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夜里传出的风声,像一粒火星落在干草堆上。府中下人私下议论的话音还未散尽,第六日一早,库房那边就来了人。
沈忠带着两个小厮,提着铁锁和账箱,站在库房门口。他穿着深灰长袍,腰间挂着族老令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周遭管事都避在一旁,没人敢上前问一句。
偏院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沈拙由新婢扶着走出来。她穿了件半旧的青色褙子,鞋面上沾了点泥,像是刚从后院绕过来。看见沈忠,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慢慢走近。
“大姑娘来得正好。”沈忠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昨儿个你说要查旧账,今日我奉主母之命巡查库房,正好看一看你动过哪些册子。”
沈拙垂着手,指尖微微发抖,嘴里喃喃:“我……我没敢乱动……只是想看看……别出错。”
“别出错?”沈忠冷笑,“你一个连算盘都不会拨的人,翻三年前的炭银记录做什么?莫不是想借机生事,搅乱府中规矩?”
旁边几个采买司的小吏低头不语,有人悄悄抬眼看了沈拙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沈拙抬起头,眼神恍惚,像是听不懂话似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随身带的茶色封皮册子。她往前挪了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晃,手中册子脱手掉落。
纸页散开一角,被风吹起。
一行墨字露了出来——“冬月十七,炭银三斤付沈忠侄,凭条已销”。
沈忠瞳孔一缩,立刻伸手去抓。
可他已经迟了。站得最近的老账妈眼角一跳,看清了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沈拙蹲下身去捡,动作笨拙,手抖得厉害,一边捡一边低声念叨:“对不起……我不该拿……我不该看……我这就还回去……”
她说着,把散落的纸页胡乱塞回册子里,抱在怀里,头埋得很低。
沈忠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那股威势淡了几分。他盯着沈拙看了片刻,冷声道:“今日起,旧账一律封存,未经许可不得翻阅。你若再擅自触碰,休怪我不讲情面。”
沈拙点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吓坏了。
众人散去后,她慢慢走回偏院。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轻响。新婢低声问:“姑娘真怕他?”
沈拙没答,只说:“等风停了。”
夜深时,偏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沈忠派来的婆子,说是老太爷有话传,让大姑娘去西角回廊一趟。
沈拙换了个厚实些的披风,在婢女搀扶下往西边走。月亮被云遮住,廊下只点了一盏孤灯。她走到灯影边缘站定,看见沈忠从柱子后转出来。
“你到底知道多少?”他压着嗓子问。
沈拙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结巴道:“老……老太爷叫我来,是……是我又做错了吗?”
“少装!”沈忠逼近一步,“你故意把那页纸掉出来,是不是想威胁我?”
沈拙往后退了半步,腿一软,差点跪倒,被婢女及时扶住。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您去年冬月拿走的八钱炭银,是不是……该补个条?”
沈忠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张纸。纸上誊抄得清清楚楚:日期、数目、经手人名、销账标记,一字不差。
他伸手要去抢,婢女横跨一步挡在前面。沈忠怒视她,却终究没敢动手。
沈拙已经缓缓后退,披风扫过石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廊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眼神清明如水,只一瞬,又低下头去。
“我不说……您也……别再说。”她说完,转身离开。
沈忠站在原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盯着那盏昏黄的灯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身离去。
书房里,烛火摇曳。他翻开私藏的旧账本,一页页核对,手指越掐越紧。最后停在那行被墨笔划去的记录上,指尖微微发颤。
东侧偏院,沈拙吹灭灯烛,躺上床榻。枕头底下,压着一份誊抄完整的账目副本,纸页平整,字迹工整。
窗外风停了。一片枯叶静静伏在窗台上,纹丝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