9月28日。父亲失踪的前一天。
韩平生拿出磁带,走到那台V-3录音机前。机器已经通电,磁带舱门开着,像是在等待。
他犹豫了。
一旦按下播放键,他就会听到父亲最后的声音。听到十五年来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但这也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
“韩平生。”荆溪的声音传来,“技术组破解了电梯系统,我们准备下来了。你再坚持两分钟。”
“不。”韩平生说,“别下来。”
“什么?”
“他在看着。”韩平生环顾房间。墙上那些照片,有一张正对着手术台的角度——是从高处俯拍的。房间里可能有隐藏的摄像头,“如果你们进来,他可能会毁掉证据,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或者对人质不利。
如果还有人质的话。
“我要听这盘磁带。”他说。
“不行!太危险——”
“我必须听。”韩平生打断他,“这是我父亲最后的话。我等了十五年。”
他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
然后是父亲的声音。
很疲惫,很沙哑,但确实是父亲:
“……今天是9月28日。仓库的事情之后,三天了。”
“陈老师让我在这里等。他说要处理好后续,让我别出去。”
“但我听到了声音。昨晚,地下室里有声音。机器的声音,还有……哭声。”
“我去看。门锁着,但钥匙孔能看到里面。”
“我看见……”
父亲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见陈老师在教小周。教他怎么……处理那个女孩。”
“她还活着。眼睛还睁着。但她说不出话,只能哭。”
“小周手在抖,刀都拿不稳。陈老师骂他,说他没用。”
“然后……然后陈老师自己拿起了刀。”
“他说:‘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然后他……”
录音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父亲在哭。
“……我跑了。跑回值班室,锁上门。但我忘不了那个画面。忘不了那个女孩的眼睛。”
“今天早上,陈老师来找我。他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女孩的尸体会被运走,不会有人知道。”
“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和小周一样。”
“小周已经……已经不在了。昨天下午,陈老师说送他回家,但我看见小周是被抬出去的。用麻袋装着。”
“下一个就是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平生还小,才十岁,不能没有爸爸。”
“但我也不能……不能再帮陈老师做那些事了。”
“这盘磁带,我藏在机器里。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请告诉我儿子韩仓——”
父亲的声音突然停了。
录音里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但很有节奏。
然后是陈绍平的声音,温和,平静:
“建国,开门。我们谈谈。”
“我……我在换衣服。”
“开门,建国。”
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老师,我——”
“建国,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发誓——”
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击打在身体上的声音。
然后是倒地的声音。
拖拽的声音。
陈绍平的声音,依然温和:
“你是个好工人,建国。但你不适合当学生。”
“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我会照顾好你儿子的。我保证。”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沙沙的电流声持续了几秒,然后磁带自动弹起。
韩平生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盘磁带。
父亲是被陈绍平带走的。
不是失踪,是被带走。
“韩平生!”耳机里荆溪的声音带着急切,“你听到什么了?说话!”
“……我父亲,”韩平生的声音很轻,“是被陈绍平带走的。那天晚上,在仓库。”
“陈绍平承认了?”
“录音里有。”
“好!这就是证据!现在你出来,我们逮捕他——”
“他不在。”韩平生环顾房间,“这里没有人。只有这些机器,这些照片。”
“那他在哪里?”
韩平生走到那面照片墙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最后停在一张上。
那张照片拍摄于几天前。背景是一个房间,窗户外面是山景。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
是那个年轻男人,邮件视频里那个。
但照片的角度不一样——是从房间的角落拍的,能看见窗外的景象:连绵的山,还有一个红色的屋顶。
那个屋顶……韩平生见过。
在凤凰山疗养院的后面,有一栋独立的平房,以前是锅炉房。屋顶就是红色的。
“他在疗养院。”韩平生说,“不是主楼,是后面那栋平房。”
“你怎么知道?”
“照片。窗外是山景,红色屋顶——是疗养院的锅炉房。”
“好。我们立刻过去——”
“不。”韩平生说,“我自己去。”
“韩平生,你听我说——”
“他手里可能还有人质。”韩平生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如果我带警察去,他可能会杀人灭口。”
“那你一个人去更危险!”
“我有这个。”韩平生拿起手术台上的一把解剖刀,刀刃在无影灯下闪着寒光,“而且,他想要的是我。是我这个‘学生’。”
“韩平生——”
“荆溪。”韩平生打断他,“这是我父亲的债。我来还。”
他摘下耳机,放在手术台上。然后关掉录音机,拔出磁带,装进口袋。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教室”。
白色的瓷砖,绿色的地板,刺眼的无影灯。
还有墙上那些照片,那些凝固的时间。
十五年前开始的一切,今晚该结束了。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电梯还停在-4层,门紧闭着。他按下按钮,门开了。
轿厢里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按下1楼按钮。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平稳。楼层指示灯一个个亮起:-4,-3,-2,-1,1。
门开了。
外面是地下停车场,安静,空旷。远处有车灯晃过,是巡逻的保安。
韩平生走出电梯,穿过停车场,来到地面。
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夜晚的空气潮湿冰冷。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凤凰山疗养院。”
车子驶入雨夜。街灯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光痕。
韩平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城市。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我会照顾好你儿子的。我保证。”
陈绍平照顾了他十五年。
用这种方式。
用把他培养成法医的方式。
用让他接触尸体、接触死亡、接触一切与那晚相关的事物的方式。
然后,在十五年后,把他引到这里。
来完成“第三课”。
来完成父亲没完成的事。
出租车在山路上盘旋。雨刷来回摆动,刮开水幕。
疗养院的轮廓在雨夜中浮现,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韩平生付了钱,下车。
雨打在身上,很快湿透了衣服。他朝疗养院后面走去,绕过主楼,来到那栋红色屋顶的平房前。
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那个年轻男人,闭着眼睛,胸口有规律地起伏——还活着。
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门,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
听到开门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是一张韩平生从未见过,但又无比熟悉的脸。
因为他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
陈绍平。
七十五岁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眼神锐利。
他微笑着,像一位慈祥的老师:“你来了,平生。”
“我等了你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