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里的照片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韩平生的瞳孔。
那间值班室,墙上的裂缝,窗框脱落的油漆,甚至墙角那张掉了漆的木桌——所有细节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十五年前,父亲就是坐在那张桌子前,修着永远修不完的电器,而十岁的他趴在旁边写作业。
但照片里墙上贴的那些东西,他从未见过。
剪报。照片。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像某种偏执的拼贴画。
最中央那张十岁韩仓的照片,是父亲用老式相机拍的。那天他考了全班第一,父亲说要留个纪念。照片洗出来后,父亲用图钉把它钉在墙上,说:“仓儿,好好读书,以后离开这儿。”
后来照片不见了。父亲失踪后,他再也没见过那张照片。
而现在,它出现在凶手的短信里。
“这是哪里?”荆溪的声音把韩平生拉回现实。
韩平生把手机递过去。荆溪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眼神锐利起来:“你认得这个地方。”
“第三中学仓库的值班室。”韩平生的声音有点发干,“我父亲工作的地方。十五年前,和仓库一起拆了。”
“但凶手有照片。而且照片很新,不像保存了十五年的样子。”荆溪放大照片细节,“你看墙上这些剪报的边缘,没有泛黄。这张照片的纸张也是新的——是翻拍的。”
他看向韩平生:“你家里有这张照片的原件吗?”
韩平生摇头:“父亲失踪后,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福利院的人说,要‘清理现场’。”
“谁清理的?”
“不知道。”韩平生顿了顿,“当时我太小,他们说什么我都只能听着。”
荆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拨通电话:“周聿,查一下十五年前第三中学仓库拆除后,里面物品的去向。特别是韩建国个人物品的处理记录。”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那张照片:“凶手在向你展示他对你过去的了解。也在暗示——他手里有你父亲的东西。”
“或者,”韩平生说,“他就是当年处理那些东西的人。”
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荆溪开车,韩平生盯着手机屏幕。照片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墙上的剪报中,有一张的标题只露出一半:
“……学院实验事故……”
他放大那个角落。像素有限,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辨认出那是一份报纸的局部,日期是1998年。
1998年。他八岁那年。
“陇南医学院。”韩平生突然说,“1998年,陇南医学院发生过一起实验事故。一个学生在实验室违规操作,导致氢氟酸泄露,两人重伤。”
荆溪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提起过。”韩平生回忆着,“他说那件事之后,学校加强了对危险化学品的管理。但当时负责调查事故的人……”
他停住了。
“是谁?”荆溪问。
“陈绍平。”韩平生缓缓说,“当时他在省卫生厅工作,兼任医学院的安全生产顾问。”
车子猛地刹住,停在路边。
荆溪转过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内亮得惊人:“陈绍平。又是他。”
他拿出手机,快速搜索。几分钟后,他把屏幕转向韩平生。
那是一份扫描的旧文件,《陇南医学院1998年实验事故调查报告》,签字栏里赫然写着:调查组长:陈绍平。
报告结论是:学生违规操作,未按规定佩戴防护设备。建议加强安全教育,完善管理制度。
但报告末尾的附件列表里,有一项被涂黑了。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相关实验记录已封存,不予公开。”
“什么实验记录需要封存?”韩平生低声说。
“不知道。”荆溪重新发动车子,“但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陇南医学院的档案室在行政楼的地下室,需要三道门禁。荆溪出示了警官证和搜查令,管理员才不情愿地放行。
1998年的档案放在最里面的铁架上,落满了灰。韩平生戴上手套,开始翻阅。
事故调查报告的正文没什么特别。但附件里有一份参与实验的学生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周明轩。
韩平生的手指停住了。
周明轩。苏晚晴的师兄。昨天在实验室里,那个腼腆的、戴眼镜的男生。
年龄对不上——1998年,周明轩应该才五岁。
他继续往下翻。在名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周建国(学生周明轩之父)参与协助实验设备维护。”
周建国。
又一个“建国”。
韩平生快速翻到档案的最后,那里附着一张黑白合照——事故调查组的合影。陈绍平站在中间,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他旁边站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那个男人的胸牌上,隐约可见“第三中学”的字样。
“放大。”荆溪说。
韩平生用手机拍下照片,放大。像素有限,但能辨认出工装男人的轮廓——中等身材,背微驼,双手紧张地握在身前。
“是你父亲吗?”荆溪问。
韩平生盯着那张模糊的脸,很久才说:“像。但我不敢确定。”
“时间线对得上。”荆溪拿出笔记本,快速梳理,“1998年,陈绍平调查医学院实验事故,你父亲作为第三中学的维修工,可能因为设备维护方面的专长被借调协助。在这个过程中,他接触到了氢氟酸,接触到了‘特殊教学’方法,也可能接触到了……”
“接触到了周建国。”韩平生接话,“周明轩的父亲。”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种冰冷的顿悟在蔓延。
“周明轩知道这件事吗?”荆溪问。
“不知道。”韩平生想起昨天在实验室里,周明轩提到父亲时那种平静的语气,“他说他父亲是普通的电工,十年前因病去世了。”
“但档案显示,周建国在事故后三个月就辞职了。理由是‘健康原因’。”荆溪翻到人事变动记录,“之后再也没有工作记录。”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荆溪合上档案,“但我知道该问谁。”
他拿出手机,拨通周聿的电话:“查周建国。我要他1998年之后的所有行踪。还有,查他儿子周明轩最近一个月的活动轨迹。特别是他和苏晚晴的接触记录。”
挂断电话,荆溪看向韩平生:“你觉得周明轩有嫌疑?”
