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黄昏,天色阴得厉害,偏院里的风带着湿气,吹得窗纸一鼓一鼓地响。沈拙还躺在床上,被子蒙到鼻尖,发丝贴在额角,像是真的病着。婢女坐在床边小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姑娘,你真不去?”婢女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姑娘派人送了帖子来,说西园新栽的海棠开了,特意设了茶席,请你过去赏花。”
沈拙没动,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指尖微微发白,轻轻抓了抓被沿。
婢女见她不动,又道:“我听扫园的婆子说,二姑娘昨儿就命人把别院收拾出来了,连暖阁都熏了香,说是怕你体弱,吹不得风。这心意……也算周到了。”
沈拙慢慢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坐起身,动作迟缓,像是刚醒,眼神也有些空,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主母……知道这事?”
“知道的。”婢女点头,“今早二姑娘亲自去正院回话,主母准了,还让厨房备了两盘点心送去西园,说是‘姐妹和顺,最要紧的’。”
沈拙垂下眼,手指抠着被角,指节泛白。她记得那张油布条上的字——“体虚宜静养,勿劳心神”。主母前脚下令她闭门休养,后脚却准她出门赴宴,这话听着是恩典,实则是一道绳索,勒得她进退两难。
不去,便是违妹妹好意,不识抬举;去,便是违主母禁令,轻慢规矩。
她低头摆弄袖口,指甲划过粗布边缘,磨出一点毛刺。半晌,才颤声说:“我……我身子还没好利索,怕去了扫兴。”
“可二姑娘都准备好了。”婢女急了,“你要不去,她回头在主母面前一哭,说姐姐嫌她庶出,不肯亲近,主母本就不待见你,再一听这话……”
话没说完,沈拙肩膀一抖,像是被吓住。她咬了咬唇,眼眶慢慢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那……那我去……我不敢惹主母生气……”
婢女松了口气,连忙扶她下床,取了件厚实些的外裳给她披上。沈拙由着她摆弄,手一直攥着袖中的旧帕,指节绷得发青。她站起身时腿有点软,扶了下桌角才稳住。
轿子来得很快,是府里最旧的一顶小竹轿,四面垂着灰布帘。沈拙被人搀着上了轿,坐下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低低地垂着,像只受惊的雀儿。
轿子抬起,穿过几道月门,拐进西园。路上安静得出奇,连扫地的仆妇都不见一个。沈拙掀了掀眼皮,透过帘缝往外瞧——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风过处,檐下铜铃轻晃,叮的一声,又归于沉寂。
轿子越走越偏,本该往亭台去的路,竟绕向了西园深处。沈拙的手在袖中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这是去哪?”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发抖。
引路的嬷嬷在外头答:“二姑娘改了地方,在暖阁备了茶,说那边清净,好说话。”
沈拙嘴唇动了动:“不是……不是说在亭台赏花么?”
没人回答。
轿子停了。帘子被人掀开,冷风灌进来。沈拙低头下轿,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亏得婢女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摔在地上。
“姑娘小心些。”嬷嬷面无表情,“地上有青苔。”
沈拙站稳,喘了口气,目光怯怯地望向眼前那座低矮的暖阁。门开着,里头点着灯,昏黄的光映在门槛上,却照不出半个人影。
“二姑娘……在里面?”她问。
嬷嬷点头:“候着您呢。”
沈拙咬了咬下唇,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沉得压心。她跨过门槛,鞋底蹭过木阶,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后,门无声合上。
屋内炭火微红,香气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