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鼓声刚过,偏院的灯还亮着。沈拙坐在梳妆台前,新来的婢女正替她拆下发钗。银簪放在铜盆边上,映出她半张脸,眼皮低垂,嘴角没有一点弧度。
她没说歇下,婢女也不敢走。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爆开的声音。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是柳氏派来传话的婆子,声音不高不低:“大姑娘明日辰时三刻到正堂议事,主母有令,不得延误。”
婢女低头应了。门关上后,她小声问:“姑娘……可是要准备什么?”
沈拙摇摇头,接过帕子慢慢擦手。动作迟缓,像脑子转不动似的。擦完一只,又换另一只,指尖冻得发红也不急。
第二日一早,她穿了那件藕荷色褙子,鞋也换上新的。旧仆站在廊下看,见她终于不像个灰扑扑的影子,嘴里嘀咕了一句“倒会装模作样”,被新来的丫鬟瞪了一眼,缩了脖子走开。
正堂里,柳氏已端坐主位。一身墨绿织金裙,头戴赤金点翠,威仪十足。底下站着几位管事嬷嬷、采买司执事,个个低头垂手,不敢乱动。
沈拙进来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怕踩错地砖。她走到角落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盯着地面。
柳氏扫她一眼,开口道:“自今日起,中馈事务仍由我统管。各房用度照旧例分拨,采买由周嬷嬷专责,月银发放归吴管事核定,账目统归我处核验,每月初五汇总报备。”
她说得干脆,没人敢接话。
沈拙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母亲……安排妥当,女儿愚钝,不敢擅专。”
柳氏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散会后,众人陆续退出。沈拙没走快,落在最后。新婢跟上来,低声问:“姑娘不去领炭例吗?库房今日就发。”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等等。”
两日后,库房那边果然派人来催。是个小厮,站在门外喊:“大姑娘,炭例拖了三天了,再不领就要记进下月额度!”
沈拙正在翻一本旧账册,听见声音手抖了一下,书页差点合上。她慌忙扶住,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怕规矩错了,不敢去。”
小厮皱眉:“哪有什么规矩?每人每月二斤炭,签个字就行。”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可……可我以前从没领过,怕弄错,惹母亲生气。”
这话传回去,当晚就有两个管事嬷嬷在柳氏面前嘀咕:“那丫头看着呆,心眼却不傻,故意拖着不领,分明是在试探咱们谁跟她不对付。”
柳氏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节用力,珠子磕得咔咔响。她没说话,只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第三日清晨,沈拙亲自去了账房。
账房在西角门内,一间窄屋子,摆着几张桌子。老账妈正低头算数,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脸色立刻沉了半分。
“大姑娘怎么来了?”
沈拙捧着一本册子,是她昨夜从旧箱底翻出来的,三年前的用度记录。她走到桌前,手指颤巍巍地点在一页上:“这……这个数,对吗?”
众人顺眼看去——那是去年冬月,炭银支出条目,写着“偏院补炭三斤,银八钱”。
账妈脸色变了:“这……这是旧账,早就平了。”
“可我……我记得,那年我根本没收到炭。”她声音越说越小,“嬷嬷能不能……教我?”
说完,她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退后两步,低头站着,像个真的看不懂账的蠢货。
账妈额头冒汗,连声说“回头再说”,人却坐不住了,笔都拿歪了。
沈拙走出账房时,风正大。她拢了拢衣领,脚步慢悠悠往回走。新婢忍不住问:“姑娘真看不懂账?”
她不答,只说:“风起了。”
夜里,主院灯火通明。柳氏召来两名心腹,低声吩咐许久。次日一早,采买司换了人,原周嬷嬷调去管浆洗,新派了个姓王的嬷嬷接手膳食采买。同时,账房也悄悄撤了一个人,换上柳氏娘家带来的表亲。
这些变动,都被沈拙的新婢记了下来,写在一张纸上,塞进茶壶底。
第五日晨会,沈拙又来了。这次她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到齐了,才磕磕绊绊开口:“以后……各院开支,可否半月一报?免得……累着母亲。”
全场一静。
柳氏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你什么意思?”
“我……我只是想,省得母亲每回都要看那么多账,太辛苦。”她越说越低,头几乎埋进胸口,“要是……要是哪里不合规矩,您骂我就是。”
柳氏冷笑:“你倒会体贴。可规矩不是你说改就改的。”
“是……是我不懂。”她立刻退让,“我不说了。”
但这句话已经传开了。当天下午,就有几个管事私下议论:“大姑娘虽笨,话却说得巧,明明是要插手账目,偏说得像心疼主母。”
傍晚,沈拙院中新厨娘因菜银不足,买了些蔫菜叶。被新来的王嬷嬷撞见,当场罚跪在院中。
消息传到沈拙耳里时,她正在试一件新裁的冬裳。听完婢女禀报,她放下袖子,走出去。
她走到王嬷嬷面前,双膝一弯,直接跪下:“她……她是我带来的,不懂规矩,我代她认错。”
王嬷嬷吓一跳,连忙拉她:“使不得!大姑娘使不得!”
“求您……饶她这一回。”她声音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她只是……想让我吃口热饭。”
王嬷嬷僵住,周围下人全看着。她不敢真受嫡长女一跪,只好松口:“罢了罢了,起来吧,下次再犯,绝不轻饶。”
沈拙被人扶起,袖口沾了灰也没拍。她回屋后,叫来父亲派来的监院小吏,递上一杯茶,低声说:“前日炭例……今日菜银……是不是该……统一看一看?”
小吏皱眉看着她:“大姑娘说什么?”
她摇头,不再多言,只重复一句:“我……只是担心,别出错。”
当晚,府中便有风声传出:侯爷疑后宅账目不清,或将委派第三方核查。
灯下,沈拙翻开一本空白记事簿,用极细的笔写下几个人名。写完一行,吹干墨迹,合上本子,放进褥子底下。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落,砸在窗纸上,发出轻微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