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在深夜炒粉店里为两块钱差价犹豫的落魄青年,蜕变成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此刻,江夏树站在“树下设计”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咖啡。
窗外,城市的夜景如同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披挂着璀璨的霓虹,如同镶嵌了无数钻石的巨人,在夜色中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车流如织,川流不息,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交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在宽阔的马路上蜿蜒穿梭,奏响着都市永不落幕的交响曲。
这繁华与喧嚣,与十年前那个饥寒交迫、蜷缩在桥洞下的夜晚,形成了天壤之别。
那时的他,口袋里空空如也,胃里火烧火燎,刺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对未来充满了迷茫与绝望。
然而,记忆的潮水却在此刻悄然涌来,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奇妙地重叠。
同样是夜晚,同样是城市的灯火,只是那时,他是被这繁华遗忘的角落里的蝼蚁,而此刻,他已是这城市脉搏中一个微小的,却真实跳动的音符。
十年前的窘迫与无助,此刻竟化作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他对这眼前的繁华有了更深的体悟。
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眼前这间位于创意园区二楼的工作室。
这里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他精心布置的痕迹。
墙上挂着几幅他钟爱的画作,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设计书籍和一些客户送来的小摆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上面摆放着电脑、绘图板和几份待处理的文件。
虽然离真正的财务自由还有一段距离,银行卡里的数字远未达到让他高枕无忧的程度,但这间小小的工作室,却像一枚沉甸甸的勋章,证明了他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终于有了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他不再是那个随时会被房东驱赶,被这座城市无情抛弃的漂泊者。
这里,是他的工作室,是他的梦想孵化器,也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用汗水与坚持换来的,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立足之地。
这方寸之地,承载着他十年来的辛酸与奋斗,也孕育着他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江夏树!你大爷的,又把我的限量版手办拿去当烟灰缸了是不是?”
一声暴躁的怒吼打破了室内的宁静,紧接着,工作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走进来的正是秦少泽,也就是这家工作室的另一位创始人,那个曾经的“无所事事富二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高定衬衫,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晃着一串车钥匙,典型的“刚从兰博基尼里下来就跑进办公室”的做派。
江夏树无奈地转过身,看着那个正在自己办公桌前跳脚的年轻人:“那是你上周自己扔在这儿的,而且,那是你的第四个限量版手办了,秦少泽。你家老爷子要是知道你用几万块买来的收藏品接烟灰,估计能气得从国外飞回来打断你的腿。”
“切,老头子的事少提。”秦少泽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江夏树的桌子上,顺手从烟盒里抽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着,“今天怎么样?那个项目的提案通过了吗?”
提到工作,江夏树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他摇了摇头:“创意部分通过了,但预算被客户砍了一半。看来又要熬夜改方案了。”
秦少泽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砍就砍呗,大不了咱们少赚点。反正只要不倒闭,我就绝不回老宅去听那老头子念经。”
看着秦少泽那副“我是富二代我怕谁”的欠揍表情,江夏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的秦少泽正在人生的低谷,准确地说,是正处于和家里冷战的高潮期。
那天,他在公司楼梯间里抽烟,烟雾缭绕中,看到了蜷缩在台阶上的江夏树。
那时候的江夏树,刚刚经历了又一次面试的滑铁卢,手里攥着那份被揉得皱巴巴的作品集,整个人颓废得像条丧家之犬。
秦少泽那时候虽然被家里骂得狗血淋头,被老爷子指着鼻子骂“没出息”、“只会败家”,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但他看着江夏树那副模样,却莫名地觉得找到了共鸣——
都是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只不过一个是因为太废,一个是因为太难。
“喂,兄弟。”秦少泽还记得当时自己走过去,把手里那根没抽完的烟递给了江夏树,“看你这样子,也是被社会毒打的?”
江夏树那时候没心情搭理这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富家子弟,只是苦笑着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
“别丧了。”秦少泽那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跟你说,我也不想继承家业,老头子骂我废物,我就偏要证明给他看,我不靠他也能行!我看你也不像是个甘心认命的人,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干?我出钱,你出力,咱们开个公司玩玩?”
那时候的江夏树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是某种纨绔子弟的一时兴起。
但他看着秦少泽那双虽然带着几分醉意、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谁能想到,那个楼梯间里的荒唐约定,竟然真的让他们撑到了今天。
“喂,发什么呆呢?”秦少泽的大手在陈默眼前晃了晃,打断了他的回忆,“今晚庆祝一下,我请客,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听说五分熟的牛排能拉丝!”
