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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错误的标本·下

凤凰山的风很大。


废弃疗养院的三楼房间里,手术器械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荆溪收起U盘,目光扫过空荡的手术台和墙角那几个散发着血腥味的医疗垃圾桶。


“他料到了我们会找到这里。”荆溪检查着窗框上的灰尘,那里有明显的手套擦痕,“提前布置好,拍完视频就走了。”


韩平生仍握着那块刻有“V-3”的腕骨。指腹摩挲着骨骼表面新旧交叠的划痕,那些痕迹像是某种密码,等待破译。


“V是罗马数字五。”他低声说,“第五个标本,或者第五台机器。但‘3’……”


“第三课。”荆溪接话,“或者第三个受害者。”


“可我们已经有三具尸体了。”韩平生抬起眼,“第一具无名女尸,第二具苏晚晴,第三具李国伟。如果这是第三课的材料,那‘V-3’意味着什么?第五个标本中的第三个?”


荆溪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山下逐渐苏醒的城市。晨雾正在散去,楼宇的轮廓清晰起来。凶手选择在这里留下线索——一个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地方——一定有什么意义。


“周聿那边有消息了吗?”韩平生问。


荆溪看了眼手机:“技术科追踪刚才那通电话,信号源在市区内跳转了三次,最后消失在西郊通讯塔附近。虚拟号码,无法反向定位。”


“西郊……”韩平生想起刘大富日记里提到的老钢铁厂,“十五年前,仓库里的机器被运到老钢铁厂。现在钢铁厂拆了,建了商业广场。但地下结构可能还在。”


“你觉得机器还在那里?”


“或者被转移到了别处。”韩平生顿了顿,“凶手在视频里说,第三课‘不在过去,不在现在,在未来’。如果‘未来’指的是地点……”


他再次看向窗户上贴着的那幅塑料薄膜地图。水彩绘制的陇南市轮廓,每一个街区都标注得很细致。但有一个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


西郊新开发区,鑫荣商业广场的位置。


正是老钢铁厂原址。


“钥匙开锁。”韩平生喃喃道,“照片指路。骨骼为证。”


他拿出手机,对着窗户上的地图拍了张照,然后放大红圈区域。鑫荣商业广场是去年刚落成的,地下有三层停车场。如果钢铁厂的地下室没有被完全填埋……


“去鑫荣广场。”荆溪已经转身往外走,“通知周聿,调取广场的建筑图纸,特别是地下结构图。还有,查开发商和施工方。”


两人快步下楼。疗养院外的山道上,警车还停在那里。上车前,韩平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建筑。


某个瞬间,他仿佛看见三楼那扇窗户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但定睛再看,只有破损的窗帘在风中晃动。


是错觉吗?


车子发动,沿着山路往下开。韩平生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疗养院,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荆溪。”他突然说,“凶手可能在看着我们。”


“疗养院里有摄像头?”


“不知道。但我感觉……他在引导我们。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里。”


荆溪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过弯道:“他在享受这个过程。看着警察被他牵着鼻子走,看着你一步步接近真相——却又不是他隐藏的那个真相。”


“我父亲到底隐瞒了什么?”韩平生看着窗外飞逝的树林,“如果陈绍平真的是幕后黑手,为什么十五年后才重新开始?如果只是为了继续当年的‘教学’,他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也许他在等合适的‘学生’。”荆溪说,“等一个像你一样,有天赋、有动机、也有软肋的人。”


“软肋?”


“你父亲。”荆溪看了他一眼,“凶手在用你父亲的事吊着你。他知道你放不下,知道你一定会追查到底。”


韩平生沉默。是的,他放不下。十五年来,那个雨夜、那扇仓库门、那首《虫儿飞》,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时间越久,扎得越深。


车子驶入市区。早高峰开始了,街道上车流渐密。等红灯时,荆溪的手机响了。


是林暮。


“荆队,第二具尸体胃里的纸纤维分析结果出来了。”林暮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静,“纤维来源确认了——是八十年代生产的一种特殊稿纸,含棉量高,酸性低,保存期长。当时主要用于档案记录。”


“来源能确定吗?”


