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味道,是擦不掉的。”
江夏树的话音刚落,门口的风铃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店里短暂的宁静。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这双手与他文质彬彬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有力,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虎口和掌心处有着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老茧。
那不是常年握笔或敲键盘的手,而是一双常年与力量、与精密操控打交道的手,仿佛能稳稳地握住某种重器,也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
就在这个男人走进来的瞬间,后厨的布帘子被一把掀开,老板娘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炒饭快步走了出来。
“来咯!两位的炒饭!”老板娘的动作麻利得不像话。
她将两盘香气四溢的炒饭“砰”地一声放在江夏树和秦少泽面前,油润的米粒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放好盘子后,老板娘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脸上瞬间绽放出热情洋溢的笑容,一边擦着手一边对着刚进来的那个男人打招呼:“天放你来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被称作“天放”的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有礼,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桌子,看向店里的某个角落:“刚好顺路过来看看嘉庚。”
“嘉庚”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的瞬间,坐在桌前的江夏树浑身一僵。
他愣住了。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
他这次千里迢迢带着秦少泽回来,就是为了来见一见当年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在他心里反复出现无数次的“林嘉庚”。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听对方的下落,没想到对方的名字竟然就这样从那个男人口中说了出来。
江夏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越过蒸腾的热气,看向门口的那个王天放。
而几乎是同时,王天放也转过头,看向了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王天放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礼貌性的疑惑。
他显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盯着自己的江夏树,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的眼神里会流露出那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激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寻。
王天放微微蹙眉,虽然没有开口询问,但那眼神里的潜台词很明显:我们认识吗?
江夏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炒饭的热气噎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手部肌肉线条清晰、气质沉稳内敛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也是,十年了,林嘉庚肯定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说不定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只有炒饭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
“江哥,你发什么呆呢?这炒饭绝了!”秦少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着,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坨油润的米饭送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他一边嚼着,一边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江夏树:“你怎么一口没动?是不是这味道不对啊?”
江夏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盘色泽金黄的炒饭,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脸无辜的秦少泽,刚想开口解释,却听见老板娘正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朝着楼上那黑洞洞的楼梯口大喊了一声:
“嘉庚!下来啦!天放来找你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小小的店里回荡。
紧接着,楼上传来一阵沉重且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木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王天放闻言,原本淡定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无奈,甚至可以说是“无语”的表情。
他扶了扶额,似乎对这种出场方式早已习以为常。
“哎呀,天放来,快坐快坐!”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微妙,“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炒个饭,还是老样子?”
王天放点了点头,刚拉开旁边的椅子准备坐下,后厨的帘子还没掀开,楼梯口的阴影里就已经冲出来一个人影。
“放放!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个电话!”随着声音落下,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手腕上缠着的一圈厚厚的白色石膏,像只笨重的熊掌一样垂在身前。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和楼下那家店的陈旧感格格不入。
王天放看着他那只手,眉头瞬间锁紧,眼神里透着一股严厉的责备。
他伸出手,用那只有着清晰肌肉线条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那只石膏手,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手不要了?不开飞机了?啊?”
林嘉庚委屈地瘪了瘪嘴,把那只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嘟囔道:“我下次会小心的嘛……”
“小心?”王天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股无奈感简直要溢出来,“这么大个人了,帮人搬个行李箱还能把自己手给砸了?你是想转行去当搬运工,还是觉得飞行员的执照太好拿了,想给自己找个理由停飞?”
