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原本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边那位大哥哥,好久不见啊!”
这声音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正在低头扒饭的江夏树。
他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憋在水下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氧气,心花怒放得几乎要裂开。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试探,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林嘉庚正端着那盘老板娘特制的炒粉,笑嘻嘻地朝他走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连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腕都显得不那么碍眼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角落里的秦少泽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手里还捏着那个笨拙的茶杯,目光在江夏树和林嘉庚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们认识?
林嘉庚径直走到桌边,在江夏树身旁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那份自来熟的劲头仿佛两人昨天才刚见过面。
“你怎么了?”林嘉庚看着江夏树那副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感觉你见到我,比我见到你还紧张?”
江夏树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忘!”林嘉庚激动地说道,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你当年画给我的那架飞机,我一直都留着呢!就贴在我房间的床头,每次飞长途之前都要看一眼。你可是我飞行梦想的启蒙老师啊!”
听到这话,江夏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青年的男孩,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带着面前那盘原本觉得有些凉意的炒粉,此刻都仿佛重新热了起来,香气扑鼻。
“看来你真的实现了当年的梦想。”江夏树由衷地说道,“刚才听那位天放说你是机长?”
“那是!”林嘉庚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却又很快被一种成熟的职业感取代,“我现在已经是咱们航司最年轻的机长了。虽然中间也遇到过几次险情,但都靠着过硬的技术和心理素质稳住了。”
江夏树瞥了一眼林嘉庚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调侃道:“是啊,最厉害的机长,也会在帮人搬行李箱的时候不小心把手给砸了。”
林嘉庚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脸的无奈和懊恼。
他举起那只石膏手,苦笑道:“哥,你就别揭我短了。这纯属意外!天才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嘛,这不影响我驾驭钢铁巨鸟。”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跨越了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那你呢?”林嘉庚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江夏树,“你现在肯定也是个很厉害的设计师了吧?看你现在的穿着打扮,还有那位……”
林嘉庚指了指角落里的秦少泽:“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同伴。”
江夏树笑了笑,谦虚地摆了摆手:“还没那么厉害。不过,我和这位朋友——”
他回头示意了一下秦少泽:“一起开了个工作室,在市中心。虽然还在起步阶段,但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哇!市中心的工作室!”林嘉庚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羡慕和真诚的祝贺,“太厉害了!等我这只手好了,一定去你的工作室参观参观,沾沾你的设计才华!”
“随时欢迎。”江夏树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真诚,“只要你有空,随时来找我。”
两人就这样聊着各自的近况,从飞行的趣事到设计的灵感,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
江夏树的脸上一直挂着轻松的笑容,那是秦少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采。
角落里的秦少泽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他看着江夏树那副如释重负又开心不已的样子,心里暗自嘀咕:原来这顿饭,根本不是为了吃炒饭,而是为了见这个叫林嘉庚的男孩啊。
“对了。”林嘉庚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刚才那位……王天放,他是警察。他刚才好像注意到你了,问我是不是认识你。我跟他说了,你别介意。”
江夏树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没事,看来你们关系特别好。”
“是啊。”林嘉庚感叹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总是凶我,但关键时刻最靠得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老板娘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哎呀,你们两个聊得这么开心,我都插不上话了。”老板娘笑着把茶放在桌上,“看来这炒饭没白做,把你们都聚到一块儿了。”
“谢谢妈!”林嘉庚接过茶杯,递给江夏树一杯,“尝尝这个,乌龙茶,解腻。”
江夏树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心里暖暖的。
他看着林嘉庚,又看了看窗外那架挂着的飞机模型,突然觉得,这十年的时光,虽然漫长,却并没有白费。
“对了。”林嘉庚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咱们加个微信吧?以后联系方便。”
“好啊。”江夏树也拿出手机,扫码通过。两人互加了好友,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林嘉庚的手机响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得去写报告了。”林嘉庚看着手机屏幕,有些抱歉地说道。
“好,你快去吧。”江夏树站起身,拍了拍林嘉庚的肩膀,“注意手,别再逞强了。”
“知道啦!”林嘉庚笑着挥了挥手,“哥,下次见!”