“暂时不能。但这种纸当年只有几个单位在用:市档案馆、医学院图书馆、还有……”林暮顿了顿,“第三中学的教务处。”


第三中学。


韩平生的手指收紧。


“还有,”林暮继续说,“我们在纸纤维上提取到了微量的唾液淀粉酶,做了DNA比对——和第一具无名女尸匹配。”


车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晴吞下了沾有第一具尸体唾液的纸。”荆溪缓缓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起案件有直接关联。也意味着……”韩平生接过话,“凶手在强迫受害者‘传递’信息。就像某种仪式。”


红灯转绿。荆溪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林主任,”他说,“再查一下第一具无名女尸的口腔和食道。看有没有纸纤维残留。”


“已经在查了。”林暮说,“另外,李国伟的尸检有初步发现。他颈部注射点的药物成分出来了——琥珀胆碱,和杀死苏晚晴的一样。但剂量更大,几乎是致死量的三倍。”


“过量?”


“不。”林暮的声音严肃起来,“是精准。凶手知道李国伟的体重,知道他的代谢能力,计算出了能让他瞬间麻痹但不会立即死亡的剂量。然后,在他无法动弹但意识清醒的状态下,用铁丝勒死了他。”


韩平生闭上眼。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李国伟躺在驾驶座上,眼睛睁着,看着凶手拿起他自己工具箱里的钢丝钳,拧紧铁丝。他能感觉到窒息,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流逝,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折磨。”荆溪说,“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


“还有一件事。”林暮说,“在李国伟的指甲缝里,我们提取到了微量的皮屑组织。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苏晚晴或第一具尸体。”


“DNA比对呢?”


“正在跑数据库,但希望不大。”林暮顿了顿,“不过,我们在皮屑里检测到了某种特殊的润滑剂成分——是工业级机械用的,不是人体润滑油。”


机械润滑剂。


韩平生猛地睁开眼:“机器。凶手接触过机器。”


“或者,他本人就是机械维修工。”荆溪说,“李国伟是第三中学的维修工,凶手可能也是同行。”


车子拐进鑫荣商业广场的地下停车场。周聿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平板。


“建筑图纸调来了。”周聿迎上来,“地下三层停车场,最下面一层是设备层,有配电室、水泵房这些。但图纸上显示,设备层下面还有一层——标注是‘原钢铁厂地下室保留结构’,做了加固处理,现在用作仓储。”


“入口在哪?”


“在C区,有个专门的货运电梯能下去。但需要权限卡。”


“联系广场管理方,我们要下去。”


管理方负责人是个中年胖子,擦着汗解释:“警官,那下面就是放些旧设备,平时没人去的。电梯锁着,只有我们工程部的人有卡……”


“卡呢?”荆溪打断他。


“工程部主管今天休息,我打电话叫他过来……”


“来不及了。”荆溪看向周聿,“破拆。”


工程部主管赶到时,电梯门已经被技术组撬开。幽深的电梯井里吹上来一股带着铁锈和霉味的风。


电梯轿厢停在最底层。门打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地下四层。


不是停车场,也不是设备间。而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地下空间。


水泥地面,裸露的砖墙,挑高至少有六米。墙上还残留着钢铁厂时期的标语:“安全生产,质量第一”。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但空间的中央,被打扫得很干净。


那里摆着一张手术台,和凤凰山疗养院里的一模一样。无影灯悬挂在上方,电源线拖在地上,连接着一个便携式发电机。


手术台旁,是一个铁架子,上面整齐摆放着手术器械。


而在房间的尽头,靠墙立着三台机器。


机器很大,蒙着防尘布。但从轮廓能看出,一台像是大型离心机,一台像是液压切割机,还有一台……


韩平生走过去,掀开防尘布。


那是一台老式的录音设备,有开盘式磁带机,有扩音喇叭,还有复杂的旋钮和表盘。机器表面锈迹斑斑,但电源灯亮着微弱的红光,像是处于待机状态。


机器的侧面,用油漆喷着一个编号:


V-3


“是它。”韩平生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的机器。”


荆溪走过来,看着那台机器:“会唱歌的机器?”


