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9章 倒计时与第三者

  拆弹组赶到时,地下室的定时器还剩四十六小时十七分钟。


  黑色盒子被小心地拆解开来,里面的炸药量足够炸塌半栋楼。引爆装置是简单的计时电路,没有远程遥控,没有防拆陷阱——就是最基础、最粗暴的定时炸弹。


  “像是赶工做出来的。”拆弹组的负责人摘下头盔,抹了把汗,“用料很杂,雷管是老式的,炸药是民用采矿的。但装药量够大,真炸了,这一片都得塌。”


  荆溪站在废墟边缘,看着技术人员把爆炸物装进防爆罐:“能追踪来源吗?”


  “难。”负责人摇头,“这种老式雷管至少停产十年了。炸药可能是从哪个旧矿场流出来的。查起来大海捞针。”


  韩平生从地下室走上来,手里拿着证物袋——里面是那罐泡着手指的玻璃罐,还有那本“教学大纲”。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地下室里没有其他线索了。”他说,“除了炸弹和这些东西,其他地方都是厚厚的灰尘。凶手只清理了中央那一块区域。”


  “他在等我们。”荆溪接过证物袋,看着玻璃罐里那些苍白的手指,“或者,在等某个特定的人。”


  HC。JC。SP。


  这三个缩写,像三根刺,扎在案件的中心。


  “韩建国,韩仓,陈绍平。”韩平生念出这三个名字,“凶手把我们三个列在一起。为什么?”


  “也许不是‘我们’。”荆溪看向他,“是‘你们’。你和你父亲,都是这个案子的一部分。而陈绍平……”


  “是当年的调查者。”韩平生接话,“也是掩盖者。”


  两人沉默了几秒。夜风吹过废墟,扬起细小的尘埃。


  “四十六小时。”荆溪看了眼手表,“定时器从什么时候开始倒计时的?我们到达之前?还是在我们发现地下室的时候?”


  “技术组说,定时器是从昨晚八点开始计时的。”周聿走过来,手里拿着初步报告,“也就是说,凶手在昨晚八点设定了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而我们发现地下室是在今晚九点,也就是倒计时进行到二十五小时的时候。”


  “昨晚八点……”韩平生重复这个时间,“第二具尸体被发现是前天深夜。昨天一整天,凶手在准备这个炸弹。”


  “也在准备第三课。”荆溪说,“教学大纲上写,第三课‘进行中’。这意味着他已经有了目标,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目标。”


  周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突然变了。


  “荆队,”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又发现一具尸体。”


  发现尸体的地方不在废弃工厂,也不在偏僻的角落。


  它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之一——陇南市图书馆的地下停车场。


  报警人是图书馆的夜班保安,老张。他每晚十一点例行巡逻,在B2层的角落里发现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蒙着雾气,里面好像有人影。他敲了敲车窗,没反应。用手电一照,看见驾驶座上歪着一个人,头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


  他叫了同事,两人一起撬开车门。


  然后就看见了。


  驾驶座上是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脖子上缠着一圈铁丝,铁丝两端拧在一起,深深勒进肉里。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双手。


  双手被反绑在方向盘上,每根手指都被掰成了一个扭曲的姿势——食指弯曲,拇指竖起,其他三指并拢。组合起来,像是……


  像是在比一个“OK”的手势。


  “我们没敢动他。”老张在警车旁抽烟,手还在抖,“就……就赶紧报警了。”


  荆溪和韩平生赶到时,现场已经被封锁。勘查灯把停车场B2层照得惨白,那辆白色面包车像一具棺材,停在角落的阴影里。


  车牌已经被技术组记下了:陇A·C7319。


  “查车主。”荆溪对周聿说。


  韩平生戴上手套,走近面包车。车门敞开着,尸体还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他先看了看周围地面——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没有血迹。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但车子已经熄火。


  他俯身,检查尸体的颈部。


  铁丝深深嵌进皮肤,勒痕呈深紫色,边缘有出血点。典型的机械性窒息。但铁丝拧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简单的打结,而是像拧麻花一样,拧了三圈,然后用钳子夹紧。


