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西郊仁和医院旧址的警戒线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韩平生赶到时,现场的技术勘查已进入尾声。他穿过警戒线,荆溪正站在停尸间门口,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
“荆队。”韩平生开口,声音有些急促。
荆溪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眼睛里有一层薄冰般的审视。
“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迟到了半小时。”
“路上有事。”韩平生没有解释更多,“尸体呢?”
“运回中心了。林主任在等。”荆溪举了举手里的证物袋,“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
袋子里装着一个老式随身听,银色外壳已经磨损,透过透明塑料窗能看到里面的磁带还在缓慢转动。
“《虫儿飞》?”韩平生问。
荆溪点头:“单曲循环。和你解剖的第一具尸体现场发现的蓝牙音箱一样。”
“不一样。”韩平生纠正,“音箱是数字播放,这个是磁带。更旧。”
他接过证物袋,借着现场勘查灯的强光仔细查看。随身听背面,靠近电池仓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刻过。
他调整角度,让光线照亮那道划痕。
不是随意的划痕。是字母。
H.C.
韩仓。
韩平生的手指在证物袋外微微收紧。
“注意到了?”荆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个,还有墙角发现的纽扣,背面也有同样的缩写。”
他拿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枚白色纽扣。
韩平生盯着纽扣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我能进去看看吗?”
荆溪侧身让开。
停尸间里的气味比外面更浓。消毒水、霉菌、以及某种冰冷的化学试剂残留。韩平生走到9号冷藏柜前,柜门还敞开着,内壁上的刻字在勘查灯下清晰可见:
Lesson 2:The cold preserves the song.
寒冷保存歌声。
他的目光落在那把简笔画的钥匙上。刻得很潦草,但钥匙的轮廓——尤其是钥匙柄上的那个小孔——让他觉得眼熟。
“荆队,”他转身,“第一具尸体的现场,有没有发现钥匙?或者类似钥匙孔的东西?”
荆溪摇头:“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韩平生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刘小军给的黄铜钥匙,用证物袋套住,递给荆溪。
“这是什么?”荆溪皱眉。
“刘小军给的。他父亲刘大富——十五年前负责拆迁第三中学仓库的工程队老板——从地下室的一台机器上拆下来的。”
荆溪接过钥匙,对着光仔细看。钥匙柄上刻着数字9,因为氧化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9。”他看向9号冷藏柜,“巧合?”
“我不信巧合。”韩平生说,“能让我看一下纽扣和随身听的原始发现位置吗?”
技术科的人领他走到墙角,在地面上标记了纽扣发现的位置。又指向冷藏柜前的地面,那里用粉笔画了一个圈,是随身听从尸体身上取下时掉落的位置。
韩平生蹲下身,用手电筒以极低的角度扫过地面。水磨石的纹理在斜光下显现出细微的凹凸。在纽扣发现点附近的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物经过,重物的边缘刮到了地面。
痕迹很新,灰尘被刮开,露出底下相对干净的石面。
他顺着痕迹移动手电光。痕迹从墙角开始,延伸向房间中央的水泥台子,然后在台子前消失了。
“这里,”他指着台子边缘,“有取样吗?”
“还没有。”技术员说。
“取。特别是台子边缘的棱角,可能有纤维残留。”
他站起身,环顾房间。这间停尸间大约有两百平米,除了那排冷藏柜和几张水泥台子,几乎没有其他陈设。墙角堆着破损的玻璃器皿,但都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只有那台9号冷藏柜的柜门把手,磨损痕迹很新。
还有地面那道拖拽痕迹。
还有墙角那枚纽扣。
这些元素在韩平生脑海里排列组合,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场景:
有人——或者两个人——拖着一具尸体(或者一个还活着的人?)从墙角来到水泥台子前。拖拽过程中,拖拽者的衣服纽扣脱落了,滚到墙角。
然后发生了什么?
尸体被放在台子上。处理。然后塞进9号冷藏柜。
冷藏柜的门把手因此有了新的磨损。
而随身听……是后来挂上去的?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死者身上?
“荆队,”韩平生转身,“那对发现尸体的学生,他们说听到敲击声?”
荆溪点头:“叮叮叮的金属敲击声,很有节奏。然后才是歌声。”
“敲击声是从柜子里传出来的?”
“对。”
韩平生走到9号冷藏柜前,打开手电,仔细检查内壁。在刻字的上方,靠近柜顶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小块暗色污渍。他用镊子轻轻刮取了一点,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铁锈味。还有一丝……机油?
