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市西郊,废弃的仁和医院在雨夜里像一具巨大的骸骨。
这座建于八十年代的厂办医院,十年前因改制失败而关闭。主楼外墙的瓷砖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
李浩和孙莹手牵手,小心翼翼地踩过前院疯长的荒草。他们是附近美术学院的学生,听同学说这里“特别有废墟美学的感觉”,便趁着雨夜来拍些灵异题材的素材。
“感觉好阴森啊……”孙莹小声说,手指紧紧攥着男友的胳膊。
“怕什么,都是自己吓自己。”李浩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放得更轻了。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摇晃的通道,照亮墙上褪色的“门诊部”字样。
雨渐渐小了,只剩零星的雨滴从破损的屋檐滴落,砸在积水上,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我们去那边看看。”李浩指向主楼侧翼的一栋矮楼,门口挂着歪斜的牌子:“病理科与停尸间·闲人免入”。
“不要吧……”孙莹声音发抖。
“来都来了。”李浩拉着她往前走,“这种地方才出片。”
矮楼的门半掩着,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内是条漆黑的走廊,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两侧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霉斑。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消毒水混杂着尘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你闻到了吗?”孙莹小声问。
“霉味吧。”李浩没在意,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有两扇对开的铁门,门上原本的漆已经剥落,露出暗红色的锈迹。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锁扣是开着的。
李浩伸手推门。
门很重,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一股更强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只是霉味,还有一种冰冷的、类似化学试剂的味道,混合着……
“像肉放坏了……”孙莹捂住鼻子。
手电光照进去。
房间很大,大约有两百平米,地面铺着老式的绿色水磨石,已经开裂。靠墙立着一排排锈迹斑斑的铁柜子,像大型文件柜——是尸体冷藏柜。
大多数柜门都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有几张水泥台子,台面污浊不堪。角落里堆着破损的玻璃器皿和生锈的器械。
“这里以前是停尸间。”李浩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孙莹的手抓得更紧了:“我们……出去吧。”
“等等,拍几张就走。”李浩举起相机,调高ISO,对着房间拍了几张广角。闪光灯在瞬间照亮每一个角落,又在下一瞬熄灭,让黑暗显得更加浓稠。
就在最后一盏闪光灯熄灭的刹那,孙莹突然拽住他:“你听到没有?”
“什么?”
“有……有声音。”
两人屏住呼吸。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滴从天花板漏下来,砸在地上的滴答声。然后——
叮。
很轻,很脆,像金属轻轻碰撞。
叮、叮、叮。
有节奏的,缓慢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声音来自房间最深处,那排唯一关着门的冷藏柜。
李浩的手电光照过去。那是一排老式的直立式冷柜,大约两米高,柜门上有锈蚀的数字编号:7、8、9、10。
声音从9号柜里传出来。
叮。叮。叮。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击内壁。
“是……是老鼠吧?”李浩的声音有点发干。
“老鼠会这么有节奏吗?”孙莹快哭出来了,“我们快走……”
但李浩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慢慢走近9号柜,手电光照在柜门上。门把手上没有锁,但把手本身锈死了,需要用力才能拉开。
叮。叮。叮。
敲击声还在继续,不快不慢,像秒针走动。
“谁……谁在里面?”李浩壮着胆子问。
敲击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柜子里传出来——不是敲击声,是别的。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老式录音机卡带时的杂音,又像是……
歌声。
一个童声,哼着调子:
“黑黑的天空低垂……”
孙莹尖叫起来。
李浩的手一抖,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束翻滚着照向天花板。在那一瞬间的光影晃动中,他看到9号柜门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
暗红色的,粘稠的,顺着门缝往下淌。
滴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
“血……”孙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李浩颤抖着捡起手电,光束重新照向柜门。现在他看清了,那不是血——或者说,不完全是。是暗红色的液体,混着冰渣,从门缝里渗出来。
而歌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
“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
“跑!”李浩抓住孙莹的手,转身就往门外冲。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走廊,冲出矮楼,冲进雨夜。荒草绊脚,孙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一直跑到医院大门口的路灯下,两人才停下来,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报、报警……”李浩哆嗦着摸出手机。
手指颤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警笛声撕裂了西郊的寂静。
荆溪跳下车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但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派出所的民警正陪着那对惊魂未定的学生。
“人在哪里?”荆溪问。
“里、里面……9号柜……”李浩语无伦次,“有声音……在唱歌……”
荆溪和周聿对视一眼,戴上手套和鞋套,走向矮楼。
走廊里的气味比外面更浓。荆溪打开强光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地面、天花板。水磨石地面上有新鲜的水渍脚印——应该是那对学生的。
他停在那排冷藏柜前。
9号柜。
门缝下确实有液体渗出,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晶。柜门把手锈蚀严重,但把手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很新。
“准备打开。”荆溪说。
两名技术科的警员上前,用工具小心地撬动把手。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
冷气像白色的雾,从柜内涌出。
然后他们看见了。
冷藏柜内部,一个人形物体直立着,背对柜门,穿着白色的、已经浸透暗红色的病号服。头发因为冰冻而结成一绺绺,垂在肩上。
最诡异的是——
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一个老式的随身听,耳机线缠绕在脖颈上。随身听的屏幕上,红色的电量指示灯微弱地闪烁。
而歌声,正从耳机里漏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你在思念谁……”
荆溪的呼吸在口罩下屏住了。
“拍照,录像,然后……把她移出来。”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强光手电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技术警员小心地将尸体从冷藏柜里移出,平放在铺好的塑料布上。尸体已经僵硬,保持着直立时的姿态。病号服的前襟完全被暗红色浸透。
法医上前,开始初步检查。
“女性,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死亡时间……”法医顿了顿,“很难判断。尸体被深度冷冻过,解冻程度不一。表面有冰晶,但部分区域已经开始腐败。”
荆溪蹲下身,看着那张脸。
很年轻,五官清秀,但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嘴唇微张,嘴角有干涸的暗色痕迹。
“死因?”
