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荣物流的停车场铺着开裂的水泥地,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把生锈的集装箱拖车影子拉得很长。
荆溪靠在车门上,看着眼前这片占地近五千平米的停车场。十五年前,这里曾是第三中学的旧仓库区。如今只剩下一堵半塌的红砖墙,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仓库重地,闲人免进”字样。
“荆队,”周聿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我查过了,鑫荣物流是三年前接手这块地的。之前这里荒废了很久,再往前倒,就是第三中学的仓库。拆迁工程队是‘刘记拆迁’,老板刘大富,六年前去世了。”
“儿子呢?”
“刘小军,现在接手了工程队,主要接小活。”周聿调出资料,“他本人就在附近,刚给我发消息说十分钟后到。”
荆溪点点头,目光扫过停车场深处。那里停着一排冷藏货柜车,白色车身上印着蓝色“鑫荣冷链”字样。
冷冻柜。
尸检报告里提到,尸体可能在死后被长时间冷藏。而现场音频分析,背景音里有大型冷冻设备的嗡鸣。
他朝冷藏车走去。
“荆队?”周聿跟上。
“看看。”荆溪说。
第一辆车门锁着。第二辆也是。走到第三辆时,车门虚掩着,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没扣死。
荆溪戴上手套,拉开厚重的车门。
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车厢内壁是发亮的白色钢板,地面有排水槽。标准的冷藏运输配置。
他走进去,用手电筒照向角落。
角落里堆着几捆防水布,布上有暗褐色的污渍。荆溪蹲下身,用镊子掀起一角——污渍已经浸透纤维,呈喷溅状。
“周聿,”他头也不回,“叫技术科的人来。现在。”
周聿在外面打电话。荆溪继续检查车厢。内壁上有几道划痕,很新,像是金属物体刮擦留下的。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让光线以极低的角度扫过墙面。
在靠近车尾的位置,光照下显现出一片细微的反光——像是某种液体的残留,清理过,但没完全干净。
他取出证物袋,用小刮刀刮取了一点样本。
“荆队!”停车场入口处传来周聿的声音,“刘小军来了。”
荆溪退出车厢,摘下脏手套塞进证物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穿着沾满油漆的工装裤,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警察同志,我是刘小军。”他搓着手,“有什么能帮忙的?”
荆溪打量着他:“十五年前,第三中学旧仓库的拆迁,是你父亲刘大富做的?”
刘小军一愣:“是……是啊。都那么久的事了,怎么了?”
“拆迁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荆溪盯着他的眼睛,“或者,有没有什么……让你父亲印象特别深的事情?”
刘小军的笑容僵了一下:“这……都多少年了,我爹也没怎么提过。就是正常的拆房子嘛,能有什么特别的?”
“你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荆溪突然问。
“啊?”
“我问,你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不好的?确诊肝癌之前。”
刘小军眼神闪躲:“就……拆迁完那阵子吧。人突然就瘦了,老说累,后来去医院一查,就是晚期了。”
“拆迁什么时候结束的?”
“零……零四年十月?对,国庆节前后拆完的。”
“你父亲零五年初确诊,零六年去世。”荆溪缓缓说,“从拆迁结束到发病,不到半年。”
刘小军的额头开始冒汗:“警察同志,您这是什么意思?我爹的病跟拆迁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要看你们拆到了什么。”荆溪往前一步,“旧仓库的地下室,拆了吗?”
那一瞬间,刘小军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有短短半秒,但荆溪捕捉到了——那是恐惧。
“什、什么地下室?”刘小军的声音开始发紧,“我不知道啊,仓库不都是平地吗……”
“第三中学的旧仓库,建于七十年代,最初是防空洞改造的。”荆溪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扎过去,“它有地下结构。档案里写得很清楚。”
刘小军后退了半步:“我、我真不知道……那时候都是我爹在管,我就帮忙开开车,运运废料……”
“运到哪里?”
“就……就城西的填埋场啊。”
“全部运过去了?”荆溪追问,“有没有什么东西……你父亲特意嘱咐要单独处理的?”
刘小军的手开始抖了。他看了看荆溪,又看了看旁边的周聿,最后低下头:“我……我得想想。太久了,真的记不清了……”
“那就慢慢想。”荆溪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塞进他手里,“想起来,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你父亲去世前,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特别的事?比如……保管什么东西?或者,不让你去什么地方?”