“他有专业知识,能接触到实验室设备,知道苏晚晴的研究课题,还借给她硼硅玻璃容器。”韩平生列举,“而且,他对父亲的过去可能有所隐瞒。”
“动机呢?”
韩平生沉默了。动机。这是整个案子最模糊的部分。凶手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选择《虫儿飞》?为什么要留下教学记录?为什么要针对和十五年前相关的人?
“报复。”他缓缓说,“或者,完成某种‘传承’。”
档案室里的灯光苍白冰冷。铁架投下长长的影子,像监狱的栏杆。
“走。”荆溪说,“去周明轩家。”
周明轩住在医学院附近的教职工家属院,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房。凌晨四点,整栋楼都黑着,只有三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
荆溪敲门。很久,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周明轩穿着睡衣,眼镜歪斜,头发凌乱。看到荆溪和韩平生,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慌乱。
“周同学,有几个问题需要再问你。”荆溪出示警官证。
“现、现在?”周明轩结巴着,“很晚了……”
“很重要。”荆溪已经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很乱,和昨天的实验室截然不同。书本堆得到处都是,餐桌上放着吃剩的泡面桶,地上散落着草稿纸。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解剖图,图上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韩平生的目光扫过那些标注。不是常规的学习笔记,更像是在研究什么——肌肉的起止点,神经的走行,血管的吻合……
“你在准备考试?”他问。
“啊……是。”周明轩连忙收拾桌子上的草稿纸,“毕业课题需要。”
“什么课题?”
“就是……常规的解剖学研究。”周明轩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韩平生走到墙上的解剖图前。图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注释:“关节分离的十七种入路比较”
十七种。
这个数字让韩平生心里一动。第一具尸体上,关节分离的切口显示了至少三种不同的尝试方法。
“你对关节分离很有研究。”他说。
周明轩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是……基本功。”
“基本功需要研究十七种入路?”荆溪走到他面前,“周明轩,你父亲周建国,1998年参与过医学院的实验事故调查,你知道吗?”
周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父亲不是普通的电工。”荆溪步步紧逼,“他是第三中学的设备维修员,因为技术好,被借调到医学院协助实验设备维护。1998年事故发生后,他辞职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周明轩往后退,撞到了书架上,“我父亲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那他提过陈绍平吗?”
周明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目光开始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周明轩。”韩平生的声音很平静,“你借给苏晚晴的硼硅玻璃容器,后来她还给你了吗?”
“没、没有。我说了,她没还……”
“你确定吗?”韩平生从随身的证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是那枚从图书馆停车场死者李国伟身上发现的纽扣,“这个纽扣,是在你的实验室垃圾桶里找到的。”
周明轩的眼睛瞪大了。
“不……不可能……我……”
“纽扣背面有你的指纹。”荆溪说,“还有微量的人体组织,DNA检测正在进行。你觉得会匹配谁?苏晚晴?还是李国伟?”