韩平生按下播放键。


机器发出嗡嗡的启动声,磁带开始转动。几秒的空白后,喇叭里传出了那首熟悉的旋律: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但这一次,歌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细微的、规律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手术器械的轻响。


还有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一个女人的哭泣声。


韩平生猛地按下停止键。歌声戛然而止,但那个哭泣声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


“这是……”周聿的声音有些发抖。


“十五年前的录音。”韩平生说,“我听过这个声音。在那个雨夜,仓库里传出来的,就是这个哭声。”


他走到机器后面,检查接线。电源线接在便携发电机上,但还有一根音频输出线,连接到一个黑色的盒子上。


盒子大约鞋盒大小,外壳是金属的,表面有散热孔。韩平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老式的模拟录音设备,磁头、压带轮、主导轴都还在运转。


而在盒子的角落里,塞着一盘没有标签的磁带。


韩平生取出磁带,放进播放器,按下播放。


这一次,没有歌声,只有对话。


先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甚至有些慈祥:“别怕,很快就结束了。你为医学做了贡献,应该感到光荣。”


“不……不要……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接着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着颤抖:“老师……她死了……”


“没有死。”那个温和的声音说,“只是睡着了。来,我们继续。记住我教你的——下刀要稳,沿着肌纤维方向……”


“我……我做不到……”


“做不到?”温和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那你永远也别想毕业。永远别想拿起手术刀。”


沉默。


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然后,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从哪里开始?”


“从关节。肩关节。记住,先切断韧带,再分离肌肉……”


对话在这里中断。磁带走到尽头,自动弹起。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韩平生慢慢直起身。他的手指冰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那个温和的声音……他记得。


十五年前,在仓库门外,他听到过这个声音。和父亲争吵的声音。


陈绍平。


“是陈绍平。”荆溪先说出了这个名字,“他在教学生……活体解剖。”


“学生是谁?”周聿问。


韩平生重新播放了那段对话。年轻的声音……他听过这个声音。不久前刚听过。


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


周明轩。


“是周明轩的父亲。”韩平生说,“周建国。陈绍平在教他。”


“但周建国是维修工,不是医学生。”荆溪皱眉。


“所以他毕不了业。”韩平生按下停止键,“陈绍平在录音里说‘永远也别想毕业’。周建国想学医,但条件不够,只能做维修工。陈绍平利用这一点,教他……这些。”


他看向那三台机器:“离心机用来分离组织,切割机用来处理骨骼,录音机用来记录过程。这是一个完整的‘教学实验室’。”


“而V-3,”荆溪走到那台录音设备前,“是第三台机器,还是第三个‘教学对象’?”


韩平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本。


他走过去。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


《教学记录·第三卷》


翻开第一页。


“2001年9月25日。教学对象:编号V-3(女性,25岁,健康)。”


“教学内容:完整解剖流程演练。”


“教学时长:2小时17分钟。”


“教学成果:优秀。学员已掌握基本操作。”


“备注:学员情绪不稳定,需加强心理建设。”


学员。


韩平生快速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次“教学记录”,时间从2001年9月持续到10月。学员编号从V-3到V-7,性别、年龄、健康状况都有详细记录。


而“教学成果”一栏,从“优秀”逐渐变成“良好”,最后变成“需重复练习”。


直到最后一页。


“2001年10月28日。学员提出终止教学。情绪激动。已处理。”


已处理。


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什么?


韩平生合上笔记本。他的手在抖。


“周建国最后‘已处理’。”他对荆溪说,“他可能想退出,但陈绍平不允许。所以他消失了——或者,变成了‘教学材料’。”


“然后陈绍平也消失了。”荆溪接上,“仓库案发,一切被封存。直到十五年后……”


“直到有人重新启动了这一切。”韩平生环顾这个地下室,“有人找到了这些机器,找到了这些记录,然后……继续上课。”


“那个人可能是周明轩。”周聿说,“他为父亲报仇,或者想完成父亲未竟的‘学业’。”


