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将室外的酷热彻底隔绝。
江夏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电脑屏幕发出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是林嘉庚发来的消息提示。
江夏树原本紧盯着数位板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只消瘦的手正被白色的纱布一圈圈缠绕,指尖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微微泛白。
照片的背景有些杂乱,能隐约看到老式家具和一个模糊的老人身影。
江夏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仿佛能透过屏幕感受到那层纱布下的温度。
老小区的房子,墙体厚实,隔热效果差,空调往往很难将冷气真正送进屋里。
林嘉庚那个急性子,穿着那件单薄的背心在太阳底下暴走。
“肯定难受坏了吧。”
江夏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似乎能看见那个少年此刻正无精打采地瘫在家里,左手吊着石膏,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或许正因为闷热而变得黯淡无神。
一种莫名的心疼在心底蔓延开来,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带着一丝酸涩的痒意。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面还有一半未完成的插画稿,色彩在画布上显得有些焦躁。
按照这个进度,大概在下班前能做完。
江夏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数位笔。
笔尖在数位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不能现在就走。
虽然心里惦记着那个在热浪里挣扎的少年,但他必须先把眼前的工作处理完。
秦少泽虽然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在工作进度上却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如果自己现在翘班,不仅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会让工作的进度受影响。
“得做完再去找他。”
江夏树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
屏幕上的线条在他的笔下逐渐变得流畅,色彩也开始变得柔和。
他画得很快,却并不潦草。
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仿佛要将对那个少年的牵挂,全都倾注在这幅画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阳光依旧毒辣,但工作室里的冷气却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江夏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依旧黑着,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回复。
他知道,那个少年此刻或许正躺在床上吹着风扇,或许正和父母小小地拌嘴,或许正对着那只石膏手发呆。
无论他在做什么,江夏树都想去看看他。
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笔下的画面渐渐成型,那是一个在烈日下行走的少年,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倔强。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江夏树长舒一口气,看着屏幕上完成的作品,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保存文件,关闭电脑,动作一气呵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再过一会儿,就能去找那个在热浪里挣扎的少年了。
江夏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拿起车钥匙,推门走了出去。
室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但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期待。
在这个燥热的城市里,在这个漫长的午后,他终于可以去找那个让他牵挂的人了。
夜色如水,将这座岭南小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虽然已是晚上,但白日里积攒的暑气并未完全消散,空气中依旧浮动着一层燥热。
家里那台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却驱不散满屋的闷意。
林嘉庚翻来覆去睡不着,左手的石膏在夜里愈发显得沉重闷热,像是个甩不掉的包袱。
他索性踢开薄被,趿拉着拖鞋溜出了家门。
离家不远的老祠堂前,有一片青石板铺就的空地。
月光如银,静静地洒在斑驳的石阶上,泛着幽冷的光。
这里背风,又接地气,是附近老人孩子们夏夜乘凉的宝地。
此刻已是深夜,祠堂前空无一人。
林嘉庚找了个阴凉的石阶,直接一屁股坐下,后脑勺枕着右手的手臂,整个人像只摊开的咸鱼,毫无形象地瘫在上面。
冰凉的石板透过薄薄的背心传来一丝凉意,舒服得让他忍不住喟叹一声。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林嘉庚仰望着晴朗夜空,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此刻半眯着,眼神有些放空,思绪随着夜风飘得很远。
就在睡意即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时,眼前原本被月光拉得老长的影子,突然被另一个高大的黑影覆盖了。
那影子带着一种沉稳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笼罩了他。
林嘉庚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困意瞬间消散了一半。
他有些疑惑地顺着影子向上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休闲皮鞋,鞋面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视线再往上,是江夏树那条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裤。
林嘉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继续向上看,看到了江夏树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
江夏树留着稍微长一点的头发,发丝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遮住了些许额头,却遮不住那双含笑的眼睛。
此刻,那双平日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正温柔地注视着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在江夏树的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精致的白色餐盒,隐约能看到里面盛着红瓤黑籽的西瓜,还冒着丝丝凉气。
“你怎么来了?”林嘉庚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理了理自己那头有些凌乱的短发,脸颊因为激动和刚才的闷热泛起了一层红晕。
江夏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嘉庚能闻到江夏树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冷气和薄荷的清爽味道。
“我猜你一定很热,也很无聊。”江夏树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夜色中轻轻拨动,“所以就带着西瓜来找你了。”
他说着,熟练地打开餐盒,露出里面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块。
红艳艳的瓜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上面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显然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给。”江夏树拿起一块最大的,递到林嘉庚面前。
林嘉庚看着那块西瓜,又看了看江夏树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口蜜糖,甜得发慌。
他接过西瓜,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瓜肉,舒服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谢谢。”他小声说道,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和烦闷。
林嘉庚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吃到心爱零食的小猫,嘴角沾上了一点黑色的西瓜籽也浑然不觉。
江夏树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爱的吃相,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也拿起一块西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老祠堂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晚风拂过,带来了远处池塘的蛙鸣。
清甜的西瓜汁顺着嘴角流下,林嘉庚赶紧用右手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手里的西瓜,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江哥哥,我跟你说。”林嘉庚。咽下最后一口瓜肉,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转头看向身边的陈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吃西瓜啊,就得那种带皮的,咔嚓咔嚓直接啃着吃才得劲!你看这种切块的,虽然斯文,但总觉得少了点灵魂。”
江夏树手里还拿着半块西瓜,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只有一头短发、脸颊还沾着一点西瓜汁的少年。
月光洒在林嘉庚的短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干净得像是这夏夜里的星辰。
“可是。”江夏树的声音低沉而温和,目光落在林嘉庚左手那层厚厚的石膏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你的手受伤了。要是那样抱着啃,汁水会流得到处都是,很狼狈。”
林嘉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废”了的左手,又看了看手里的西瓜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对哦!”他拍了一下脑门,动作有些滑稽,“我都忘了这茬了。还是你考虑得仔细,江哥哥,你真是个……很细心的人。”
被夸奖的江夏树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吧,嘴角有西瓜籽。”
林嘉庚接过纸巾,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脸颊微红。
他发现和江夏树待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而且特别安心。
这种安心感,比刚才那块西瓜还要甜。
两人重新陷入了一阵安静的进食中,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
江夏树吃得很慢,很有条理,而林嘉庚则是风卷残云,很快盒子里的西瓜所剩无几。
“你是哪里人?江夏树默突然开口问道,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林嘉庚,而是落在远处祠堂斑驳的墙壁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探寻:“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的。”
林嘉庚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随口答道:“我是四川的。不过我从小就在这边了,算是半个广东人吧。”
江夏树转过头,看着林嘉庚那张被月光洗练过的侧脸,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为什么?你爸妈说过为什么来这边吗?”
