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鼻尖,沈珏白坚持说自己可以继续看店,江夏树拗不过他,只能无奈地点头,叮嘱了几句便告别了林嘉庚,独自一人返回市中心。
写字楼的电梯冷气开得很足,江夏树推开工作室厚重的玻璃门时,已经是早上九点多。
偌大的办公区里灯光惨白,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只有角落里还亮着几台电脑屏幕。
而在他那个堆满了数位板和资料的工位上,此刻正大咧咧地坐着一个人——秦少泽。
秦少泽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潮牌卫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那双限量版球鞋此刻正毫不客气地翘在江夏树的键盘托上。
看到江夏树推门进来,那人原本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的手停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瞬间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终于知道回来啊?”秦少泽操着一口地道的潮汕话,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的火药味,“我还以为你被那家破书店给收编了,干脆住那算了!”
他把手里转着的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身体前倾,满脸的不爽:“整整一周!整整一周不见人影!项目进度条都快红了知不知道?帮忙是好事,但你这也太不把工作当回事了吧?”
江夏树脱下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对于秦少泽的暴躁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他走到工位前,拉开椅子,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动作从容地打开电脑。
“别生气了。”江夏树用普通话平静地说道,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屏幕亮起,“换做是你,你也会去帮忙的。”
“哈?”秦少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指了指自己,“你当我傻?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旷工一周?江夏树,你平时挺冷静一个人,怎么这次脑子进水了?”
秦少泽越说越来气,正要继续数落,江夏树却突然转过身,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递到了他面前。
“看看这个。”
秦少泽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地卡住了。
屏幕上的照片显然刚拍不久,背景是那间充满书卷气的小客厅。
画面有些晃,光线昏黄,却透着一股暖意。
照片里,沈珏白坐在中间,手里还抱着书店那只猫咪,那双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美得惊人,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而站在他身后的江夏树,虽然只露出了半个肩膀,但眼神里的关切却清晰可见。
至于站在另一边的林嘉庚,正举吃完的碗和筷子,一脸满足。
但秦少泽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沈珏白身上。
在秦少泽的想象里,能让江夏树这种冷性子的人挂心的人,顶多是个需要照顾的孤寡老人,或者是个可怜的小孩。
可眼前这个男人……
沈珏白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内搭,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因为病痛的折磨,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在照片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种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一种带着病态、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白。
他就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器,或者是一捧随时会消散的雪,安静地坐在那里,却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喧嚣而沉重。
秦少泽张了张嘴,刚才那股趾高气扬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看到了沈珏白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针孔痕迹,看到了他虽然笑着却依然掩不住青黑的眼圈。
“他……”秦少泽的声音弱了下去,潮汕话变成了干涩的普通话,“他病得很重?”
江夏树收回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苍白的影子,淡淡地说道:“白血病,治不好了。那是他爱人给他开的书店,也是他继续治疗下去的念想。”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秦少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来掩饰尴尬,却发现喉咙发干。
他看着江夏树那张平静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里那个笑得灿烂却浑身苍白的男人。
“啧。”秦少泽挠了挠头,有些别扭地把腿从键盘托上放下来,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却没了刚才的火药味,“……行了行了,知道了。虽然我们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上市公司,但是请假还是走流程,别玩失踪。”
江夏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说完的秦少泽看了眼手机好像有什么急事就先离开了。
秦少泽走后,工作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夏树拉开那把人体工学椅,坐下时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并没有立刻投入那堆积如山的工作,而是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边框,他解锁屏幕,指尖在应用图标间滑动,似乎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微信的消息提示。
发信人显示的是“林嘉庚”。
江夏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些,他点开聊天框。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刚刚拍摄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显然是“暮雪”书店。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欢快地跳舞。
画面有些微微的晃动,显然是随手抓拍的,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照片的正中央,是一堆刚拆封的新书。
那些书不再是之前那种积压的滞销书,而是包装精美、封面色彩斑斓的新书,散发着浓郁的油墨香。
在书堆的左侧,林嘉庚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本绘本,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的衣服有些松散,因为动作幅度有些大,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机灵劲儿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嘴角的弧度大得快要溢出蜜来。
那种开心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参与感带来的纯粹喜悦。
而在书堆的右侧,沈珏白正坐在小板凳上。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
他低着头,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书页。
夕阳的金光恰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嘴唇。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专注的神态可以看出,他此刻很投入,也很安心。
