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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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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圈,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门开了,江夏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玄关的感应灯没亮,他也没力气去跺脚唤醒它。

那只磨破了边角的公文包被随手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他此刻心脏漏掉的半拍。

他摸索着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镜腿在指腹上勒出了两道红印。眼镜被随意丢在积灰的茶几上,玻璃镜片磕碰桌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惨白路灯光,他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张一米五的单人床。

床垫是房东廉价采购的劣质海绵,软绵绵地向下凹陷,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可江夏树的身体却绷得像一块生锈的钢板,肩胛骨硌在床单上生疼。

他僵硬地平躺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面试官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您的作品很有想法,但和我们公司的调性不太符合。”

这已经是第八次了。

之前的七份简历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以为这次终于有了转机,精心熨烫了衬衫,甚至特意提前半小时到达。

结果呢?

所谓的面试不过是走个过场,会议室里早就坐满了内定的人选,他只是HR为了凑数叫来的陪跑。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喉咙。

江夏树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烟草的焦苦和胃部隐隐的酸痛。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在软床与硬骨的对抗中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一片无梦的黑暗。

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一般,江夏树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入目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刺得他眯起了眼,猩红的数字显示着二十一点。

胃部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摸遍了床头柜和书桌,连一包过期的饼干渣都没找到。这间出租屋平时只有他在,为了省钱,冰箱里常年空空如也。

指尖划开外卖软件,首页弹出的红色弹窗写着“预计送达时间:68分钟”。

江夏树烦躁地关掉屏幕,黑暗中那点红光消失的瞬间,饥饿感变得更加强烈,甚至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灰色连帽卫衣套上,拉链都没拉严实,他便趿拉着拖鞋再次推开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迟钝,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昏暗。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他清醒了几分,推开单元门,深夜的冷风夹杂着街道上未散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他拉起卫衣的帽子遮住乱糟糟的头发,漫无目的地朝着街角那排还亮着灯的店铺走去。

江夏树漫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拖着步子,霓虹灯牌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一阵带着焦香和辣味的热气钻进鼻腔,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招牌——“老地方炒粉店”。

玻璃橱窗里蒸腾着白雾,油锅滋啦作响的声音莫名让人感到一丝踏实。

他摸了摸依旧隐隐作痛的胃,推门走了进去。

“吃点什么?”老板娘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嗓门洪亮地迎上来,手里还颠着个盘子。

江夏树在靠窗的塑料凳上坐下,凳子还有些温热,大概是上一位客人留下的余温。

他翻开那本边角卷起的菜单,上面的图片已经被油渍浸得发黄。

“就……最普通的炒饭就行。”他声音有些沙哑,原本想点份炒粉的念头在看到价格那一栏时顿住了,炒饭便宜两块钱。

“好嘞,蛋炒饭一份!”老板娘利索地喊了一嗓子,转身钻进了后厨。

江夏树松了口气,摘下卫衣帽子,双手插进袖管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

店里没几个客人,只有角落里两个外卖小哥在低声交谈。

“砰”的一声,店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穿堂风。

一个身材壮硕、围裙上满是油污的中年男人拎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走了进来。

那显然是老板,也是老板娘的丈夫。

“爸!我不去补习班,补习班又不教我怎么开飞机!”

小男孩手里攥着飞机模型,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去也得去!你个小兔崽子,天天就知道玩,老子辛辛苦苦赚钱供你读书,你倒好……”

老板显然火气不小,扬手就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声音清脆。

“哇——”小男孩受了惊吓,爆发出更大的哭声,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挪到江夏树隔壁的空桌旁,把飞机模型往桌上一摔,气鼓鼓地瞪着前方。

江夏树看着那孩子通红的后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巴掌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七八岁啊,比自己小了十几岁。

他看着孩子虽然哭闹却依旧挺直的脊梁,还有那双因为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羡慕。

多好,哪怕挨打,也是因为有人对他抱有期待,有人愿意在他身上发火。

而自己呢?连被训斥的资格都没有,像一粒尘埃,飘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他收回目光,盯着桌面上被烟头烫出的一个小洞,直到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炒饭放在他面前。

“您的蛋炒饭,趁热吃啊。”

老板娘笑着擦了擦手。

江夏树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咸淡适中的米饭,嚼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隔壁桌的小男孩还在抽噎,那声音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油腻的塑料桌面上,凝固着几滴不知何时溅上的辣椒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江夏树刚扒拉了两口蛋炒饭,咸淡适中的米粒在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却仿佛嚼不出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隔壁桌那个刚刚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小男孩,此刻竟然止住了抽噎。

他像是把刚才的委屈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飞机模型,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江夏树的桌边。

那双刚刚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江夏树,视线在他那件起球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下面那条皱巴巴、甚至还沾着几点泥渍的深色西装裤之间来回游移,满脸写满了孩童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哥哥。”小男孩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响起,带着一丝刚哭过后的鼻音,“你穿的是什么呀?卫衣配西装裤,好奇怪哦。”

他歪着脑袋,像在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你是干什么的呀?”

