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军住在城西老区的筒子楼里,楼道狭窄昏暗,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荆溪和韩平生爬上四楼时,403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刘小军那张苍白的脸探出来,眼睛里满是血丝。
“进、进来吧。”他的声音在发抖。
屋子里比上次来时更乱了。茶几上堆着吃剩的泡面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电视屏幕黑着,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红色的独眼。
“日记呢?”荆溪开门见山。
刘小军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走出来,盒子表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我爹的东西……都在这里。”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盒盖上摩挲,“他说,如果有一天警察来找,就交给他们。但……要保证我的安全。”
荆溪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叠粮票和旧钞票,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工作手册,还有……一把钥匙。
不是黄铜钥匙,是更小的、银色的,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钥匙。
韩平生拿起那本工作手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刘大富工作笔记1988-2004”。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的:
1988年3月15日:接第三中学仓库维修活。韩师傅说地下室有漏水,让去看看。
韩平生快速往后翻。大多数是日常的工作记录,维修了什么,花了多少钱。直到——
1991年9月12日:韩师傅让晚上去仓库。说有重要东西要处理。给了两百块钱,不让问。
1991年9月13日:地下室多了一台机器。像医院用的,有刀有锯。韩师傅说是教学用的,别碰。
教学用的。
韩平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1991年9月20日:又来了一个人。穿西装,拎公文包。和韩师傅在仓库里吵起来了。听见说什么“不能这样教”、“会出人命”。
穿西装的人。公文包。
韩平生继续往下翻。记录断断续续,有时候几个月才写一条。但每一条都指向那个仓库,那个地下室。
1993年4月:韩师傅让我帮忙搬东西。几个大箱子,很沉,说是教学模型。搬完给了五百。不让说。
1995年11月:地下室锁起来了。韩师傅自己拿了钥匙,说里面东西危险,谁都不能进。
1998年夏天:韩师傅儿子经常来仓库。十岁的小子,很聪明,但不太说话。有时候站在地下室门口发呆。
韩平生的呼吸屏住了。
那个十岁的小子,就是他。
2001年9月5日:出事了。
这一页的字迹突然变得凌乱,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手在抖:
晚上十点多,韩师傅打电话,声音很急。让我马上去仓库,带上工具。到了之后,地下室门开着,里面有声音……唱歌的声音。韩师傅让我在门口等,自己进去了。然后……
墨水在这里滴了一大滴,模糊了后面的字。韩平生把笔记本凑到灯下,勉强辨认:
然后听见吵架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哭声?我不敢进去。过了很久,穿西装那个人出来了,手里提着公文包,身上有血。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要杀人。
他走了之后,我进去。韩师傅躺在地上,头上流血。地下室里……有台机器在转,上面……
后面的字完全被涂黑了,用力之大,几乎划破了纸页。
韩平生翻到下一页。日期跳到了三天后:
2001年9月8日:韩师傅失踪了。警察来问,我说不知道。穿西装那个人又来了,给了我五千块钱,说闭嘴。我收了。
再往后,记录变得稀疏:
2001年9月20日:仓库要拆了。穿西装那个人让我爹(刘大富)接这个活。说地下室里的东西要全部清走,运到老钢铁厂。给了五万。
2001年9月25日:运东西。地下室里的机器……不敢看。我爹说,那些机器上沾着东西。像血,又不像。
2001年10月2日:拆完了。我爹病了,老说梦见虫子唱歌。
2001年10月15日:我爹查出了癌。
2003年6月:我爹死了。死前说,那本笔记留着,以后有用。钥匙也留着,说是从机器上拆下来的。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照片,已经泛黄褪色:第三中学旧仓库的全景,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虫子在地下室唱歌。千万别开那扇门。”
刘小军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我爹……他是被吓死的。那些机器……那些声音……”
荆溪合上日记本,看向韩平生。
韩平生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他握着日记本的手很稳。
“穿西装的那个人,”荆溪问,“是陈绍平吗?”
“我不知道名字。”刘小军摇头,“但我爹死前说过……那个人是省里来的大人物,专门管……管‘特殊案件’的。”
特殊案件。
韩平生想起档案室里那篇发表的文章。陈绍平在三十五年前就开始研究用氢氟酸处理骨骼,播放《虫儿飞》来“减轻心理压力”。
而十五年前,他出现在仓库,和韩建国争吵。然后韩建国失踪,地下室里的机器被清走。
现在,那些机器里教的东西,正在被重新使用。
“钥匙。”韩平生拿起那把银色的小钥匙,“你父亲说这是从机器上拆下来的。哪台机器?”