“下次见。”看着林嘉庚离开的背影,江夏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林嘉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秦少泽。
秦少泽正一脸八卦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那个茶杯:“江哥,你俩这是……”
江夏树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起一口炒粉送进嘴里。
“真香。”他感叹道。
秦少泽看着他,一脸不解,却又不敢多问。
只是觉得,江夏树此刻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都要快乐。
“走吧。”江夏树放下筷子,拿起外套,“咱们也回去。”
秦少泽看着江夏树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心里虽然还有疑惑,却也跟着站了起来:“好嘞!听你的!”
两人走出炒粉店,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
江夏树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闪烁,微弱却执着。
他笑了笑,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夜还很长,但明天,又是另一个需要面对的世界。
而他,已经准备好,去迎接那个属于自己的、崭新的世界。
清晨的阳光透过酒店厚重的窗帘缝隙,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剑,悄无声息地刺破了房间内的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昨夜未散的淡淡茶香和一种属于陌生城市的清冷气息,但被窝里却温暖如春,将江夏树紧紧包裹其中。
江夏树是在一阵轻微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他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像往常一样,在意识刚刚回笼的瞬间,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仿佛只有确认了时间,这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他熟练地划开解锁。
然而,这一次,率先进入眼帘的并不是锁屏界面上那个冷冰冰的“07:30”,而是一条赫然置顶的消息通知。
发信人:林嘉庚。内容:“江哥哥,早上好呀!️”
后面还跟着一个极其可爱的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金毛正伸着懒腰,头顶上还冒着一个代表太阳的小黄点。
江夏树的瞳孔瞬间放大,原本还有些惺忪睡意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清明透亮。
那股子困倦像是被一阵暖风瞬间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雀跃,从心底直冲脑门。
他几乎是“蹭”地一下从床上坐直了身子,被子顺着他的动作滑落至腰间,露出了穿着睡衣的上半身。
他却浑然不觉寒冷,只是双手紧紧捧着那部手机,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眼角的笑意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连眼角的细纹都似乎舒展开来,透着一种少年般的纯真与欢喜。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又看,反复品味着那几个简单的字句和那个充满活力的表情。
“早上好呀……”他轻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掩饰不住其中的甜意,“还叫我哥哥……”
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那只小金毛,脑海里浮现出林嘉庚那张灿烂的笑脸,还有昨晚在那家小店里,林嘉庚端着炒粉走向他时的模样。
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比任何清晨的阳光都要温暖人心。
喜悦过后,一股小小的慌乱随之而来。
“我得回个消息。”江夏树自言自语道,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回什么呢?只回一个“早上好”会不会太单调?要不要加个表情?可是加什么表情才合适呢?太严肃的显得生分,太搞怪的又怕不符合自己现在的身份……
他点开输入框,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最后决定还是先发个表情包回应一下。
于是,他退出了对话框,点开了那个许久未用的表情包搜索栏。
他在搜索框里认真地输入了“你好”、“早安”、“打招呼”等关键词。
屏幕上跳出了无数个表情包:有卖萌的猫咪,有搞笑的熊猫,还有各种动态的卡通人物。
江夏树皱着眉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审阅一份重要的设计图纸。
他滑动着屏幕,眼神在一个个图标上扫过,时而摇头,时而撇嘴。
“这个太幼稚了……不行。”
“这个太商务了……也不行。”
“这个有点奇怪……绝对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在海量的表情包里大海捞针。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只企鹅的图片上。
“就是它了!”江夏树盯着屏幕上那只刚发送出去的企鹅,指尖在玻璃屏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仿佛能触碰到那冰原的寒意。
在他的眼里,这只企鹅根本不是什么可爱的卡通形象,那就是此刻缩在被窝里的他自己——笨拙、拘谨,又带着点可笑的小心翼翼。
看着企鹅那挺直却僵硬的脊背,他苦笑了一声:“连打个招呼都要摆出这副‘我很冷静’的架势,真是累啊。”
那只半举在半空、欲挥又止的翅膀,像极了他刚才在搜索框里纠结了十分钟才按下发送键的手指。
那抹刻意压低视线、不敢直视阳光的怯懦眼神,更是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痛处——面对那样耀眼如烈日般的林嘉庚,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个站在阴影里的局外人,既渴望靠近那份温暖,又害怕自己这一身经年的寒气会惊扰了对方。
“太丧气了吧……”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心里涌起一股想要撤回的冲动,“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很无趣?会不会让他看出我其实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然而,当目光再次触及企鹅脚下那束努力想要触碰的金色阳光时,他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但也只有这只企鹅,才敢在那样刺眼的光芒下,试着抬起手说一声‘你好’吧。”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对那只企鹅,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虽然不够完美,虽然满腹心事,但这确实是我能给出的,最真诚的问候了。”
随后,他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等待着那只“金毛”的回应,就像冰原上的企鹅,屏住呼吸,等待着一声来自天空的回响。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闯入了他的脑海。
“不对啊……”江夏树微微歪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现在才七点半,他怎么起得这么早?”