“但周明轩的手法太生疏。”韩平生摇头,“第一具尸体的关节分离有很多试探性切口,第二具尸体的穿刺也不够精准。如果是陈绍平亲自教出来的,不会这么粗糙。”


“除非……”荆溪缓缓说,“教他的人,自己也在生疏。”


两人对视。


“陈绍平老了。”韩平生说,“十五年过去,他的手可能不稳了,眼睛可能花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学生’,来替他完成后续的‘教学’。”


“而你,是他选中的学生。”荆溪盯着他,“因为你父亲是他的第一个学生——或者说,第一个助手。因为你有天赋,有动机,也有……创伤。”


手机突然响了。是周聿的。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荆队,”他捂住话筒,“巡山队在凤凰山南坡发现了一具尸体。男性,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死因……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但尸体被处理过。”


“处理过?”


“尸体被摆成了……一个姿势。”周聿的声音发干,“双手在胸前合十,像是在祈祷。但手指的姿势……和图书馆死者李国伟一样,被掰成了‘OK’手势。”


荆溪和韩平生同时看向对方。


第四具尸体。


第三课的“材料”?


“地点具体在哪?”荆溪问。


“南坡,靠近那个废弃的气象站。”周聿说,“已经保护现场了,法医正在路上。”


“走。”荆溪转身,“这里交给技术组。我们去气象站。”


凤凰山南坡的气象站建于七十年代,早已废弃。红砖小楼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破碎,门歪斜地挂着。


尸体就在气象站后面的空地上。


一个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仰面躺着。双手在胸前合十,手指被扭曲成“OK”的形状。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灰白的天空,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韩平生蹲下身,检查颈部。


勒痕。很深的勒痕,铁丝几乎切断了气管。但这一次,铁丝没有被取走,而是留在脖子上,两端用钳子拧成了一个复杂的结。


“和李国伟一样的手法。”荆溪说,“同一个凶手。”


韩平生没有回答。他正在检查尸体的双手。手指关节有明显的淤青和撕裂伤——是死后被强行掰成这个姿势的。但除此之外……


“你看这里。”他指着死者右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针孔,周围有轻微的红肿。


“注射点。”荆溪说,“和之前一样。”


“不一样。”韩平生用手电筒照着,“这个注射点很深,针头几乎刺到了桡动脉。而且角度很刁钻——是从下往上斜刺进去的。”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尸体周围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拖拽痕迹,像是被摆放在这里。


“凶手可能是在别处杀了他,然后运到这里。”荆溪说,“为什么选气象站?”


韩平生走进废弃的气象站。里面很暗,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他顺着脚印往里走。气象站内部不大,只有两个房间。外面的房间放着一些废弃的仪器,里面的房间……


韩平生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第三课材料已齐备:四肢(1号)、内脏(2号)、组织(3号)、灵魂(4号)。教室已准备就绪。学生请于今晚八点,携带钥匙,准时出席。”


下面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地图。


地图的中心点是鑫荣商业广场。从广场延伸出四条线,分别指向四个地点:凤凰山疗养院、图书馆停车场、废弃气象站,以及……


第四个地点,标着一个问号。


而在问号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


“韩平生,你父亲在这里上了最后一课。”


韩平生的呼吸停住了。


他拿起那张纸,手指在问号上颤抖。


父亲。


最后一课。


“荆溪!”他喊道。


荆溪冲进来,看到那张纸,脸色也变了。


“四个地点,四具尸体。”他快速说,“疗养院是第一具?不对,第一具尸体在老街区。图书馆是第二具?也不对,苏晚晴是第一具……”


“不是按照死亡顺序。”韩平生打断他,“是按照‘材料’顺序。四肢、内脏、组织、灵魂——对应四具尸体被取走的部分。”


他看向窗外那具尸体:“这是第四具,‘灵魂’。凶手取走了他的……什么?”