  “凶手很用力。”韩平生说,“铁丝几乎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


  他继续检查尸体面部。眼结膜有密集出血点,口唇发绀,这些都是窒息的典型表现。但嘴角的白沫……


  他用棉签取样,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看向尸体的手。


  手指被掰成的姿势确实像个“OK”手势,但仔细看,会发现每个关节都被刻意扭曲过。食指的第二指节向后弯曲,几乎贴到了手背。这需要很大的力量,而且——


  “手指是在死后被摆弄的。”韩平生说,“关节处没有生前挣扎的痕迹,但韧带有撕裂。凶手在死者死后,花时间摆弄了这些姿势。”


  “为什么?”荆溪问。


  韩平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尸体的工装胸口——那里缝着一个名牌,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第三中学·后勤部·李


  第三中学。


  又是第三中学。


  周聿跑回来,手里拿着平板:“车主查到了。李国伟,四十二岁,第三中学后勤部员工。负责校产维修和维护。没有前科,家庭住址在城南,已婚,有一个女儿在上初中。”


  “通知家属了吗?”


  “已经派人去了。”


  韩平生继续检查车内。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工具包,打开,里面是常见的维修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卷尺。还有一本工作日志。


  他翻开日志。最后一页的记录是昨天:


  “9月17日,上午8点,接到图书馆电话,B2层照明电路故障。前往维修。预计两小时完成。”


  9月17日。昨天。


  李国伟昨天来图书馆修电路,然后死在了这里。


  “电路故障是真的吗?”荆溪问图书馆负责人。


  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脸色惨白:“是……是真的。B2层有几盏灯不亮,我们就联系了第三中学,他们经常帮我们做维护。李师傅昨天上午来的,修好了电路,下午四点左右走的。我们还签了维修单……”


  “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啊,很正常。还说下次有问题再找他。”


  韩平生合上工作日志,目光落在工具包里的一把钢丝钳上。钳口有新鲜的磨损痕迹,还有……一点点暗红色的残留。


  他小心地夹起钢丝钳,对着光看。


  钳口内侧,有极细微的、与尸体脖子上铁丝吻合的压痕。


  “凶器。”他说。


  荆溪接过证物袋:“上面有指纹吗?”


  “被擦拭过。”韩平生指着钳柄,“很干净,但有擦拭的纹路。”


  凶手用了李国伟自己的工具,杀死了他,然后擦拭干净放回原处。


  这是一种挑衅,还是一种仪式?


  “车里没有《虫儿飞》。”周聿检查完车厢,“也没有金属片,没有教学标记。”


  “但有一个手势。”韩平生看向尸体扭曲的手指,“‘OK’。是什么意思?完成?准备好了?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或者是数字‘3’。”


  荆溪猛地看向他。


  食指弯曲,拇指竖起,其他三指并拢——如果从某个角度看,确实像一个粗略的“3”。


  第三课。


  “第三课‘进行中’。”荆溪低声说,“而第三中学的员工死在了这里。这不是巧合。”


  韩平生重新看向尸体。李国伟的工装口袋里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他小心地伸手进去,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型录音机。


  不是老式的盒式录音机,而是更现代的数码录音笔。


  他按下播放键。


  没有声音。


  只有三秒的空白,然后录音结束。


  “空的?”周聿凑过来。


  韩平生摇头。他把录音笔连接到自己的手机,用专业音频软件打开文件。波形图显示,那三秒不是完全空白——有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把手机贴在耳边。


  滋……滋……滋……


  很规律的电流声,每一声之间间隔完全相同,像……秒针走动的声音。


  倒计时的声音。


  韩平生看向荆溪:“图书馆有监控吗?”


  “有。”负责人连忙说,“B2层入口和电梯口都有摄像头。但……但角落这里是盲区。”


  “调取昨天全天的监控。”荆溪说,“特别是李国伟离开后,有没有人再进入B2层。”


  技术人员开始忙碌。韩平生则继续检查尸体。他轻轻抬起李国伟的头,检查颈部后侧。


  在发际线下方,颈椎第二和第三棘突之间,有一个极小的针孔。


  和之前两具尸体一样。


  他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针孔周围,发现皮肤有轻微的肿胀,像是注射了某种刺激性液体。


  “凶手先注射了药物,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然后用他自己的工具勒死了他。”韩平生说,“注射点选在颈椎,可能是为了快速麻痹中枢神经。”


  “药物和之前的一样?”