“不知道。”刘小军说,“他只说……那是一台会唱歌的机器。”
会唱歌的机器。
韩平生盯着那把钥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昏暗的地下室,机器运转的嗡鸣,金属器械的碰撞声,还有……《虫儿飞》的旋律从机器的喇叭里传出来。
那不是录音机。
是一台真正的、会播放音乐的“教学机器”。
“老钢铁厂的地址还有吗?”荆溪问。
刘小军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当年运货的地址。但我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荆溪接过纸条。地址在城东,靠近老工业区,现在那一带大部分都拆迁重建了。
“周聿,”他拿出手机,“查这个地址,看现在是什么地方。然后调十五年前老钢铁厂的拆迁记录,我要所有承包商和经手人的名单。”
电话那头的周聿应了一声,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
韩平生还在翻看日记本。他注意到,在记录2001年9月5日的那一页,纸页边缘有一个很小的、用铅笔画的符号。
一个虫形。
和现场发现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符号,”他指着那一处,“是你父亲画的吗?”
刘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加惨白:“不……不是。我爹不会画画。这……这是我后来发现的。不知道是谁画的。”
“后来?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刘小军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开日记本,就看到这个了。本来没有的……真的,本来没有的!”
韩平生和荆溪对视一眼。
有人来过这里。
在刘小军不知情的情况下,翻看了这本日记,并留下了标记。
“你这几天有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异常?”荆溪问,“东西被移动过?或者……有陌生人出现过?”
刘小军努力回忆:“没……没有啊。我每天都锁门……等等。”
他突然想起什么:“前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回来的时候……门锁好像有点不对劲。钥匙多转了一圈才打开。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前天晚上。正好是第二具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夜。
“你家里有没有丢东西?”荆溪站起来,开始环顾房间。
“我检查过了,什么都没丢。就是……就是这个盒子,本来放在床底最里面,但我拿出来的时候,发现它被挪到了外面一点。”
有人翻过这个盒子。
看过这本日记。
留下了虫形标记。
那个人在告诉刘小军: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我在看着你。
“你不能住在这里了。”荆溪说,“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局里。我们给你安排住处。”
刘小军惊慌地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韩平生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筒子楼对面是一片待拆的平房区,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但他总觉得,在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一个影子?还是错觉?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暮发来的消息:
【平生,第二具尸体的毒化结果出来了。血液中检测到琥珀胆碱残留,剂量足以导致呼吸肌麻痹。还有,我在她胃里发现了这个——】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个极小的、银色的金属片,比第一具尸体发现的那个更小,只有米粒大。
放大照片,金属片上刻着字:
Lesson 2.5:The silence after the song is the true teaching.
(第二点五课:歌声之后的沉默才是真正的教学。)
韩平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二点五课。
不是第三课,是第二点五课。
凶手在教学进度上做了标记。这意味着……课程还没有结束。还有后续。
而且,凶手在升级。金属片更小,刻字更精细,信息更……哲学化。
“歌声之后的沉默才是真正的教学。”
什么意思?
是在说,杀人之后的平静期,才是凶手真正的“教学反思”时间?
还是在暗示,接下来会有更长的“沉默期”?
又或者……是指某种特殊的杀人手法,让受害者在“歌声”(音乐)中死去,然后陷入永恒的“沉默”?
韩平生快速回复:
【金属片是在胃里发现的?怎么进去的?】
林暮的回复很快:
【从口腔进入,经过食道。胃壁有轻微划伤,说明是被强行吞咽的。死亡时胃内容物已经排空,所以金属片停留在了胃里。】
强行吞咽。
凶手强迫受害者吞下这个金属片,作为“教学”的一部分。
就像古代某些邪教仪式,让信徒吞下象征教义的圣物。
这个凶手,在建立自己的“宗教”。音乐是圣歌,金属片是圣物,杀人仪式是祭祀。
而教学内容……是分尸。
韩平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转过身,荆溪正在帮刘小军收拾东西。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荆队,”韩平生开口,“我们需要立刻去老钢铁厂的地址看看。”
“现在?”
