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一把锋利的金剑,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酒店厚重的窗帘缝隙,直直地扎在秦少泽的眼皮上。
“唔……”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光线,却在动作的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手指触碰到的不是昨晚那件昂贵的丝绸衬衫,而是一种松垮、柔软且陌生的材质。
秦少泽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而自己身上竟然裹着一件宽大的酒店浴袍!
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杯显然已经凉透的水,以及……一件明显不是他的衣服的男士T恤和休闲裤。
记忆像被格式化了一样,昨晚窗外的的霓虹灯、威士忌的辛辣、还有陆维安那似笑非笑的脸,全都在断片的边缘戛然而止。
“完了……”秦少泽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个受惊的袋鼠一样缩在床头的角落里。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惊恐的自己,脑补出了一出大型伦理剧:难道自己喝醉了把陆维安给……或者是被江夏树给……天呐,这要是传出去,家族企业还怎么继承?
这浴袍是怎么回事?难道昨晚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三人行?
他越想越怕,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抓着浴袍的领口,眼神里写满了“不知所措”四个大字。
就在这时,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江夏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白粥和煎蛋。
看到秦少泽这副如临大敌、衣衫不整地缩在墙角的模样,江夏树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是一种看透世事的无奈和调侃。
“哟,醒了?”江夏树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睡得跟死猪一样,还以为你要睡到下午茶时间呢。”
秦少泽看到江夏树,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审判官。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个……江哥,我……我昨晚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比如……比如乱发酒疯,或者……或者对你们做了什么?”
江夏树把筷子递过去,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秦少泽露出这种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的表情,心里那股恶作剧的念头顿时涌了上来。
“出格?那可太出格了。”江夏树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得问问陆维安,昨晚可是他把你‘照顾’得最‘好’。”
“轰——”秦少泽感觉自己的天灵盖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瞬间石化,连手指头都僵硬了。
“不……不会吧?”他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开始不停地念叨,“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发生了什么吧?我是不是把陆维安给……还是被陆维安给……完了完了,这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看着秦少泽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惊恐模样,江夏树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脑补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你想多了!”
江夏树指了指床头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笑得肚子都有点疼:“昨晚你睡到半夜突然坐起来‘哇’的一声全吐了,把你那身行头弄得全是酸臭味。我和陆维安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收拾干净,怕你着凉就把你衣服换了,这套是陆维安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备用的。”
秦少泽愣住了,看着那套衣服,又看了看江夏树,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了尴尬,最后化作一片通红的猪肝色。
“呼——”他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虚惊一场,简直是虚惊一场!幸好只是吐了,不是吐露了心声或者吐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丑态。
缓了好半天,秦少泽才从那种劫后余生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的江夏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昨晚那个在他梦里模糊的身影,那个听不懂潮汕话却陪着他的人,还有刚才江夏树提到的,默默送来衣服的陆维安……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眼神难得地认真起来。
“那个。”秦少泽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能不能把陆维安的微信推给我?”
江夏树正收拾着桌上的杂物,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秦少泽,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咩该?你没加他微信?”江夏树瞪大了眼睛,“你们这种大老板之间也不加个微信?”
秦少泽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眼神飘忽,嘴里嘟囔着:“本来想着有你这个中间人在,没必要加。反正有什么事找你就行了……”
江夏树看着秦少泽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气极反笑,一边摇头一边掏出手机:“行行行,你厉害。加个微信还得我来牵线搭桥。”
他点开微信,然后将陆维安的联系方式推给了秦少泽。
“喏,你加上了。以后别再喝成那样了,我这老腰可经不起你几次折腾。”
秦少泽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头像和备注,嘴角微微上扬,难得没有反驳,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杯温水的水波上,泛起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汕朝国际机场,机舱外是朝水城市特有的湿润空气,混杂着远处田野的泥土气息和近处榕树的清香。
秦少泽站在航站楼出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仿佛要把昨晚宿醉的阴霾全部抖落。
“终于回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江夏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合同签好了,人也回来了,不如我们去吃一顿吧,犒劳犒劳自己!”
江夏树拉着行李箱,看着秦少泽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瞥了富二代一眼:“我怕你待会儿又喝醉了。昨天晚上的‘英勇事迹’还没忘吧?”
秦少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苦着脸,双手合十作揖:“哎呀,江哥,我有分寸的!昨天那是意外,绝对是意外!今天我保证,就尝尝鲜,绝对不贪杯,行不行?”