  “要等毒化结果。但这个位置……”韩平生皱眉,“颈椎注射风险很大,容易损伤脊髓。凶手要么非常自信,要么……根本不在乎李国伟会不会瘫痪。”


  他在乎的,只是完成这个“手势”。


  完成“第三课”的某个环节。


  监控室里的屏幕闪烁着蓝光。保安调出了昨天B2层的监控录像。


  从上午九点开始快进。李国伟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他背着工具包,走向角落的配电箱。维修过程大约两小时,期间有图书馆工作人员下来送过一次水。


  下午三点五十分,李国伟收拾工具,离开B2层。监控拍到他走向电梯,按了上行按钮。


  然后,画面空白。


  直到晚上七点三十分。


  一个身影出现在B2层入口。


  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中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径直走向李国伟的面包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在车门锁上鼓捣了几下——最多十秒,车门开了。


  他坐进驾驶座。


  五分钟后,他下车,关上车门,走向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全程,没有抬头看摄像头一次。


  “他熟悉监控位置。”荆溪盯着屏幕,“而且开锁技术很熟练。”


  “工具箱呢?”韩平生问,“他提着工具箱进去,出来的时候呢?”


  保安把画面倒回去,放慢速度。


  那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工具箱。


  工具箱留在了车里。


  “搜车。”荆溪说。


  技术人员重新检查面包车。在副驾驶座下方,发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工具箱,和李国伟的工具包款式不同,更小,更精致。


  打开。


  里面不是维修工具。


  是一套完整的手术器械:解剖刀、组织剪、止血钳、拉钩……每一件都闪着冷冽的光,整齐地排列在泡沫凹槽里。


  而在器械的最下层,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韩平生戴上手套,拿起册子。


  封面是空白的。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打印字体写着:


  《第三课:重组》


  教学重点:将分解的部件重新组合,创造新的生命形式。


  所需材料:


  1.关节完整的四肢(已完成)


  2.功能完整的内脏系统(进行中)


  3.健康的皮肤与肌肉组织(待获取)


  4.一个自愿的“灵魂”(待筛选)


  韩平生的手停在“自愿的灵魂”那几个字上。


  自愿?


  什么样的“灵魂”,会自愿参与这种疯狂的重组?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手绘的解剖图,详细标注了血管、神经、肌肉的缝合方式。图画得很专业,像是医学教科书上的插图,但组合方式却极其诡异——把不同人的肢体拼接到一起,用不同的内脏系统维持生命……


  这已经超出了“杀人”的范畴。


  这是在尝试“造物”。


  “疯子。”周聿低声说。


  荆溪合上册子:“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这是一个……研究者。他在进行某种实验。”


  “而实验需要材料。”韩平生说,“第一具尸体提供了‘关节完整的四肢’。第二具尸体……”


  他想起了苏晚晴胸腔里的玻璃碎片,想起了那个从口腔插入的导管。


  “她在被取走内脏。”他说,“‘功能完整的内脏系统’。”


  “所以第三课‘进行中’,是因为他还没有收集齐所有材料。”荆溪看向面包车里的尸体,“那李国伟呢?他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韩平生重新检查尸体。他翻开李国伟的眼睑,用手电筒照射瞳孔——即使已经死亡,瞳孔对强光仍然会有微弱的收缩反应。但李国伟的瞳孔完全没有反应。


  他皱眉,又检查了耳后、腋下、腹股沟。


  在左侧腹股沟处,他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切口,大约一厘米长,已经缝合,缝线很整齐,像是专业的外科缝合。


  “这里。”他指着切口,“凶手从他身上取走了东西。”


  “什么东西?”