江夏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吊儿郎当、却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的富二代合伙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吃,还得改方案。”江夏树笑着推了他一把,“还有,下次别穿高定衬衫来加班,油渍蹭上去,你那点零花钱不够赔干洗费的。”
“切,小气。”秦少泽嘟囔着,却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扔给江夏树一罐,“行吧,那就加班。反正老头子说了,如果我今年能让公司盈利,他就承认我的能力。哼,等着瞧吧,我秦少泽不仅要盈利,还要让你这小子成为业界大神!”
江夏树接住可乐,拉开拉环,气泡升腾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在炒粉店里画飞机的夜晚,那个楼梯间里的荒唐约定,那些无数个熬夜改稿的深夜……
所有的坚持,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行。”江夏树喝了一口可乐,眼神坚定,“那就一起加油,富二代先生。”
“切,这时候知道叫先生了?”秦少泽笑着捶了他一拳,两人相视一笑,在这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城市里,继续并肩前行。
工作室的灯光惨白,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霜,均匀地涂抹在桌面上。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还在苟延残喘。
江夏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的手指在数位板上轻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极其细微地调整着海报上那个logo的位置——仅仅向左移动了0.5毫米,又将透明度降低了2%。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秦少泽早就百无聊赖了。
他手里转着那把兰博基尼的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了过来,皱着眉指着屏幕:“江夏树,你是不是在逗我?这改了个寂寞吧?我怎么看这跟刚才一模一样?”
江夏树头也没抬,手里的笔没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秦少,画面里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整体的美感和呼吸感,0.5毫米的间距调整,有时候就是爆款和平庸的区别。”
“美感?呼吸感?”秦少泽听得一头雾水,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看不出变化的屏幕,“你们搞艺术的脑子真是回路清奇。在我看来,这跟没改没区别啊。行了行了,赶紧发吧,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再不吃点东西我怕我这娇贵的胃罢工。”
江夏树调整好最后一处细节,长舒了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邮件像一只被放飞的信鸽,带着两个人熬夜的心血,飞向了甲方的邮箱。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令人窒息的煎熬。
秦少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老头子说过,如果这个项目黄了,就让我滚回去继承家业,我可不想去管那堆破事……”
江夏树虽然表面镇定,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叮”的一声脆响,像是天籁。
手机震动了一下,甲方回复了:“方案很棒,细节处理得很到位,我们很满意,周末来B城签合同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同时瘫软在椅子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成了!”秦少泽激动地跳了起来,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B城是吧?没问题!我这就订机票,头等舱,必须是头等舱,庆祝一下咱们的胜利!”
订好机票后,秦少泽心情大好,大步走到江夏树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豪气:“走,兄弟!为了庆祝咱们项目通过,今晚我请客,去吃那家24小时营业的海鲜粥,听说那里的膏蟹新鲜得能跳舞!”
江夏树揉了揉酸胀的脖子,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确实有点饿了。”
“那就别废话了,走起!”两个人关掉工作室的灯,推门而出。
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寂静,带着一丝凉意。
夜风拂过脸庞,带着城市特有的烟火气息,仿佛在为他们这来之不易的成功喝彩。
候机大厅里弥漫着咖啡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架银色的钢铁巨兽正舒展着翅膀。
江夏树坐在头等舱休息室的皮质沙发上,闭目养神。
身旁的富二代好友秦少泽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偶尔发出几声感叹。
“哎,还是你们这种技术流牛啊,我这种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也就只能看看风景了。”秦少泽半开玩笑地说道。
江夏树嘴角微微上扬,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各有各的活法。”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入江夏树的耳中:“林嘉庚!”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江夏树十年的记忆壁垒。
他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廊桥口,一个年轻女子正兴奋地挥手,而被她叫住的,是一个穿着笔挺制服、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机长。
那人背对着江夏树,身形挺拔,正微笑着转身回应女子。
江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他吗?
十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当年那个瘦弱、调皮的小男孩,真的能长成眼前这个掌控着数百吨钢铁翱翔蓝天的机长吗?
那背影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因为制服的加持而显得陌生而威严。
察觉到江夏树异样的目光,秦少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随即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问道:“你认识?”
江夏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个机长侧过身,似乎在叮嘱那女子什么,神情专注而温和。
虽然依旧看不清正脸,但那股子沉稳劲儿,倒是与记忆中那个倔强的少年有几分神似。
“不确定。”江夏树最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果真的是他……那真的太好了。”
毕竟,那是林嘉庚曾经最遥不可及,却又最执着的梦想。
一个穷小子,想要飞上云端,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万米高空,更是现实的重重壁垒。
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意味着这十年里,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秦少泽耸了耸肩,没再多问,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夏树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少年时期,陈嘉庚那坚定得近乎偏执的声音:“我以后一定要开飞机。”
江夏树心里默默说道:“愿你真的如愿以偿。”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再次陷入了安静的假寐中,只是这一次,心里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