“技术科,”他叫来技术人员,“这里取样。做金属成分分析。”
“你怀疑什么?”荆溪问。
“怀疑敲击声不是尸体发出的。”韩平生说,“尸体冻硬了,就算有东西在里面晃动,也不会有那种清脆的金属声。除非……”
“除非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荆溪立刻下令:“所有冷藏柜,全部打开检查!”
技术警员们迅速行动。一扇扇锈蚀的柜门被撬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1号到8号都是空的。10号也是。
但当他们撬开11号柜时,一个技术警员倒抽一口冷气。
“荆队……这里有东西。”
荆溪和韩平生快步走过去。
11号冷藏柜里,没有尸体。
只有工具。
整齐地排列在柜子底部:一把骨凿,一把关节分离刀,两把不同尺寸的解剖刀,一把钢锯。所有工具都擦拭得很干净,但在放大镜下能看到,刀刃上留有极细微的、已经干涸的暗色残留。
工具旁边,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不是随身听,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盒式录音机,黑色塑料外壳,有两个喇叭。
录音机下面,压着一本笔记本。
荆溪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笔记本。牛皮纸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
教学记录·第一课
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优美。
再往下翻:
日期:未记录
对象:女性,25-30岁,O型血
课程重点:关节分离技巧
1.肩关节:喙肩韧带需切断,但盂肱韧带可保留至最后,以维持结构完整,便于操作。
2.髋关节:注意股骨头圆韧带,过度用力会导致骨折,影响关节面完整性。
3.颈椎与颅骨连接处:寰枕关节的分离需要特殊角度,建议从枕骨大孔处下刀。
记录到这里,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
实际操作困难。对象在第三十七分钟停止挣扎。注射剂量需调整。
但音乐效果良好。《虫儿飞》能有效掩盖器械声。
荆溪的手停在那一页。他感觉指尖冰凉。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凶手的手记。”韩平生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得可怕,“教学记录。”
荆溪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更详细的解剖图示,手绘的,标注了肌肉群、神经血管走向、骨骼结构。画得很专业,不像外行人。
再往后翻,笔记本中间夹着一页纸。是一份复印件,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份名单。
名单最上方有一行标题:
“第三中学仓库清理项目参与人员”
名单上有五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签字。荆溪的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
陈绍平(省厅特派员)
下面是第四个名字:
韩建国(校工/现场协助)
最后一个名字被涂黑了,但隐约能看出两个字:刘大富。
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
“地下室设备已转移。所有记录封存。项目终止。”
终止日期:十五年前,九月二十日。
也就是仓库案发生后的第三天。
荆溪抬起头,看向韩平生。
韩平生也看到了那份名单。他的脸色在勘查灯下显得苍白,但眼神依然冷静。
“陈绍平。”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省厅特派员。他负责清理现场,封存记录。然后……十五年后,同样的手法再次出现。”
“他不是一个人。”荆溪合上笔记本,“这份教学记录,太专业了。凶手要么有医学背景,要么……受过系统的训练。”
他盯着韩平生:“而你父亲韩建国,当年在现场。他是‘现场协助’。”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韩平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勘查灯的蓄电池发出低电量警报的滴滴声。
然后他说:“我父亲是校工。他负责维修学校的设施。仓库的地下室,只有他有钥匙。”
“所以他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
“可能知道。”韩平生顿了顿,“也可能不知道全部。”
“什么意思?”
“我十岁那年,有一次去仓库找他。”韩平生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他在地下室门口,和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那个人给他一个信封,很厚。我父亲没有接,只是摇头。后来那个人走了,我父亲坐在仓库门口,抽了一下午的烟。”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父亲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仓儿,以后不管谁问你仓库的事,都说不知道。’”
韩平生抬起头,看着荆溪:“三天后,他就失踪了。”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勘查灯的低电量警报还在响。
荆溪将笔记本装进证物袋:“这个,还有钥匙,都要带回局里。刘小军那边,我会派人去接他,正式做笔录。”
“他可能不会说太多。”韩平生说,“他害怕。”
“怕什么?”
“怕他父亲经历过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荆溪盯着他:“那你呢?你怕吗?”
韩平生没有回答。
但荆溪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神情——那不是害怕。
那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背负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放下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放。
“走吧。”荆溪转身,“林主任还在中心等。第二具尸体需要解剖。”
两人走出停尸间。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上车前,韩平生突然停下脚步:“荆队。”
“嗯?”
“那份名单上,被涂黑的名字,你能想办法还原吗?”