“需要解剖,但初步看……”法医轻轻拉开病号服的领口。
颈部有一圈勒痕,很深,皮肤破损。但不止如此——
在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伤口。不是刀伤,更像是……穿刺伤。创口边缘整齐,呈圆形,直径大约一厘米。
“这是什么?”荆溪问。
“像某种导管插入的痕迹。”法医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但导管被取走了,创口边缘有摩擦痕迹。”
他继续检查,在尸体右手腕内侧,发现了另一个痕迹——一个极小的针孔,周围有轻微的皮下出血。
和第一具尸体一样。
荆溪站起身,环顾房间。技术科的人已经开始全面勘查,闪光灯不时亮起。
“周聿,”他低声说,“去找找,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像上次那个金属片。”
周聿点头,开始在房间内搜索。
荆溪重新看向尸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随身听上。技术警员已经小心地将其取下,装进证物袋。
“荆队,”一名技术科人员走过来,“这个随身听还在工作,但电池快没电了。里面只有一首歌,单曲循环。”
“《虫儿飞》。”荆溪说。
“您怎么知道?”
荆溪没回答。他走到冷藏柜前,打着手电照进柜内。
柜内壁上,有字。
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工具刻上去的,刻痕很深,边缘有冰晶:
Lesson 2:The cold preserves the song.
(第二课:寒冷保存歌声。)
字迹下面,刻着一个符号——和第一案金属片上一样的虫形图案,但这一次,虫的旁边多了一把简笔画的钥匙。
荆溪盯着那把钥匙。
钥匙。
“周聿,”他转身,“第一案死者的随身物品里,有没有钥匙?”
周聿正在翻看现场记录:“没有。死者身份都还没确定,更别说随身物品了。”
荆溪的眉头紧锁。他拿出手机,给韩平生发了条消息:
【第二具尸体,废弃医院停尸间。现场有随身听播放《虫儿飞》。你什么时候能到?】
发送后,他等了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韩顾问?】
还是没动静。
荆溪拨通韩平生的电话。铃声在听筒里响了七声,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韩平生不接电话。
荆溪收起手机,眼神沉了下去。
“继续勘查。”他对技术人员说,“尸体运回法医中心,通知林暮主任,准备解剖。”
他走到门外,那对学生已经被带到警车上安抚。荆溪拉开车门,李浩和孙莹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们当时,除了歌声,还听到了什么?”荆溪问。
李浩努力回忆:“还……还有敲击声。叮、叮、叮的,很有节奏。”
“像什么敲击?”
“像……金属敲金属?很清脆。”
荆溪点点头:“你们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对,以前从没来过。”孙莹小声说,“我们是美院的学生,来拍素材的。”
“在来的路上,或者在医院附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车辆?”
两人摇头。
“那……”李浩突然想起什么,“我们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好像看到一辆车从后面那条路开走。当时没在意,就瞥了一眼。”
“什么车?”
“白色的……面包车?有点像那种运货的。车身上好像有字,但天黑看不清。”
“车牌呢?”
“没看到。车子开得很快,拐个弯就不见了。”
荆溪记下这些信息,让警员继续询问细节,自己则回到停尸间。
周聿正蹲在房间的角落里,用手电照着地面。
“荆队,您来看这个。”
荆溪走过去。墙角的地面上,水磨石的裂缝里,卡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他用镊子夹出来。
是一枚纽扣。很普通,白色的塑料纽扣,四孔,边缘有磨损。
但纽扣的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个字母:
HC。
韩仓。
荆溪的手僵住了。
“技术科,”他转身,“把这枚纽扣做指纹和DNA检验。现在。”
“是。”
他走出矮楼,站在雨后的夜空下。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和腐败的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韩平生的回复,是林暮发来的消息:
【平生还没到中心。电话不通。你知道他在哪吗?】
荆溪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市的灯火。
韩平生,你在哪?