林嘉庚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又被一种纯粹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知道,我也没问。小时候跟着爸妈走,现在长大了,也没想过要分开。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其他的都无所谓啦。”
“是啊。”江夏树轻声应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只吃了一半的西瓜,红色的瓜瓤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其他的都无所谓。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平静已久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江夏树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县城,那栋有些破旧的老房子,还有父母那两张总是带着期盼和担忧的脸庞。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他们了。
记忆里,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母亲眼角的皱纹,还有临行前火车站台上那句“在外面混出个人样再回来”的叮嘱,此刻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当初离开家的时候,他信誓旦旦地说要在这座大城市里闯出一番天地,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的他,满腔热血,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现实却是,几年过去了,他依旧在这个工作室里画着插画,虽然能养活自己,但离“混出人样”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作品不温不火,生活平淡如水,甚至连回家的车票都因为各种借口一拖再拖。
他怕回去。
怕看到父母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怕看到邻居们那种“看,这就是出去闯荡的孩子”的目光,更怕自己那所谓的“梦想”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是……
江夏树的目光落在了身边的林嘉庚身上。
这个少年,虽然左手骨折,虽然在这闷热的夏夜里只能跑到祠堂门口乘凉,却依旧能笑得那么灿烂,依旧能因为一块西瓜而感到满足。
他没有抱怨生活的艰辛,也没有抱怨环境的恶劣,只是简单地享受着当下的安宁。
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让江夏树感到一种莫名的羞愧。
如果父母看到现在的自己,会失望吗?
会吧。
肯定会的。
但是,他们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了吗?
江夏树看着手里那块西瓜,眼神有些恍惚。
那个总是冷冰冰的、理智得近乎冷漠的设计师,此刻内心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柔软。
“怎么了?”
林嘉庚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江夏树回过神来,发现林嘉庚正侧着身子,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担忧。
“你突然不说话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林嘉庚挠了挠头,有些不安地问道。
江夏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去。
“没有。”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只是……想起了自己很久没回家了。”
“什么?!”林嘉庚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激烈得多。
少年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很久没回家了?那你爸妈不想你吗?那你不想他们吗?为什么不回去?”
江夏树沉默了。
他当然想。
那种思念,就像是一根细线,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勒紧他的心脏。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人!”林嘉庚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虽然语气里带着责备,却透着一股真诚的关心,“不管在外面混得怎么样,家总是要回的啊!你爸妈把你养这么大,肯定盼着你回去呢!你要是不好意思说回去,就直接回去!给他们一个惊喜!”
林嘉庚说着,还挥了挥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动作幅度有些大,差点失去平衡。
他稳住身形,认真地看着江夏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让江夏树动容的坚定:“就像我说的,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其他的真的都不重要。你要是再不回去看看,小心他们该着急了。”
江夏树看着林嘉庚,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几岁、却活得比自己通透的少年。
他看着林嘉庚那张被月光映照得有些苍白的脸庞,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
那一刻,江夏树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却又温暖。
是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其他的,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有些化了的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黏腻却又真实。
“我会的。”
江夏树轻声说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抬起头,看着林嘉庚,嘴角的弧度变得柔和而真诚。
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身边这个少年的身影。
“谢谢你,嘉庚。”
林嘉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谢什么谢!快吃西瓜吧,再不吃就化了!”
江夏树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块西瓜,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再次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这一次,他尝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是思念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月光依旧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老祠堂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仿佛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晚风拂过,带来了远处池塘的蛙鸣,也带来了少年爽朗的笑声。
在这个燥热的夏夜,在这方清凉的石阶上,一块冰凉的西瓜,一次深入心灵的闲谈,让两个原本不熟悉的灵魂,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