林嘉庚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辩解:“那是那个箱子太滑了嘛……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下次肯定不会了。”
王天放看着他那副模样,气极反笑,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调侃:“还有下次?我看你是皮痒了。”
江夏树坐在桌边,手里紧握着那双一次性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低垂,死死盯着碗里那堆金黄油亮的炒饭,仿佛要从那些焦香的米饭里看出一朵花来。
林嘉庚和王天放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默契,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感,让他这个“故地重游”的人,瞬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真是……太好吃了!”对面的秦少泽毫无察觉,还在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江哥,你怎么不吃啊?这味道绝了,比那些五星级饭店的还地道。”
江夏树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夹起一筷子炒饭送进嘴里。
牙齿咀嚼着,味蕾却像是失灵了一般。
曾经记忆里那种能让人热泪盈眶的锅气,此刻尝起来竟然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油腻。
这炒饭,似乎真的没有十年前那么好吃了。
他想开口,想叫一声那个曾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名字,想问问那个曾经举着飞机模型的小男孩,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失魂落魄的设计师哥哥。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万一他不记得我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万一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万一他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我们认识吗”?那该多尴尬,多丢脸啊。
江夏树越想越觉得羞耻,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直接埋进碗里。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和坐在不远处的林嘉庚对视。
他怕从林嘉庚的眼神里看到陌生,怕自己这趟满怀期待的寻梦之旅,最后变成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江哥?”秦少泽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着江夏树那副魂不守舍、低头猛扒饭的样子,一脸困惑。
这炒粉店可是江夏树兴致勃勃非要来的,怎么真到了地方,反倒比谁都难过?秦少泽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点茶?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这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江夏树心头一紧,慌乱地眨了眨眼,生怕眼底的失落被秦少泽看穿。
他不想让这个娇生惯养的秦少泽知道自己此刻的窘迫和脆弱,那样太丢人了。
“嗯……”江夏树含混地应了一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了点头,“有点渴,是该喝点茶。”
“好嘞!”秦少泽二话不说,立马站了起来,转身对着后厨的方向喊道:“老板娘,有没有茶叶?来壶茶!”
“有有有!乌龙茶要不要?”还没等老板娘出来,坐在旁边的林嘉庚已经指了指墙角那套略显陈旧的功夫茶具,爽快地说道:“用那个就行,我这就给你们洗杯!”
“谢了啊!”秦少泽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开始笨拙地摆弄那套茶具。
江夏树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和声音,能听到秦少泽摆弄茶杯的叮当声,能听到林嘉庚和王天放低声交谈的笑语声,但他把自己隔绝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
他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炒饭,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不属于他的热闹。
“那位先生,你是不是认识?”王天放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那双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敏锐的探究。
他虽然背侧对着江夏树,但作为一名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警察,对周围气场的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那种刻意压抑的沉默和小心翼翼的回避,让他无法忽视。林嘉庚正托着那只打着石膏的左手,闻言立马顺着王天放的目光望了过去。
视线越过油腻的桌面和蒸腾的热气,落在了江夏树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林嘉庚的瞳孔微微放大,脑海深处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尘封的记忆瞬间被照亮。
那个穿着白色卫衣、西装裤,坐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年轻哥哥;那个随手在废纸上画了一架飞机,又语重心长劝他要好好读书的大哥哥……
此刻,那个曾经落魄的设计师,就坐在当年的那个位置上。
只是如今的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旁还坐着那个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同伴。
“是他……”林嘉庚在心里轻声说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看来当年的那个哥哥,真的过得不错啊。”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见了面却不相认,但看到故人安好,林嘉庚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认识。”林嘉庚转过头,对着王天放肯定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故友重逢的柔和。
就在这时,王天放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那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小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天放眉头一皱,迅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焦急的神色,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好意思。”王天放一边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边急匆匆地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里带着歉意和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局里突然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这顿饭……下次再补。”
“啊?刚来就要走?”老板娘正好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炒饭从后厨出来,看着王天放这阵风似的架势,手里端着盘子愣在原地,一脸疑惑,“这饭都做好了,怎么也得吃了再走啊!”
林嘉庚站起身,挡在老板娘面前,熟练地接过那盘炒饭,脸上带着无奈又习以为常的表情:“妈,别留了。放放是警察,你知道的,有任务就得走,身不由己。”
老板娘叹了口气,看着王天放已经冲出门外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忙。”
她转过头,看着林嘉庚手里那盘热气腾腾的炒饭,摆了摆手:“行了,他不吃你吃吧,别浪费了。”
“遵命!”林嘉庚耸了耸肩膀,一脸轻松地端着盘子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那我就不客气啦,正好饿了。”
老板娘摇摇头,转身回后厨继续忙活去了。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桌各怀心事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