要知道,昨晚聊天的时候,林嘉庚虽然精神不错,但毕竟受伤了,在家里休息的话,按理说应该需要充足的睡眠才对。
而且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喜欢赖床到日上三竿?
江夏树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边缘轻轻敲击着,眉宇间聚起了一团小小的疑云。
“难道是我记错了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认无误。
“或者是有什么急事?”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一紧,但随即又被否定了。
如果有急事,林嘉庚肯定不会先发这么轻松愉快的早安消息。
思索了片刻,江夏树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的光芒。
“可能……是因为工作习惯吧。”他轻声对自己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理解和敬佩。是啊,林嘉庚现在是机长了。
飞行员这个职业,有着严格的时间管理和作息要求。
无论是早起准备飞行任务,还是长期养成的生物钟,都让他们习惯了与朝阳同行。
那个曾经只会拿着飞机模型乱跑的小男孩,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肩负重任、自律严谨的成年人了。
想到这里,江夏树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自豪感和欣慰。
他看着屏幕上那只金毛和那只企鹅,仿佛看到了两个不同时空的灵魂在这一刻交汇。
“真是个努力的孩子啊。”江夏树感叹道,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家懂事的孩子。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但并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将手机放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余韵,听着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声音。
屏幕再次亮起,那只金毛犬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和刚才那只小心翼翼、缩在冰原阴影里的企鹅截然不同,这只金毛浑身像是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日光,金色的毛发蓬松得仿佛要溢出屏幕。
它咧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舌头欢快地甩在一边,整张脸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傻气的纯粹快乐。
配文只有简单粗暴的两个字:“开心!”江夏树看着那个表情包,原本因为发送了“企鹅”而悬在半空、微微紧绷的心,瞬间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地抚平了。
他嘴角的弧度是慢慢漾开的。
起初只是唇线极轻微地松动,像是在确认这份喜悦的真实性。
紧接着,那抹笑意便如春水破冰般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牵动了眼角的细纹,让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克制、藏着太多心思的眼睛,此刻也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柔光。
“真是个……笨蛋啊。”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释然。
看着金毛那副“只要见到你就很高兴”的直白模样,他心中那点关于“是否太无趣”、“是否太阴沉”的自我怀疑,瞬间被这股扑面而来的阳光冲刷得干干净净。
对方没有嫌弃企鹅的拘谨,也没有解读出那些复杂的潜台词,只是用最本能、最热烈的快乐回应了他。
原来,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伪装成无所不能的引导者,只要是他,对方就会这样开心地摇着尾巴迎接。
江夏树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金毛那毛茸茸的脑袋,指尖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份温度。
他保持着那个浅浅的、温柔的微笑,眼神专注而深情,就像是在透过屏幕,注视着那个正在阳光下对他灿烂大笑的人。
这一刻,冰原上的企鹅不再寒冷,因为它知道,有一轮专属的太阳,正坚定不移地向它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