刘小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没、没有。”他说得太快了,“什么都没说。”
荆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他走向车子,周聿快步跟上。
“荆队,你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不是觉得,是肯定。”荆溪拉开车门,“他提到地下室时的反应,还有那个眼神——他害怕。”
车子驶离停车场。后视镜里,刘小军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现在去哪儿?”周聿问。
“城西养老院。”荆溪说,“去找王建国。”
养老院在城郊的山脚下,环境清静得有些冷清。
王建国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七十五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很亮。看见荆溪的警官证,他笑了笑。
“终于有人来问那件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我等了十五年。”
荆溪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王老,十五年前第三中学仓库案,您是经办人之一。”
“之一?”王建国笑了,笑里有点苦,“就我一个人。上面后来派了人接手,但前期勘查、走访、锁定嫌疑人……都是我一个人跑的。”
“嫌疑人韩建国,第三中学的校工。”
“对。”王建国点头,“四十二岁,单身,住在学校后面的平房里。话不多,人有点孤僻,但学生都说他脾气挺好,修东西很麻利。”
“为什么锁定他?”
“因为有人看见,案发当晚,他进了仓库。”王建国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住校的学生,晚上起来上厕所,从窗户看见韩建国提着工具箱,进了仓库。那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然后呢?”
“然后……”王建国停顿了很久,“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找到他。”
荆溪皱眉:“失踪了?”
“比失踪更怪。”老人压低声音,“仓库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干净得像被打扫过。但那个学生坚持说他看见了,而且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像唱歌。”王建国说,“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但调子很熟。后来我们找到了一个老式录音机,在仓库角落的砖堆下面。里面有一盘磁带,就录了一首歌,循环播放。”
荆溪的呼吸屏住了:“什么歌?”
王建国看着他,一字一句:
“《虫儿飞》。”
院子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冷。
“磁带呢?”荆溪问。
“作为证物封存了。但后来……”王建国摇头,“后来案子被上面接管,所有证物都移交了。我再也没见过那盘磁带。”
“女尸的身份查到了吗?”
“查不到。”王建国说,“尸体高度腐败,只剩骨架和部分软组织。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们排查了全市的失踪人口,那段时间报失的年轻女性有七个,但都和尸体特征对不上。”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什么?”
“尸体的骨头。”王建国的声音更低了,“法医报告说,四肢长骨——就是胳膊和腿的大骨头——上面有细小的划痕。不是刀砍的,是……像是被什么器械反复刮过。”
荆溪的心脏猛地一跳。
金属片上的字:关节断裂时会歌唱。
“您还记得,划痕是什么样子的吗?”他问。
“很细,很密,像梳子齿刮过。”王建国比划着,“法医说,可能是某种工具留下的,但当时技术有限,没鉴定出具体是什么。”
荆溪想起尸检报告里,韩平生对骨骼断端的描述:“股骨颈处有重复砍击痕迹,至少三次”。
重复。
“王老,”荆溪身体前倾,“您刚才说,案子被上面接管了。接管的人,您还记得是谁吗?”
王建国的眼神变得复杂:“记得。一个姓陈的,叫陈……陈什么来着?对了,陈绍平。省厅来的,说是专门负责疑难旧案。”
陈绍平。
荆溪记下这个名字。
“他接管后,案子有什么进展?”
“没有。”王建国摇头,“他来了之后,就把所有卷宗、证物都收走了。然后就……没下文了。我问过几次,他说还在查,让我别管。再后来,我就退休了。”
他叹了口气:“那案子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一个女学生死得不明不白,一个校工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五年,我总梦见那个仓库,梦见那首歌。”
荆溪沉默了一会儿。
“王老,还有一个问题。”他缓缓开口,“韩建国……有家人吗?”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个儿子。当时才十岁,在第三中学上四年级。叫……韩仓。”
荆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孩子后来呢?”
“父母都不在了,亲戚也不管,被送福利院了。”王建国说,“我去看过一次,孩子不说话,就坐在墙角发呆。院长说,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什么‘虫在唱歌’……可能是吓着了。”
虫在唱歌。
荆溪闭上眼睛。那个画面清晰地浮现:十岁的韩仓,缩在福利院的墙角,嘴里喃喃说着大人听不懂的话。
“后来呢?”他问,“您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王建国摇头,“福利院那边保密,说孩子改了名字,被领养了。领养人信息不能透露。”
他看了看荆溪:“怎么?这孩子……和现在的案子有关?”
