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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宿醉的秦少泽

落地窗外,这座不夜城的霓虹光影如同流淌的星河,将酒店总统套房的大理石地面切割成光怪陆离的几何形状。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那是酒店特意调配的雪松与檀香,试图营造一种昂贵的安宁,却依旧掩盖不住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精酸腐气。

陆维安费力地将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秦少泽从真皮沙发上“搬运”回床上。

这活儿并不轻松,尽管秦少泽身形高大,此刻却像一滩融化的蜡,软绵绵地挂在陆维安身上,昂贵的手工西装在挣扎中起了褶皱,领带歪在一边,像一条死蛇。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瓶维C饮料。”江夏树站在玄关处,手里捏着车钥匙,有些局促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少泽爱喝那个,也能帮他缓解一下症状。”

陆维安点了点头,示意他快去快回。

江夏树带上门,清脆的锁舌弹入锁扣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以及床上那人沉重、紊乱的呼吸声。

陆维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穿梭的车流,心里却莫名地烦躁。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刚刚在包间里面豪言壮志、此刻却狼狈不堪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走到迷你吧台前,拿出一个精致的水晶玻璃杯,打算给这尊“大佛”倒杯温水。

宿醉的人醒来喉咙里会像着了火,这是常识。

就在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水壶把手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布料摩擦声。

还没等他回头,一只滚烫且力道惊人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陆维安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

他猛地回头,只见秦少泽不知何时半坐了起来,双眼依旧紧闭,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只抓着他的手青筋暴起,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救生圈。

“哇晤系废柴……哇晤系废柴啊!”秦少泽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那种独特的、抑扬顿挫的潮汕口音。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剧烈地摇着头,像是在抗拒某种无形的审判:“哇好利害诶……真真正正利害……你信我……你信我啊!”

陆维安愣住了。

他听不懂这几句潮汕话的具体含义,那些方言词汇像是一串加密的乱码,但他却莫名地破译了其中的情绪——那是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恐惧,一种被贴上“无能”标签后的歇斯底里,还有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近乎悲壮的倔强。

那一瞬间,陆维安的脑海里闪过一幅尘封已久的旧画面。

那是在十年前的老家祠堂门口。

那时候陆维安还是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而秦少泽更是个连校服都不好好穿,书包随意坠在手臂上的小孩。

那天秦少泽的父亲在宗族会议上被几个长辈指着鼻子骂“生了个败家子,以后也是个废物”,年幼的秦少泽躲在石狮子后面,听着这些话,也是这样,用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抓着石狮子的爪子,一边流泪一边用方言大声地、一遍遍地辩解着什么。

那时候陆维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小孩真倔,明明吓得发抖还要嘴硬。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外面的世界把这个人打磨得圆滑世故,西装革履,手握亿万资本,成了别人口中高不可攀的“商界新贵”。

可当酒精卸下了他所有的防备,剥开那层厚厚的金玉其外,露出来的内核竟然还是那个在祠堂角落里死撑着不肯认输的小孩。

“我不是废物……我很厉害的……”这句话在陆维安的脑海里回荡,与眼前这个醉鬼的呓语重叠在一起。

陆维安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的嫌弃和不耐烦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类似怜悯的情绪。

“得啦得啦,知你犀利,你系度个世上最犀利嘅人。”陆维安低声嘟囔着,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某种脆弱的梦境。

他并没有用力挣脱,而是反手轻轻覆在秦少泽那只滚烫的手背上,试图传递一点安抚的温度。

那只手颤抖得很厉害,仿佛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精神崩塌。

陆维安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去掰开秦少泽紧扣的手指。

那手指僵硬得像铁条,每掰开一根都需要费一番力气。

直到最后一只手指松开,陆维安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几道红紫的指印。

秦少泽失去了抓握的目标,手无力地垂落在丝绸床单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那几句听不懂的方言,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回去。

陆维安站直身体,手腕上的灼热感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依旧眉头紧锁的人,转身走向吧台。

热水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水开了。

陆维安拿起那个精致的水晶杯,接满了温水。

白色的水蒸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端着水杯回到床边时,发现秦少泽侧过身去,背对着灯光,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睡梦中还在无声地抽泣。

陆维安把水杯轻轻放在镀金的床头柜上,发出的轻微声响让秦少泽瑟缩了一下。

“喝点水吧。”陆维安低声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等你醒了,又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富二代了。”

他拉过那床昂贵的羽绒被,给那个嘴里喊着“我不是废物”的人盖好,然后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阅读灯,像是一颗守夜的星。

黑暗中,秦少泽翻了个身,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这一次,陆维安似乎听懂了。那不是什么方言,也不是什么狠话。

那是一声带着哭腔的、软弱的:“阿爸……”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冷漠地注视着这间高处的房间,以及房间里那个在醉梦中寻求认可的灵魂。

午夜的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虽然仍在喘息,却已显露出倦态。

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染开来,将街道染成一片迷离的紫红。

江夏树站在酒店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冰柜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饮料,无奈地叹了口气。