江夏树看着这张照片,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林嘉庚那张灿烂的笑脸上。
不知为何,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绵长的酥麻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尖在屏幕上那张照片里林嘉庚的脸颊处轻轻落下。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移动,沿着林嘉庚那弯弯的眉眼,滑过他泛红的脸颊,最后停留在他上扬的嘴角。
屏幕是冰凉的,但他却仿佛能感受到照片里那个少年的温度——那种鲜活的、热烈的、充满生命力的温度。
江夏树的眼神变了。
那个在工作室里面对秦少泽时冷静自持、在厨房里做饭时沉稳利落的男人消失了。
此刻的他,眼神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
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漾出层层叠漪。
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宠溺。
他在看林嘉庚,又仿佛透过林嘉庚,看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夜晚,那盘热气腾腾的炒饭,还有那个虽然天真但是充满着希望的小男孩。
“傻笑什么……”江夏树的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低的呢喃,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他想起了在书店里,林嘉庚指着照片时那副震惊又结巴的样子;想起了吃面时,这个少年因为吃到好吃的而眯起的眼睛;也想起了自己离开时,林嘉庚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冲着他挥手道别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孩子单纯得有些可爱,像是这浑浊城市里的一股清流。
而现在,看着这张照片,看着林嘉庚那毫无阴霾的笑容,江夏树的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庆幸。
庆幸自己那天在众多的店铺里面选中了林嘉庚家的炒饭店。
庆幸自己在那个时候醒来。
更庆幸,自己走进了他的世界。
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进入了息屏模式。
江夏树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个位置,仿佛在挽留那份温度。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他重新点亮屏幕,没有回复消息,只是将这张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两个字:“日常”。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电脑屏幕。
那些复杂的线条、未完成的插画、堆积的邮件,依旧摆在那里,等待着他去处理。
但此刻,他的心里不再只有工作的枯燥与压力。
他打开绘图软件,新建画布。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林嘉庚举着书笑得灿烂的模样,还有他当年举着飞机模型说要开飞机的可爱模样。
他拿起数位笔,笔尖在数位板上轻轻滑动,原本想要绘制的商业插画,不知不觉间,却勾勒出了一个戴着机长帽子、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轮廓。
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在这个充满钢筋水泥味的城市中,江夏树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处可以安放灵魂的角落。
那里有炒饭的香味,有家庭的烟火气,还有一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少年。
他低下头,专注地画着,嘴角的弧度,比平日里任何时候都要柔和。
夜幕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霓虹灯次第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出一圈圈迷离的光斑。
林嘉庚推开“暮雪”书店厚重的木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尾音,像是在为他送行。
初夏的晚风带着岭南特有的湿冷,钻进他的衣领。
林嘉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背着的双肩包。
走出书店那片昏黄的灯光区,他踏入了街道的阴影里。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那上面还套着一个笨重的白色石膏。
这是上次不小心摔伤留下的“纪念”,虽然不疼了,但此刻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某种累赘的装饰。
“明天要去换药了。”林嘉庚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思绪飘到了明天的日程上,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要不……叫上江哥哥?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深邃的设计师,总是会对自己温柔地笑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叫他,他会来吗?
他会像那天扶沈哥一样,扶着我去医院吗?还是说,他会像看笨蛋一样看着我,然后叹口气帮我拎包?
林嘉庚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夏树那张冷峻的脸,还有那天在厨房里,他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以及递给他番茄鸡蛋面时,那双大手传递过来的温度。
“啊!我在想什么啊!”
林嘉庚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即便在冷风中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在心里对自己大喊,“换个药而已,又不是走不了路,为什么要人陪着去?太丢人了!”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踢了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下水道缝隙里不见了。
可是,为什么心跳会突然变快?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心脏里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扑腾扑腾地撞击着胸腔。
每一次想到江夏树那双沉静的眼睛,或者是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那种扑腾声就更加剧烈。
而且,身体为什么会这么热?
明明晚风很凉,吹在脸上甚至有些刺骨,但林嘉庚却觉得浑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热气包裹着。
那种热气从心脏开始蔓延,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觉得有些燥热,甚至想把外套的拉链拉开。
“这该死的天气,明明很凉啊……”林嘉庚嘟囔着,却还是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试图掩饰那种莫名的紧张。
他没有细想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这种慌乱、羞涩又带着一丝隐秘期待的情绪,对他来说太过陌生。
他只知道,一想到江夏树,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酸甜甜,还带着一丝麻酥酥的电流。
或许是早上喝的药效还没过?或者是发烧了?林嘉庚胡乱地找着借口,加快了脚步。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不再去想江夏树,也不再去想明天的诊所。
他只想快点回家,钻进被子里,把这颗不听话的心脏和这具发热的身体藏起来。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就像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只是那背影,在夜色中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悄然萌芽的青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