荆溪拨通电话:“林主任,气象站这具尸体,麻烦重点检查大脑。看有没有创伤或缺失。”


挂断电话,他看向韩平生:“如果这张纸是真的,那第四个地点……”


“是我父亲上最后一课的地方。”韩平生的声音很轻,“也是他失踪的地方。”


“仓库。”


“仓库已经被拆了。”


“但地下室还在。”韩平生想起刘大富的日记,“钢铁厂的地下室,就是原来仓库的地下室。机器是从那里运过来的。”


他盯着地图上的问号。


那个问号,就标在鑫荣广场的正下方。


地下四层。


那个摆着手术台、放着V-3录音机的地方。


“教室已准备就绪。”韩平生重复纸上的话,“凶手把那里布置成了教室。今晚八点,他要在那里上第三课。”


“而你,”荆溪看着他,“是唯一的学生。”


韩平生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把银色钥匙。


钥匙开锁。


开的是过去的锁,也是未来的锁。


照片指路。


指向父亲最后所在的地方。


骨骼为证。


证明这一切,从十五年前就已经开始。


而现在,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我要去。”他说。


“不行。”荆溪斩钉截铁,“这是陷阱。凶手在引你过去。”


“我知道。”韩平生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唯一能抓住他,能知道我父亲真相的机会。”


“我们可以布控,可以埋伏——”


“他会发现。”韩平生摇头,“他太谨慎了。如果看到警察,他会取消计划,然后消失。再等十五年,或者永远。”


他看着荆溪:“你不想结案吗?不想知道这四起案子背后的真相吗?”


“我想。”荆溪盯着他,“但我不想用你的命去换。”


两人沉默地对峙。


窗外的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吹起桌上的灰尘。收音机突然发出一声杂音,然后,断断续续的歌声传了出来:


“虫儿飞……花儿睡……”


韩平生猛地转身。


收音机没有插电。电池仓是空的。


但它在唱歌。


荆溪拔出枪,慢慢靠近。歌声越来越清晰,是那首《虫儿飞》,但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带着老旧喇叭特有的沙哑。


然后,歌声停了。


一个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不是陈绍平,也不是周明轩。是一个更年轻、更平静的声音:


“韩平生。”


韩平生僵住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


“我知道你在听。”声音继续说,“今晚八点,地下四层。带上钥匙,一个人来。”


“如果你带警察,或者带任何人……”


声音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


“我就把你父亲最后一课的录音,公之于众。让全世界都听听,他是怎么教我的。”


收音机“咔”的一声,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死寂。


韩平生看着荆溪,荆溪也看着他。


“他手里有你父亲的录音。”荆溪说。


“不止录音。”韩平生说,“他手里有所有的东西。机器,记录,还有……我父亲最后的下落。”


“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韩平生!”荆溪抓住他的肩膀,“这是送死!”


“那是我父亲!”韩平生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十五年了!我想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气象站里回荡。


荆溪松开了手。


两人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彼此沉重的呼吸。


良久,荆溪说:“八点,我让你去。但我会带人在外面。一旦有危险,我会冲进去。”


“他会发现——”


“我有办法让他发现不了。”荆溪拿出手机,快速操作,“技术科新研发的追踪器,米粒大小,植入皮下,信号能穿透三层混凝土。你带着它,我能知道你的精确位置。”


韩平生看着他:“这不合规。”


“去他妈的合规。”荆溪说,“我要破案,也要你活着出来。”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韩平生:“植入过程很快,几乎无痛。你同意吗?”


韩平生看着屏幕上那个微小的金属颗粒,又看了看窗外那具被摆成祈祷姿势的尸体。


第四具尸体。


“灵魂”。


凶手在收集材料,完成他的“作品”。


而自己,可能是最后一块拼图。


“我同意。”他说。


荆溪点点头,拨通电话:“技术科,准备皮下追踪器。另外,调集人手,今晚七点前埋伏在鑫荣广场周边。我要地下四层的结构图,每一个通风口、每一根管道都要标出来。”


他挂断电话,看向韩平生:


“今晚八点。我让你进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出来。”荆溪盯着他的眼睛,“不管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活着出来。真相很重要,但命更重要。”


韩平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窗外。


凤凰山的天空,阴云正在聚集。


今晚有雨。


和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一样。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


这一次,他要把那扇门彻底打开。


不管门后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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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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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霾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