冰柜上方的电子屏闪烁着微弱的蓝光,映照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他伸手去拿那排橙色的维C饮料,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层空荡荡的隔板。

“卖完了?”他看着冰柜侧面贴着的一张手写告示:“维C饮料补货中,敬请谅解。”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敷衍的意味。江夏树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便利店。

自动门“叮咚”一声合上,将冷气隔绝在身后。

他抬头看了看酒店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秦少泽所在的楼层。

他知道,这个时候秦少泽正躺在那张昂贵的大床上,或许还在做着什么荒唐的梦,而陆维安则在一旁守着。

“真系麻烦死,成日饮到烂醉如泥。”江夏树一边沿着街道往前走,一边自言自语。他嘴里吐出的是一口纯正的潮汕话,带着浓浓的乡音和抱怨:“若无陆总伊把他扛转去,我这款身骨欲搬掠久矣。”

江夏树虽然嘴上抱怨,脚步却没停。

他知道秦少泽的酒品——每次喝醉了都要发疯,不是对着空气挥拳,就是抱着马桶哭。

若不是陆维安身手好,力气大,今晚恐怕又要在楼下折腾到天亮。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家通宵营业的烧烤摊还在冒着烟火气。

烤串的香气混杂着油烟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江夏树紧了紧手里的车钥匙,加快了脚步。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了几百米,拐进一条稍微偏僻的小巷。

巷子深处还有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老板是个独眼的老人,正坐在摇椅上听潮剧。

“老板,有维C饮料吗?”

“有,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吧,解酒快。”

江夏树买了一瓶冰镇的维C饮料,又额外拿了一瓶矿泉水。

付钱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新闻推送跳了出来,红色的感叹号格外醒目。

“惊险!某航班引擎突发故障,双机长联手迫降成功!”

江夏树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点开了新闻。

新闻的配图是一架满身伤痕的民航客机,停在灰白色的跑道上。

机身上的涂装在强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机翼有些扭曲,显然是经历了剧烈的摩擦和冲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架飞机稳稳停在地面上的姿态——像一只受伤却依然骄傲的鹰。

江夏树盯着那张照片,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年前。

那时候他刚刚从设计学院毕业,满腔热血地想要在这个城市闯出一片天地。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狠狠的一记耳光。

他的设计作品屡屡被HR否定,老板对他也是爱答不理。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连最基本的设计理念都无法实现。

那是一个孤单的晚上,他坐在一家路边的炒粉店里,面前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炒饭。

店里有一个不愿意学习的小男孩,正拿着一张纸让他画飞机。

他随手画了一架简陋的飞机,顺便劝了小男孩几句要好好学习。

那时候的他,并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

他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的胡言乱语。

他没想到,这句话却在他心里扎了根。

每当他觉得设计之路艰难、想要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林嘉庚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我要开最大的飞机,飞到天上去,飞到云彩上面去!”

他不知道那个林嘉庚现在在哪里,甚至不清楚他现在的长相。

他只知道,这个小男孩曾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用一句天真的话,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希望。

江夏树看着新闻照片右下角模糊的机组人员合影。

照片里,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机翼下,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

但江夏树却莫名地觉得,那个站在左边、稍微瘦高一点的身影,有些眼熟。

“如果在机场听到的那个名字是他……”江夏树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若真是伊……”江夏树喃喃自语,潮汕话的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真是伊,那该多好。”

他希望那个人那个曾经仰望天空、梦想着要开飞机的小男孩。

他希望那个小男孩的梦想没有破灭,希望他真的成为了一个能够驾驭钢铁巨鸟、在云端之上守护生命的人。

江夏树把手机收起来,握紧了手里的饮料瓶。

瓶身上的冰霜透过掌心,传递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间闪烁,微弱却执着。

他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像一只孤独的旅人。

当他回到酒店房间时,陆维安正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并没有翻动。

秦少泽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了许多,似乎已经睡熟了。

“买到了?”陆维安抬起头,看了一眼江夏树手里的饮料。

“嗯,跑了远一点。”江夏树把饮料放在桌上,又把矿泉水递给陆维安,“冰的,先放一会儿再给他喝。”

陆维安接过水,点了点头。

江夏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秦少泽。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平静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挣扎。

“刚才看到一条新闻。”江夏树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飞机出事了,但机长把飞机稳稳地落下来了。”

陆维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夏树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看着那架飞机,我就想起一个男孩小时候。那时候他跟我说,他以后要开飞机在天空中遨游。”

陆维安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一眼秦少泽,轻声说道:“那那个小男孩现在呢?他当上飞行员了吗?”

“不知道。”江夏树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拍打着玻璃。

江夏树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心里默默地说:“若你真的成为了你想要成为的人,我也要更加努力让工作室变得更好。”

夜还很长,而明天,又是另一个需要面对的世界。

江夏树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人,在各自的轨道上挣扎、沉浮,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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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在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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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在云间

作者: 茉莉妮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