  韩平生用镊子轻轻拨开缝合处。切口很深,一直延伸到皮下组织。里面是空的——淋巴结被取走了。


  “腹股沟淋巴结。”他说,“是免疫系统的一部分。凶手在收集‘健康的组织’。”


  他想起教学大纲里的第三项:“健康的皮肤与肌肉组织”。


  李国伟的死,不是因为他是第三中学的员工。


  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符合“材料标准”。


  凶手在按清单收集材料。


  就像采购员去超市,按着购物清单一样一样拿。


  而这个清单上,还差最后一项:


  一个自愿的“灵魂”。


  “通知所有单位。”荆溪的声音冷得像冰,“全市范围内,排查近期上报的失踪人口,特别是年轻、健康的男性。凶手在寻找下一个目标——一个‘自愿’的目标。”


  “自愿?”周聿不解,“谁会自愿……”


  “被胁迫的‘自愿’。”韩平生打断他,“或者,被欺骗的‘自愿’。凶手可能伪装成招募志愿者,或者用其他手段诱骗目标。”


  他看向面包车里的尸体。李国伟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勘查灯刺眼的光。


  这个普通的维修工,因为一次日常的维修工作,成为了某个疯狂实验的一环。


  而实验还在继续。


  韩平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暮发来的消息:


  【平生,第二具尸体(苏晚晴)的胃内容物分析有发现。除了金属片,还有少量纸纤维,经过漂白处理。已经送去做纤维成分和墨水分析了。】


  纸纤维。


  韩平生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面包车,重新翻开那本《第三课:重组》的小册子。


  他撕下封面的一角,很小的一块,装进证物袋。


  “化验这个。”他对技术员说,“比对苏晚晴胃里的纸纤维。如果匹配……”


  他没说完,但荆溪已经明白了。


  如果匹配,那就意味着——苏晚晴在被杀前,被迫吞下了这本册子的其中一页。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传递信息。


  或者,是在用自己的死亡,发出警告。


  凌晨三点,图书馆停车场里的勘查工作还在继续。但韩平生和荆溪已经回到了车上。


  “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时间线。”荆溪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第一具尸体,死亡时间三到四周前。第二具尸体,死亡时间一周内。第三具——李国伟,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凶手的节奏在加快。”


  “不是加快。”韩平生说,“是进入新阶段了。第一阶段是教学和练习,第二阶段是材料收集。现在他进入了第三阶段——‘重组’。”


  “重组需要什么条件?”


  “专业的设备,无菌环境,足够的时间。”韩平生列举,“还要有相应的医学知识,特别是外科手术和器官移植方面的知识。”


  “医学院的人。”荆溪说,“或者医院的外科医生。”


  “还有法医。”韩平生平静地补充。


  车内安静了一瞬。


  荆溪看向他:“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韩平生说,“符合条件的人群有限。医学院师生,医院外科医生,法医,医疗器械从业人员,殡仪馆工作人员……这些人的背景都需要筛查。”


  “包括你。”荆溪说。


  “包括我。”韩平生点头,“我的档案,我的过去,我和这个案子千丝万缕的联系——都是嫌疑。”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渐亮的天空。


  “但凶手也在给我传递信息。金属片上的HC,地下室的教学大纲,李国伟尸体旁的录音笔……他想要我参与进来。”


  “参与什么?”


  “他的‘教学’。”韩平生说,“或者,他的‘实验’。”


  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像在倒数计时。


  四十六小时。


  不,现在只剩下四十五小时了。


  凶手在等什么?


  等材料齐备?


  还是等一个“自愿的灵魂”?


  又或者……在等某个特定的时刻?


  韩平生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的第一课,是从认识关节开始的。你的第一课,应该从哪里开始?”


  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在昏暗的光线下拍的。但能辨认出,是一个房间的角落,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


  而在照片中央,贴着一张旧照片。


  是十岁的韩平生——或者说,十岁的韩仓——站在第三中学仓库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铁皮玩具。


  照片下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好学生应该复习旧课,才能听懂新课。”


  韩平生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收紧。


  他知道那个房间。


  那是他父亲当年的值班室,在第三中学仓库旁边。


  那个房间,早在十五年前就被拆除了。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凶手的短信里。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惊·霾

封面

惊·霾

作者: m牧淮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