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林嘉庚就被一股闷热的气息给硬生生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沉重。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昨晚睡得太沉忘了开,此刻的房间像个蒸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把把金色的利剑刺在地板上,明明才清晨,那光线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这什么鬼天气……”
林嘉庚嘟囔着坐起身,身上那层薄薄的睡衣已经紧紧地贴在了后背上,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用左手撑着床板,却忘了那里还裹着厚厚的石膏。
动作一滞,他只能笨拙地用右手单手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柏油马路被烤化的味道扑面而来。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放在烤架上炙烤着。
天空呈现出一种毫无云彩的、刺眼的湛蓝,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挂在头顶,毫不留情地倾泻着热量。
楼下的行道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原本翠绿的颜色被晒得有些发灰。
远处的路面因为热气的蒸腾,看起来像是在扭曲变形,偶尔驶过的汽车排气管,都能让人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风。
“五月份就这么热,这城市是要疯了吗?”林嘉庚一边吐槽,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因为燥热,那张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泛着红晕,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试着拧开水龙头,想用冷水洗把脸清醒一下,却发现水管里的水都是温热的。
“算了,不洗了,越洗越热。”
林嘉庚回到房间,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平时穿的短袖卫衣是绝对穿不住了,他最后只能找出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背心套在身上。
背心的领口有些大,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露出一截纤细但是却有力量的手臂线条,因为热,皮肤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左手上的石膏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滑稽,也格外难受。
那厚重的白色石膏像个保温箱,死死地裹着他的左臂,汗水无法蒸发,闷在里面,痒得钻心。
林嘉庚试着用右手的手指去抠石膏边缘,却什么也够不着,只能干着急。
“妈!我出门了!去诊所换药!”林嘉庚冲着客厅喊了一嗓子,声音因为干燥的空气显得有些沙哑。
“哎呀,这么热的天,你穿背心行吗?别晒黑了!”林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再穿就熟了!”林嘉庚胡乱地应了一句,抓起放在桌上的病历本和手机,推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楼道大门,一股热浪就像湿毛巾一样捂在了脸上。
外面的空气仿佛是静止的,没有一丝风。
阳光毫无遮挡地打在林嘉庚身上,那件白色的背心瞬间就吸饱了热量,变得滚烫。
因为左手不方便,他只能用右手夹着病历本,试图挡在头顶遮阳。
“这鬼天气,昨天还没这么热呢,说变就变。”林嘉庚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人行道上的地砖烫得惊人,隔着运动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窜。
路边的绿化带里,知了像是发了疯一样尖叫着。
那种尖锐而急促的蝉鸣声在燥热的空气里回荡,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才五月份啊!你们叫个屁啊!”林嘉庚没好气地冲着树上的知了吼了一嗓子,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响亮的蝉鸣。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林嘉庚只能不停地用右手去擦,动作笨拙又滑稽。
那件背心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脊梁骨。
因为左手吊着石膏,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歪斜,右手还得时不时地去扶一下滑落的病历本。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林嘉庚看到玻璃门上贴着“冷气开放”的标志,差点就想冲进去躲一会儿。
但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那该死的太阳,只能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江哥哥……现在在干嘛?肯定在吹空调画画吧……”林嘉庚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想到了江夏树。
想到江夏树那张对待别人有时候冷冰冰但是面对自己就变得温柔的脸,林嘉庚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种燥热的天气里,一想到那个人,心里就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让本来就燥热的身体更加热得发慌。
“怎么又想到他了!?”林嘉庚红着脸,用右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汗水流进嘴里,带着一股咸涩的味道。
林嘉庚看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街道,只觉得这短短的一段路,走得比跑马拉松还要累。
在这个被太阳炙烤得快要融化的城市里,林嘉庚就像一只在热浪中挣扎的金毛,一边抱怨着天气,一边朝着医院的方向,一步一个脚印地挪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混合着淡淡的酒精气息。
老医生的家就在医院后面的老旧小区里,这里没有现代化诊所的冰冷,反而透着一股旧时光的温润。
“坐好,别乱动。”老医生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镊子,动作熟练地拆开林嘉庚左手上那层已经泛黄的纱布。
虽然天气闷热,但老医生家里那台老旧的柜式空调正呼呼地吹着冷风,凉气顺着裤脚钻进身体,让林嘉庚舒服得差点哼起音乐来。
刚才在外面被太阳烤得晕头转向的燥热,终于在这凉爽的空气中稍微平复了一些,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
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嘉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用那只刚拆了纱布的左手护住胸口,右手有些慌乱地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很简单,只有一个字——“哥”。
是江夏树。
原本因为空调冷气而稍微降温的脸颊,此刻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瞬间又烧了起来。
那种热意从脖子根一路蔓延到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低着头,盯着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想要上扬,却又死死地抿着嘴唇,试图保持镇定。
坐在对面的老医生正低头配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看着林嘉庚那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模样,老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怎么?对象给你发消息了?”