周明轩的腿开始发抖。他扶着书架,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只是帮忙……”
“帮谁?”荆溪蹲下身,平视着他。
周明轩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下来。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一个……一个人。”他断断续续地说,“他说他是我父亲的朋友……说我父亲当年帮过他,他现在要回报……”
“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一个月前……他给我打电话,说知道我父亲的事,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他说可以帮我完成毕业课题,可以给我钱,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让我成为最好的法医。”周明轩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病态的光,“他说他有我父亲当年的研究资料,有最先进的方法……只要我帮他做一些小事。”
“比如?”
“比如……给苏晚晴错误的实验数据。比如在她失踪后,清理她的实验台。比如……”他颤抖着,“比如去图书馆,把一样东西放在李师傅的工具包里……”
“什么东西?”
“一个……一个录音笔。很小的那种。”周明轩抱住头,“他说只是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人……我不知道会死人……我真的不知道……”
荆溪和韩平生对视一眼。
录音笔。就是李国伟车里发现的那个,只有电流声的录音笔。
“那个人是谁?”荆溪问,“长什么样?怎么联系你?”
“我不知道……”周明轩摇头,“他总是用不同的号码打给我,每次都是公共电话。见面……只见过一次,在医学院后门的小巷子里。他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声音……声音很低沉,有点沙哑。”
“身高?体型?”
“中等……大概一米七五,不胖不瘦。穿深色衣服。”周明轩努力回忆,“他给了我一个U盘,说里面是研究资料。但我打开看……都是些……些可怕的东西。”
“U盘在哪?”
周明轩指着书架最下层:“最里面,用胶带粘在底板下面。”
荆溪走过去,果然摸到一个用胶带固定的U盘。他小心地取出来,装进证物袋。
“他还让你做了什么?”韩平生问。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周明轩哭起来,“他说做完这些,就给我完整的资料……但我好害怕……苏晚晴死了,李师傅也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荆溪站起身,对韩平生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门外。
“你怎么看?”荆溪低声问。
“他在说谎。”韩平生说,“但不是说全部。”
“哪部分是真的?”
“他确实和凶手有联系,确实做了那些事。”韩平生说,“但他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他见过凶手不止一次,他知道凶手是谁,至少知道凶手的身份。”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他真的那么害怕,早就该报警了。”韩平生看向屋内瘫坐的周明轩,“但他没有。他在等。等凶手兑现承诺,给他‘完整的资料’。他在赌。”
荆溪点头:“带他回局里。U盘交给技术科,尽快破解。”
“那陈绍平那边呢?”
“继续查。”荆溪说,“周明轩是条线索,但陈绍平才是源头。十五年前的事,1998年的事,现在的事——都连在他身上。”
他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还有四十三个小时。凶手在等什么,我们得比他先知道。”
回到市局时,天已经亮了。
周聿把周明轩带进询问室,技术科的人拿走了U盘。韩平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晨曦。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
“你找到钥匙了吗?”
钥匙。
刘大富留下的那把银色小钥匙,从机器上拆下来的那把。
韩平生回复:
“你要什么?”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你父亲的教学笔记。第三本。”
教学笔记。第三本。
韩平生猛地站起身。
父亲有记笔记的习惯。小时候,他经常看见父亲在值班室里,就着昏黄的灯光,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问父亲在写什么,父亲总是笑笑说:“在记怎么修东西。”
后来父亲失踪,那些笔记本都不见了。福利院的人说,一起“清理”掉了。
但现在凶手说,有第三本。
第一本可能是工作笔记。第二本可能是日常记录。第三本……是什么?
教学笔记?
父亲在教谁?教什么?
韩平生打字的手指有些发抖:
“我没有笔记。”
回复很快:
“你有。在你心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韩平生的胸口。
在他心里。
那些深埋的记忆,那些他不愿回想的画面,那些父亲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
“仓儿,看好了。这个关节要这样拆。”
“手腕这里有根小骨头,叫豌豆骨,最容易碎。”
“人死之后,肌肉会变硬,但用对了方法,还是能掰开。”
父亲在教他。在仓库的值班室里,用废弃的动物骨头,用生锈的工具,一遍遍地教。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只是在教他修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
父亲在教他解剖。
用那些从学校生物实验室要来的动物标本,用那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手术器械,用那种平静的、耐心的语气。
就像在教他修一台收音机。
韩平生的呼吸急促起来。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画面,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父亲的手握着他的手,教他如何持刀,如何下刀,如何分离筋膜,如何避开血管……
“要轻。要稳。要准。”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就像修钟表。每个零件都有它的位置,你不能硬来。”
不。
韩平生摇头。
那不是教学。那是……
那是父亲在训练他。
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他能自己“修理”什么东西吗?