江夏树依旧摇头,脚步稳健地往停车场走去:“没得商量。你要么吃点外卖的,要么就不喝酒。”
秦少泽追在后面,一脸无奈,最后只好举双手投降,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行行行!我不喝酒!我喝汽水,总行了吧?大不了我用汽水敬你三杯,以茶代酒还不行吗?”
江夏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着秦少泽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又想起昨晚他吐得昏天黑地的样子,终于还是心软了一点,点了点头:“这可是你说的。喝汽水可以,但也不能喝冰的。”
“好好好,听你的,全听你的!”秦少泽如释重负,立刻眉开眼笑,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两人上了车,秦少泽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开始盘算:“那咱们去哪吃啊?我这肚子都咕咕叫了。要不就去那家最有名的牛肉店?我看点评网上评分贼高。”
“不去。”江夏树熟练地发动车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网红店也就图个新鲜。我要带你去的,是那种藏在巷子里,连导航都搜不到,但味道能让你记一辈子的地方。”
秦少泽来了兴趣,身体前倾:“哦?这么神秘?在哪呢?”
江夏树转动方向盘,车子汇入了前往汕城的车流。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似乎穿透了时光。
“大概……十年前吧,我刚毕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连碗像样的牛肉丸都吃不起。”
江夏树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回忆的质感:“那时候我刚被多家公司拒绝,路过一条老巷子,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那是猪油渣爆香的蒜蓉味,混着铁板炒粉的焦香,还有那种特有的、只有老火灶才能炒出来的‘锅气’。”
秦少泽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咽了口唾沫:“听着就很厉害啊!那家店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江夏树笑了笑,脚下的油门微微加重,“那时候我失魂落魄的,连份像样的作品都没有,老板娘没有嫌弃我点的最便宜的炒饭,他们家的小孩还跑来跟我聊天。那种味道,我一直记到现在。”
车子在纵横交错的老城区街道里穿梭,最后停在了一条古色古香的老街旁。
“走吧。”江夏树解开安全带,看向秦少泽,“带你去吃点真正的人间烟火。”
秦少泽兴致勃勃地跳下车,看着眼前这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城区,搓了搓手:“好嘞!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神仙店,能让你念叨十年!”
他跟在江夏树身后,脚步轻快,仿佛要去赴的不是一场饭局,而是一场与过去的重逢。
巷子深处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老屋斑驳陆离,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江夏树的脚步在一处拐角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熟悉的招牌依旧悬挂在半空,铁架子有些生锈,红漆也掉了不少,但“老地方炒粉店”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招牌旁挂着的一架飞机模型吸引。
那是一架用铁皮和塑料拼凑成的简易模型,机翼有些歪斜,却倔强地迎着风。
江夏树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架飞机,和当年那个小男孩手里举着的那架,简直一模一样。
“你确定是这里吗?”身后的秦少泽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嫌弃。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装,脚上的限量款球鞋踩在这有些潮湿的石板路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皱着眉头,看着店里那油腻腻的桌椅和昏暗的光线,仿佛走进了某个落后于时代的纪录片场景。
江夏树没有理会秦少泽的抱怨,或者说,他此刻的思绪已经被某种巨大的情绪裹挟。
他径直走了进去,仿佛这十年的光阴从未存在过。
店里的布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张老旧的木质柜台,那扇通往后厨的布帘子,甚至连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酱油香、猪油渣味和陈年木头的气息都未曾改变。
他熟稔地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下——就是当年他失魂落魄时坐的那个位置。
灯光透过蒙着油污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少泽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巾,开始反复、用力地擦拭着桌面,仿佛那样就能擦掉这里的“脏乱差”。
江夏树没有动,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墙上贴着的菜单纸张泛黄,角落里那台老式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甚至连桌上的辣椒瓶摆放的位置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两份炒饭!”江夏树对着后厨的方向喊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好嘞!”后厨立刻传来了熟悉的应答声。那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爽朗、利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江夏树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却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看着对面还在和桌面“较劲”的秦少泽,轻声说道:“别擦了,这里的桌子,擦不干净的。”
秦少泽抬起头,一脸不解:“啊?”
江夏树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架挂在门口的飞机模型,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看到了那个穿着背带裤、手里举着飞机模型的小男孩,正站在时光的尽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这里的味道。”江夏树轻声说道,像是在对秦少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擦不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