荆溪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那可能是下一个目标。”韩平生说,“或者……下一个凶手。”
车子发动,驶离废弃医院。后视镜里,那栋漆黑的矮楼渐渐缩小,像一个蹲伏在夜色里的怪物。
而怪物张开的嘴里,还回荡着那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虫儿飞。
虫儿飞。
法医中心,凌晨三点半。
第二具尸体躺在解剖台上,头顶的无影灯冷白刺眼。林暮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检查尸表。
看见韩平生和荆溪进来,他点了点头:“平生,你迟到了。”
“抱歉,老师。”韩平生迅速换装,戴上手套,“有什么发现?”
“年轻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身高165左右。”林暮指着尸体颈部的勒痕,“机械性窒息是直接死因。但不止如此。”
他轻轻抬起尸体的右手腕:“这里有注射痕迹,和第一具尸体一样。但位置不同——第一具在颈部,这具在手腕。”
韩平生凑近查看。针孔周围有轻微的红肿,皮下出血呈扩散状。
“注射时她还活着。”他说,“可能是麻醉剂,或者肌松药。”
“对。”林暮点头,“但更奇怪的是这个。”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尸体的眼睑。眼结膜上有密集的出血点,这是窒息的典型表现。但在眼球上方,靠近眉弓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创口。
“这是什么?”荆溪问。
“穿刺伤。”林暮说,“非常细的针状物刺入。我们做了CT扫描,发现针尖刚好刺入眶上神经的分支。”
他顿了顿:“凶手在折磨她。让她在窒息的同时,承受剧烈的神经痛。”
解剖室里一片死寂。
韩平生盯着那个创口,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仓库的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里面隐约传来的……呜咽声?
不。不是呜咽。
是某种被捂住嘴后,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的声音。
“还有这个。”林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法医指着尸体胸口那个圆形穿刺伤:“这个创口很深,穿透胸骨,进入纵隔。我们做了内窥镜探查,发现创道内有异物残留。”
“什么异物?”
“玻璃碎片。非常细小的玻璃碎屑,嵌在组织里。”林暮用镊子夹起一个标本瓶,里面有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碎片,“已经送检了,看成分。”
韩平生接过标本瓶,对着光看。碎片呈淡绿色,边缘锋利。
“像是……输液瓶的玻璃?”他猜测。
“或者药瓶。”荆溪说,“凶手在注射什么东西?”
“不一定是注射。”韩平生放下瓶子,“也可能是取样。”
“取样?”
“取组织样本,或者体液。”韩平生看向林暮,“老师,能检查一下创道内壁吗?有没有可能……凶手在用某种导管抽取胸腔积液,或者心包液?”
林暮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做切片!快!”
助手迅速取样。韩平生则开始系统性地检查尸体全身。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个步骤都精准到位。检查口腔时,他发现了异常。
“牙齿。”他说。
“什么?”
“右上颌第一磨牙,有新鲜的磨损痕迹。”韩平生用开口器撑开尸体的嘴,用手电照着,“牙釉质有刮擦纹路,方向一致。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荆溪凑过来:“什么东西能磨到那个位置?”
“导管。”韩平生说,“如果凶手把导管从口腔插入,经过咽部,进入胸腔——导管外壁可能会摩擦到牙齿。”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从口腔插管到胸腔?”林暮难以置信,“那需要非常精确的解剖学知识,否则会刺破大血管,当场死亡。”
“但凶手做到了。”韩平生的声音很冷,“而且,他可能取走了什么东西。”
“取走什么?”
“我不知道。”韩平生直起身,看着解剖台上这具年轻的女尸,“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他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转身走向洗手池,开始脱手套。水流哗哗地冲过手指,带走手套上的血污和冰冷。
荆溪跟过来,站在他身后。
“韩平生。”他的声音很低,“你在仓库外面看到的那个穿西装的人,长什么样?”
韩平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陈绍平十五年前就是省厅特派员。而今年五十八岁。”荆溪说,“时间对得上。”
水流还在继续。韩平生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很久才开口:
“我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而且下雨,天很黑。”
“一点特征都没有?”
“……”韩平生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手,“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还有呢?”
“他离开的时候,公文包的锁扣没扣好。我看见里面……有一台录音机。”
韩平生转过身,看着荆溪:“和今晚在11号柜发现的那台,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解剖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处,城市的夜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黑暗里的课程,还在继续。
第三课,什么时候开课?
谁会是下一个学生?
谁又会是下一个……教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