与此同时,城西老街。
韩平生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
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显示着荆溪的两条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
但他没有点开。
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在302室门前停下。门缝下透出昏黄的光。
他抬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几秒后,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谁啊?”苍老的声音。
“刘叔,是我。”韩平生说。
门内的人愣住了,然后缓缓拉开门。
刘小军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韩平生,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是……”
“十五年前,第三中学仓库拆迁,您父亲刘大富是工程队老板。”韩平生的声音很平静,“我是韩建国的儿子。”
刘小军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福利院的记录里,有当年拆迁补偿款的发放名单。”韩平生说,“您父亲多领了一份‘特殊清理费’。收款人签名是您。”
刘小军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叔,”韩平生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失踪那晚,您父亲在现场。仓库拆迁时,地下室里的东西,是您父亲处理掉的。对不对?”
门内一片死寂。
良久,刘小军用颤抖的手扶住门框:“进、进来吧。”
韩平生走进屋子。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单元房,陈设简单,沙发上堆着杂物。空气中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药味。
刘小军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像是用尽了力气。
“你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是个好人。他……他帮过我爹。”
“帮什么?”
“仓库的地下室……”刘小军闭上眼睛,“里面……有东西。不是尸体,是……是机器。一些奇怪的机器,还有录音设备,满墙都是磁带。我爹吓坏了,本来想报警,但……”
“但什么?”
“但有个人来了。”刘小军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是……说是省里来的。他给了我爹一笔钱,让我爹把地下室里的东西全部清走,运到指定地点,然后……把地下室填平。”
“指定地点是哪里?”
“城西……老钢铁厂的废弃车间。”刘小军睁开眼,眼里全是恐惧,“我爹照做了。但运东西那晚,他跟车去了。回来之后,他就变了。不说话,整夜整夜睡不着。半年后,查出了癌症。”
他抓住韩平生的胳膊,手指冰凉:“他死之前,跟我说……说那些机器,是……是教人怎么……”
“教人怎么分尸。”韩平生替他说完了。
刘小军的手松开了,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韩平生的声音很轻,“十岁那年,我躲在仓库外面,看到有人走进去。然后我听到了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音乐。”
他顿了顿:“《虫儿飞》。”
刘小军捂住了脸。
“那个省里来的人,”韩平生问,“叫什么名字?”
“陈……陈绍平。”刘小军从指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绍平。
韩平生记下了。和荆溪查到的一样。
“他给了你父亲多少钱?”
“五万。十五年前的五万……”刘小军苦笑,“买了一条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韩平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一点心意。”他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刘小军没看信封,只是盯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韩平生站起身,“我父亲到底怎么了?那些机器是干什么的?陈绍平为什么要掩盖?”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刘叔,最后一个问题——那些机器运到老钢铁厂后,还在吗?”
刘小军摇头:“我不知道。我爹只负责运过去,卸货的时候,陈绍平的人在那边接应。后来……后来钢铁厂也拆了,现在是个商业广场。”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确认了一点:十五年前,仓库地下室里,确实有东西。
不是尸体,是机器。
教人分尸的机器。
韩平生拉开门。
“等等,”刘小军突然叫住他,“我爹……他留了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就交给那个人。”
他颤巍巍地走到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工具和账本。他在最底层摸索了很久,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
“给。”他递给韩平生。
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老式的黄铜钥匙,已经氧化发黑,柄上刻着一个数字:9。
“这是什么钥匙?”韩平生问。
“不知道。我爹说,是从地下室一台机器上拆下来的。他觉得……觉得以后可能有用。”
9号。
韩平生盯着那把钥匙,突然想起刚才手机震动时,屏幕上弹出的新闻推送快讯:
“西郊废弃医院发现尸体,死者疑遭冷冻……”
而荆溪的消息里说:第二具尸体,废弃医院停尸间。
他猛地拿出手机,点开荆溪的消息。
看完后,他抬头看向刘小军:“刘叔,您父亲当年运机器的车,是什么样的?”
“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喷着‘刘记拆迁’。”
白色面包车。
韩平生想起刚才上楼前,在楼下路口,似乎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快速驶过。
不是巧合。
他握紧那把钥匙,冲出房门。
“你去哪儿?”刘小军在身后喊。
韩平生没有回答。他飞奔下楼,冲出楼道,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西郊仁和医院旧址。”他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时,他终于点开荆溪的第二条消息,回复:
【路上,半小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