还是为了有一天,他能理解父亲在做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长信息:
“你父亲是个好老师。但他太心软了。他教你怎么拆,却没教你怎么装回去。他教你怎么让机器停止运转,却没教你怎么让它重新启动。”
“现在,我来教你剩下的部分。”
“第一课:识别材料。”
“第二课:处理材料。”
“第三课:重组材料。”
“你父亲完成了前两步。现在,该你完成最后一步了。”
“钥匙在你手里。门已经打开了。”
“进来吧,学生。”
信息到这里结束。
韩平生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痛。
“韩平生?”
荆溪的声音让他回过神。他抬起头,看见荆溪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技术科破解了U盘。”荆溪走过来,脸色凝重,“里面有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是苏晚晴的课题资料。第二个是医学院实验室的安全漏洞报告。第三个……”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个,是你父亲的笔记。”
韩平生接过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扫描件,纸页已经泛黄,字迹是父亲熟悉的、略显潦草的钢笔字。
第一页,标题:
《人体机械维修指南·卷一》
日期:1995年3月。
下面是一行小字:
“教学对象:韩仓(我儿)”
韩平生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开第二页。
那是手绘的人体骨骼图,标注着每一个关节的名称、活动范围、拆卸方法。旁边用红笔写着注意事项:
“肩关节:注意盂唇脆弱,易损伤。”
“髋关节:股骨头血供重要,分离时勿伤旋股内外动脉。”
“颈椎:寰枢椎特殊,需特殊工具。”
每一页都是这样。详细的图示,精确的标注,冷静的说明。
就像一本真正的维修手册。
只不过维修的对象是人。
韩平生快速往后翻。笔记本很厚,至少有一百页。前面三十页是骨骼系统,后面是肌肉系统、神经系统、循环系统……
每一页都有日期,从1995年3月,一直到2001年9月。
2001年9月。
父亲失踪的那个月。
笔记本在这一页停止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仓儿,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笔记,记住:有些机器,修不好就不要修。有些门,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
下面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钥匙的形状,和刘大富留下的那把银色小钥匙一模一样。
韩平生合上文件夹,闭上眼睛。
父亲。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到底在教谁?
你到底……想让我成为什么?
“韩平生。”荆溪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韩平生睁开眼睛。走廊的灯光在他视线里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我父亲……”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父亲在训练我。从十岁开始,训练我怎么解剖人体。”
荆溪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韩平生说,“意味着我父亲可能参与了那些……‘教学’。意味着那些死在仓库里的人,可能和他有关。意味着我学了十五年的法医,可能只是在重复他教过我的东西。”
他看向荆溪:“还意味着,凶手认为我是他的‘学生’。他认为我会继承这一切。”
“你会吗?”荆溪问。
韩平生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
“第三课材料已齐备,等你开课。”
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
韩平生点开。
画面很暗,像是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镜头对着一个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镜头拉近,对准男人的脸。
然后,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镜头,眼神空洞,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救我。”
视频到这里结束。
时长:十秒。
韩平生把手机递给荆溪。
荆溪看完视频,立刻拨通电话:“查这个邮件的IP!追踪发送位置!”
然后他看向韩平生:“你认识这个人吗?”
韩平生盯着视频里那张苍白的脸,缓缓摇头。
但他认识那个房间的墙壁。
水泥墙面,刷着绿色的墙漆,下半部分因为潮湿而剥落。
那是第三中学仓库地下室的墙壁。
十五年前,他透过门缝看到的,就是这面墙。
父亲失踪那晚,这面墙上,有血。
“他在仓库。”韩平生说,“或者说,在一个模仿仓库的地方。”
“材料已齐备。”荆溪重复邮件主题,“四肢,内脏,皮肤肌肉组织……现在,‘自愿的灵魂’也有了。”
他看向韩平生,眼神锐利如刀:
“凶手在等你。等你去做‘第三课’。”
“等你完成你父亲没完成的事。”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晨光照进走廊,在韩平生的脸上投下阴影。
他握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视频画面。那个年轻男人无声的“救我”,像一根刺,扎进他的眼睛。
四十三个小时。
不,现在只剩下四十个小时了。
倒计时在继续。
而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教师”,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只差最后一个步骤。
只差最后一个学生。
韩平生抬起头,看向荆溪:
“我知道钥匙能打开哪扇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