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回廊那夜之后,第三日清晨,偏院外传来脚步声。
沈忠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账册和药材清单。他穿着深灰长袍,腰间令牌垂下,脸色比前几日缓了些,但眼神仍有些飘忽。他清了清嗓子,抬脚跨进门槛。
沈拙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缝一件旧衣,手指笨拙地捏着针线,线头咬了几次才对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迟缓地落在沈忠脸上,又迅速低下。
“大姑娘。”沈忠站定,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我来查一查库房昨日出的药材,听说你前些日子翻过药单子,可有误拿?”
沈拙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渗出一点血珠。她慌忙把手指含进嘴里,另一只手去翻袖中布包,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拿错……我都按规矩来的……那个……红参三钱,茯苓五两,我都记在本子上……”
她说着,从袖里抽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递出去一半,又缩回来,像是怕被抢了似的。就在她低头翻页时,一张泛黄的纸片从袖口滑落,飘到地上。
沈忠眼角一跳,立刻认出那是什么——去年冬月,他侄儿冒领三钱雪莲子的凭证残页,右下角还留着半枚签押印。
他盯着那张纸,喉头滚动了一下。
沈拙也看见了,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发颤,差点把整本册子打翻。她把纸塞回袖中,头埋得极低,嘴唇微微抖着:“对……对不起……我不该留这个……我只是怕记混了……”
沈忠没动。他看着她那副怯懦模样,心里却像被什么压住了。他知道,这不是巧合。她能拿出一次,就能拿出第二次。她不动声色,却步步都在掐他的命门。
风从院子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沈忠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往后若有什么不清楚的药材出入,你尽管来问我。我……好歹管着这些事。”
沈拙抬起眼,眼神空茫,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沈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账目上的事,我也能帮你核对。”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背影略显僵硬。
沈拙坐在原地没动,手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直到院门吱呀关上,她才慢慢松开手指,针线垂落,搭在膝盖上。
五日后,天刚亮,府中各房管事齐聚点卯堂。
沈拙照例站在角落,手里抱着一叠旧账册,等着轮到自己交接。沈忠站在主位旁,手里拿着一份新账,扫了一圈人群,最后走到她面前。
“这份是本月月例预支单。”他把册子递过去,动作寻常,语气也平平无奇,“你先看看,若有差错,回头报上来。”
沈拙接过,手指微微发抖,翻开第一页,目光一顿。
账页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墨字,写的是:“三日后发银,数目有改。”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合上册子,退到一边。
当天夜里,她在灯下翻开那本册子,在那行小字旁画了一个极小的“✓”,笔尖轻顿,墨点几乎看不见。次日清晨,沈忠在整理账台时发现了这个标记。他盯着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符号,终于把册子收进了最里层的抽屉。
第七日午后,天气转阴,炭篓送到了偏院。
沈拙亲自去院门口接,见是老仆挑来的,便道了声谢。等那人走远,她蹲下身翻检炭块,准备取几块进屋。指尖触到底层时,碰到了一块硬物。
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卷油布条,用细绳紧紧捆着。
解开后,里面写着几行小字:“主母召医婆入府,言大姑娘体虚宜静养,勿劳心神。”
沈拙看完,手猛地一抖,纸条差点掉落。她迅速攥紧,脸色瞬间发白,整个人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婢女听见动静跑出来,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扶住:“姑娘怎么了?可是炭灰迷眼了?”
沈拙摇头,声音发颤:“没……没事。我就是……有点冷。”
她说完,慢慢走回屋里,脱了鞋爬上床榻,拉过被子蒙住头,只露出一角发丝。
婢女站在床边,犹豫着问:“要不要去求主母,说您其实还好?或者找大夫看看?”
被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回应:“不用……我听命便是。”
屋外风渐起,吹得窗纸簌簌响。床榻上的人静静躺着,被子盖得严实,一动不动。
可她睁着眼,眸光清明,一眨不至,脑中已将那几行字来回推演了数遍。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撞在窗棂上,又缓缓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