这一声调侃,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炸弹。
林嘉庚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受惊的小鹿。
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脑子里却一片浆糊,根本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不是的!他是男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诊室里原本还有几个等着抓药的街坊邻居,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林嘉庚。
林嘉庚的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想补救,声音变得更加结巴:“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好朋友!”
这越描越黑的解释,让诊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老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老人笑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一边摇头一边用浓重的潮汕口音说道:
“哇呀,我有讲反对汝啊?惊啥惊!解释甘多做啥物!”
林嘉庚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老医生。
老人说的话带着浓厚的地方口音,语速又快,林嘉庚这个外地人只听懂了个大概的音调,完全没搞懂对方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他说他不反对什么?反对什么?反对男人?还是反对好朋友?
林嘉庚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在这个陌生的语言环境里,再加上此刻心乱如麻的情绪,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算了,解释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用行动来转移注意力。
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那只正在被老医生涂药的左手,“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医生布满皱纹的手正拿着棉签,他的左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红色的药水。
拍完照,林嘉庚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今天要换药了,换完药就回家吹空调了,好热啊。”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林嘉庚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他迅速地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动作一气呵成,坚决不给自己留任何查看回复的余地。
他怕。
他怕江夏树回一句“注意安全”让他心里小鹿乱撞,也怕江夏树半天不回让他胡思乱想。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比这鬼天气还要让人燥热难耐。
“好了,包扎好了,这几天别碰水啊。”老医生利落地打了个结,看着林嘉庚那副如释重负又紧张兮兮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用普通话低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啊……”
林嘉庚装作没听见,抓起背包,逃也似地离开了诊室。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油烟味和闷热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是午后,家里却拉上了厚重的窗帘,试图阻挡外面那肆虐的热浪。
客厅里的空调正在卖力地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但即便如此,那种被高温包裹的黏腻感似乎还是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回来啦?换完药了?”林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嗯。”林嘉庚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把背包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似的陷了进去。
左手上的石膏因为出汗,里面痒得难受,他只能用右手的手肘蹭了蹭脸颊,试图蹭掉那层黏腻的汗。
“快去洗手,饭刚做好。”林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林嘉庚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白色的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米饭,冒着丝丝白气。
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摆了满满一桌,但在今天这种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天气里,看着这些油腻的食物,林嘉庚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拿起筷子,用右手笨拙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每一粒米饭都像是带着温度,黏在一起,难以下咽。
他扒了一小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怎么了?不舒服?”妈妈端着一盘菜坐下,一眼就看到了林嘉庚那副食不下咽的模样。
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是不是手疼?还是中暑了?”
林嘉庚摇了摇头,又扒拉了两下饭:“不疼……就是太热了,没胃口。”
“热也不能不吃饭啊!”林妈妈显然有些心烦意乱,看着儿子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更是添了几分火气,“你看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再不吃点东西哪有力气?”
林嘉庚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心里也莫名地烦躁起来。
坐在对面的林爸爸叹了口气,夹起一只金黄酥脆的炸虾,准确地放进林嘉庚的碗里。
虾壳炸得焦香,上面还撒着一点葱花,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再吃不下也多少吃点。”林爸爸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饿坏了怎么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林嘉庚看着碗里那只炸虾,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胃里却依旧在抗议。
他拿起筷子,试着夹起那只虾,刚送到嘴边,那股油炸的香味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食欲。
他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爸,我真的吃不下。”
林妈妈见状,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别逼他了。吃不下就别吃了,看着都心烦。”
她转头看向林嘉庚,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却透着一丝无奈:“饿了再说吧,要是饿了就喊妈,妈给你热热再吃。”
林嘉庚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身体上的疲惫和燥热带来的无力感。
他放下碗筷,起身走到厨房,拿起汤勺舀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凉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温吞的凉意才稍稍缓解了胃里的不适。
喝完汤,林嘉庚感觉稍微舒服了一些,但他实在不想再坐在闷热的客厅里听大人们唠叨。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房间里拉着遮光窗帘,昏暗而安静。
林嘉庚把那只还带着石膏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床上。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那永无止境的蝉鸣,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他只想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直到那股燥热和心烦意乱慢慢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