荆溪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王老,谢谢您。如果想起什么细节,随时联系我。”
老人点头,目送他离开。走到院子门口时,荆溪回头看了一眼。
王建国还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眼睛望着远处,像是还在看那个十五年前的仓库。
回程的车上,荆溪一言不发。
周聿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瞥一眼。荆溪的表情冷得像冰。
“荆队,”周聿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
“回局里。”荆溪说,“查陈绍平。查他当年接管仓库案后的所有记录,查他现在在哪里,查他为什么要把案子封存。”
“这需要省厅的权限……”
“那就申请。”荆溪的声音很硬,“以现行连环杀人案重大线索为由,申请调阅十五年前关联案件的全部档案。”
“关联?”周聿愣了一下,“您是说,现在的案子和仓库案……”
“尸体都有肢解痕迹,现场都有《虫儿飞》,凶手都对骨骼处理有特殊兴趣。”荆溪说,“不是模仿,就是延续。”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那张十五年前的初三(二)班集体照,最后一排低着头的男生。
韩仓。
十岁的韩仓,在父亲失踪、母亲早亡后,改名韩平生。
然后成为了法医。
专门研究损伤分析的法医。
而十五年后,有人用相似的手法杀人,留下相似的符号,播放同一首歌。
荆溪的手指划过屏幕,放大那张模糊的脸。
“你到底知道什么?”他低声说。
手机震动。技术科的消息:
【荆队,冷藏车内的污渍初步检测,确认是人血。血样已送DNA比对。车厢内壁的刮痕,与骨科手术器械的尺寸吻合。】
血。
器械。
荆溪抬起头:“周聿,掉头。”
“啊?回停车场?”
“不。”荆溪说,“去第三中学旧址。现在。”
第三中学早在十年前就迁到了新校区,旧校址现在是一所职业培训学校。红砖教学楼还在,但外墙重新粉刷过,操场铺了塑胶跑道。
只有后墙那排老仓库彻底消失了,变成鑫荣物流的停车场。
荆溪站在围墙外,看着那片空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翻过围墙——不高,很容易。
停车场空旷无人,那几辆冷藏车还停在那里。技术科的人已经到了,正在第三辆车周围拉警戒线。
荆溪没过去。他走到那堵残留的红砖墙前,蹲下身。
墙上“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用手指抚过粗糙的砖面,忽然停住了。
在“免”字的右下角,砖缝里,塞着什么东西。
很小,很薄,几乎和砖缝一个颜色。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夹出来。
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塑料片,像那种老式相机用的底片夹层。展开后,里面是一小块已经褪色的彩色胶片。
胶片上,是一张照片的一角。
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房间的局部:水泥地面,墙上有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角落里,有一双脚——穿着深蓝色工装裤和劳保鞋。
工装裤的裤腿上,沾着暗色的污渍。
荆溪的心跳加快了。
他翻过胶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极小的字,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
“他教我的。第一课。”
字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
而落款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虫形。
是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荆溪盯着那个符号,指尖冰凉。
第一课。
和金属片上一样的话。
但这里的“第一课”,显然更早——十五年前。
他想起韩平生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里说的话:
“如果你真想查旧案,不妨去问问当年负责的警察,为什么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仓促认定校工是嫌疑人。又为什么,在调查进行到一半时,突然封存了所有档案。”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教。
有人在学。
而那个学生,在十五年后,开始自己“授课”了。
荆溪站起身,把胶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停车场另一头,技术科的人用手电筒照向冷藏车车厢内部。光束晃动,照亮白色内壁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刮痕。
像某种扭曲的乐谱。
《虫儿飞》的乐谱。
荆溪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聿发来的消息:
【荆队,查到陈绍平的近况了。他三年前从省厅提前退休,理由是健康问题。退休后搬去了邻市,但……】
消息在这里断了。
荆溪皱眉,正要打电话过去,周聿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荆队,”周聿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风声,“我刚到陈绍平在邻市的住址。房子是空的,邻居说他两个月前就搬走了,说是去外地疗养。但我查了出行记录,没有他的购票信息。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我在他家门口的邮箱里,发现了一封信。没贴邮票,是手写的。收件人写的是……”
“谁?”
“韩平生。”
荆溪的手握紧了手机。
“信呢?”
“在我手里。要拆吗?”
“拆。念给我听。”
电话那头传来撕开信封的声音,然后是纸张展开的窸窣声。
几秒后,周聿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第一课结束。”
“第二课的材料已经准备好。”
“你还记得地下室怎么走吗?”
信纸最下面,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
和胶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小人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刀。
荆溪抬起头,看向停车场深处。
夜幕降临,冷藏车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
而远处,城市灯火亮起,星星点点,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虫舞。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