“现在。”韩平生说,“凶手在加速。第二点五课已经完成,第三课随时可能开始。而那个地址,可能是他存放‘教学设备’的地方。”
荆溪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刘小军:“你先送他去局里。我自己去。”
“不。”韩平生摇头,“我跟你一起。我对那些机器更了解。”
荆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周聿,你送刘先生回局里,安排保护。我们俩去城东。”
晚上九点,城东老工业区。
这里曾经是陇南市的工业心脏,钢铁厂、化工厂、机械厂林立。但现在,大部分厂房都已废弃,围墙倒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根据地址,他们找到了老钢铁厂的旧址。但眼前不是厂房,而是一片刚刚完成拆迁的废墟。挖掘机的铲斗停在瓦砾堆上,围挡上贴着“鑫荣地产·未来之城项目”的巨幅广告。
“来晚了。”荆溪说,“这里半年前就开始拆了。”
韩平生下车,走到围挡前。工地大门锁着,但旁边的侧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废墟在月光下像一片巨大的墓地。断裂的水泥梁柱东倒西歪,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像怪物的骨头。远处,还有一栋没有完全拆完的建筑,三层楼高,外墙剥落,窗户全部破碎。
“那是以前的办公楼。”荆溪用手电照着,“厂房应该就在这附近。”
两人在废墟中穿行。脚下踩过碎砖、玻璃渣、锈蚀的金属零件。夜风吹过,带起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韩平生用手电扫视地面。在靠近办公楼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地面上的尘土被清理过,露出一条隐约的小径,通向办公楼的地下室入口。
“有人来过这里。”他说,“最近。”
地下室的门是厚重的铁门,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门把手上有新鲜的摩擦痕迹。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荆溪拔出手枪,示意韩平生退后。他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废墟里回荡。
门内是向下的水泥台阶,深不见底。一股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韩平生用手电照下去。台阶大约有二十多级,尽头是一片黑暗。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发出空洞的回响。
地下室里比想象中要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水泥地面,墙壁斑驳。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但在地下室中央,有一片区域明显被清理过。
地面上没有灰尘,铺着一块干净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台老式的盒式录音机,和停尸间发现的那台一模一样。
一把骨凿,一把关节分离刀,两把解剖刀,一把钢锯——和11号冷藏柜里的工具完全相同。
还有一本笔记本,红色塑料封面,和刘大富的日记本一模一样。
而在这些东西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
韩平生走近,手电光照亮罐子里的东西。
那是人的手指。
十根手指,从指根处切断,整齐地排列在罐底。皮肤已经发白起皱,但指甲还保留着淡淡的粉色。
每根手指的指腹上,都用极细的针刻了一个字母。
拼起来是:
H C J C S P
韩平生盯着那些字母。
HC——韩仓。
JC——韩建国?
SP——陈绍平?
他的父亲,他自己,还有陈绍平。
凶手把这三个名字刻在手指上,泡在防腐液里。
这是什么意思?纪念?还是警告?
荆溪已经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
教学大纲·修订版
授课人:教师
学生:待定
课程目标:掌握人体结构的分解与重组原理,理解生命与死亡的界限。
第一课:关节的歌声(已完成)
第二课:寒冷的乐章(已完成)
第二点五课:沉默的教学(已完成)
第三课:重生的序曲(进行中)
进行中。
第三课已经开始。
荆溪快速往后翻。后面的页面是详细的教学计划,包括“教材准备”、“教学环境”、“考核标准”。每一页都写得极其认真,像真正的教师备课。
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画。
用红笔画的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身体被分割成几个部分:头、躯干、四肢。每个部分旁边标注着日期和时间。
而在躯干部分的中央,画着一个虫形符号。
符号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当所有部分重聚,歌声将再次响起。”
韩平生的手电光扫过地下室的其他角落。在墙边,他发现了一个电源插座,插孔里插着一个插头——是老式录音机的电源线。
他顺着电源线看过去,线延伸到墙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配电箱。
他打开配电箱。
里面不是电表,而是一个定时器。
液晶屏上显示着倒计时:
47:32:15
47:32:14
47:32:13
四十七小时三十二分钟。
定时器下面连接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上有两根导线,延伸到地下室的承重柱上。
荆溪也看到了那个定时器。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炸弹。”他低声说。
韩平生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黑色盒子。不是专业的爆炸装置,更像是自制的土炸弹。但炸药量不小,足够炸塌这栋三层楼的建筑。
定时器还在倒数。
四十七小时三十一分钟。
“他在等什么?”韩平生问。
“等我们。”荆溪说,“或者……等‘学生’来上课。”
他拿出手机,准备呼叫拆弹组。但手机没有信号。
“这里屏蔽了信号。”韩平生说,“我们得出去。”
两人快速退出地下室。回到地面时,荆溪的手机恢复了信号,他立刻拨通电话。
韩平生站在废墟中,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四十七小时。
凶手给了他们四十七小时。
到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
第三课结束?
还是……新的“教学”开始?
夜风吹过,带起废墟上的尘土。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座城市还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在地下室的黑暗里,一个定时器正在倒数。
而一个“教师”,正在等待他的“学生”。
或者,等待他的“作品”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