江夏树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即有些尴尬地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

这条西装裤,是他为了今天那场“走个过场”的面试特意熨烫的,虽然料子廉价,但至少在灯光下还能撑起几分体面。

可上半身这件为了抵御深夜寒气而随手套上的旧卫衣,此刻却像个巨大的讽刺符号,将他那点可怜的伪装撕得粉碎。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无奈而又苦涩的弧度,随即笑着掩饰道:“我……是一名设计师。”

“设计师?”小男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原本因为哭泣而有些红肿的眼皮此刻也显得生动起来。

他似乎觉得这个词和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的哥哥完全对不上号,立刻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直接趴在陈默的桌沿上,整个人几乎要凑到饭碗里去:“那你是不是会设计飞机呀?像这个一样!”

他举起手里的飞机模型,一脸狂热的期待:“就是那种能飞到天上去,轰隆隆的那种!”

江夏树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只是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整天对着电脑修图排版、连甲方爸爸都不敢得罪的平面设计师,整天打交道的不是海报就是传单,跟飞机这种庞然大物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

“那……那不是我设计的领域。”江夏树有些窘迫地挠了挠眉角,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直视孩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我设计的,是画画、海报之类的,就是……平面的东西。”

“画画?”小男孩的眼睛转了一圈,似乎觉得这个概念也能勉强接受,毕竟在他看来,画画也是很高大上的。

他立刻转身,像一阵风一样跑回后厨门口,翻箱倒柜地捣鼓了一阵,很快就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和半截快要握不住的铅笔,啪地一声拍在江夏树面前的桌子上。

“那你给我画飞机!”小男孩理直气壮地命令道,小手指几乎要点到陈默的鼻尖上,“要那种能飞得特别高的,还要有翅膀,能喷火的!”

“哎!你这小祖宗,别在这儿捣乱!没看见叔叔在吃饭吗!”老板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河粉路过,顺手揪了一下小男孩的耳朵,力道不大,但足以表达警告。

“没事。”江夏树看着那张被孩子手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白纸,心里那块原本坚硬如铁的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拦了一下老板娘:“让他待会儿吧,我不介意。”

老板娘叹了口气,无奈地松开手,瞪了儿子一眼:“那你安分点,别把人家衣服弄脏了。”

江夏树拿起那截铅笔,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那种久违的、属于创作者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颤动。

他深吸一口气,在纸上沙沙地画了起来。

线条流畅地勾勒出机翼和尾翼,虽然只是简单的简笔画,但他特意加了一些细节,比如驾驶舱的弧度和引擎的纹理。

那种沉浸在创作中的专注感,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下来,仿佛暂时逃离了那个充满拒绝和冷漠的现实世界。

“你今年几岁啊?”他一边画,一边随口问道,笔尖在纸上轻快地跳跃。

“十六岁!”小男孩挺起胸膛,骄傲地回答,仿佛这是一个值得炫耀的勋章。

江夏树手里的笔猛地一抖,在机身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十六岁?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不点。

这身高,这体型,怎么看都像是刚上小学五六年级的孩子。

他心里嘀咕着,大概是这孩子发育晚,长得比较小巧玲珑吧,毕竟每个人的成长节奏不一样,有的人大器晚成,长得晚也是有的。

“那你以后想当飞行员?”江夏树把画好的飞机涂上阴影,随口问道,试图找个话题。

“嗯!”小男孩重重地点点头,眼神亮得惊人,仿佛里面藏着整个银河系,“我要开最大的飞机,飞到天上去,飞到云彩上面去!”

江夏树看着那双充满光的眼睛,那是一种他许久未曾拥有、甚至快要遗忘的炽热与纯粹。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那你要加油哦。飞行员可是很厉害的,不仅要身体好,成绩也得跟上,不然以后会很困难的,知道吗?”

“我知道!我肯定会的!”小男孩一把抓起那张画,如获至宝地盯着上面的飞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机翼,仿佛那真的能带他冲上云霄。

他把飞机模型放在画纸旁边,煞有介事地让玩具和画里的飞机对视,嘴里还发出“咻——轰!”的拟声词。

江夏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付了钱,起身准备离开。

那种饥饿感虽然还在,但似乎已经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身影正趴在油腻的桌面上,借着昏黄的灯光,专注地在那张画纸上涂涂画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背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着。“你叫什么名字啊?”

江夏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提高了声音问道。

小男孩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张画纸,仰起稚嫩的小脸,用清脆响亮、仿佛能穿透这漫漫长夜的声音回答道:“林嘉庚!”

“你好。”江夏树笑着挥了挥手,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我叫江夏树。”

他推门走了出去,将那声稚嫩的回应和店内的暖光一同关在身后。

夜风虽然依旧寒冷,但他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苗,似乎被那个十六岁的小男孩,用他那句“我要当飞行员”的豪言壮语,重新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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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在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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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意在云间

作者: 茉莉妮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