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没有发出多大响动,可那一点动静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里,沉得压心。屋内炭火微红,香气沉沉,熏得人脑仁发胀。沈拙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搭在门框边缘,触感温热,像是刚被人碰过。
她缓步往前走,鞋底蹭过地板,发出轻而干的摩擦声。桌角积着薄灰,她用指腹抹了一下,灰尘厚薄不均,靠里侧几乎无尘,显然是有人坐过又起身离开不久。她目光扫过茶案,三只茶盏摆成三角,一只倒扣,两只空着,其中一只杯沿留有浅淡唇印,颜色偏深,不是女子惯用的胭脂。
她慢慢坐下,动作依旧迟缓,像是怕惊了什么。袖中手指微微一弹,一枚铜片滑出,无声嵌入地板缝隙,卡住机关枢钮的位置。地面微颤了一下,窗缝开始渗烟,灰白细缕顺着风钻进来,带着一股甜腻味儿。她从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叠了三层覆在口鼻上,帕角绣着褪色的兰草纹——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门外脚步声渐远,应是守人退到了院外。她端起面前那盏茶,轻轻嗅了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低声说:“这般费心,请我入局,岂能不来?”
话音落,窗外阴影一动,沈玲珑掀帘而入,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着。她站定在门口,打量着沈拙,眼神像在看一只掉进网里的鸟。
“姐姐身子不好,还特地赶来,真是让我感动。”她语气轻柔,“我还怕你不敢来。”
沈拙没抬头,只是把茶盏放回案上,动作笨拙,手还抖了一下,溅出半滴水落在袖口。她慌忙去擦,声音怯怯的:“妹妹……好意,我不敢推辞。”
“好意?”沈玲珑笑了,“我是为你好。你说你整日躲在偏院,别人见了都道永宁侯府嫡女胆小如鼠,连花都不敢赏。我若再不管,咱们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她说着走近几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混着屋里原有的气味,愈发浓重。她盯着沈拙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慌乱。
“这香,是我新调的,安神静气,最适合体弱的人。”她说,“你闻着可舒服?”
沈拙低着头,呼吸平稳,帕子始终捂着口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你可知,这香燃过三炷,便会引动西园地脉古阵?祖父当年设此阵,防的正是‘家贼内侵’。”
沈玲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
“你说这香是你调的。”沈拙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可它用了沉心蕊、断魂藤、迷骨砂,三味俱全,燃到第三炷,就会触动地底石脉,封园锁人,反噬施术者。”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下令关窗闭门,催烟入室,是想困死我吧?可你忘了,这阵法认的是香方——母亲留下的香方,只有嫡系血脉才能启动反制机关。”
沈玲珑猛地后退一步:“胡说!这香是我自己配的!谁会用那种毒方害人!”
“那你现在闻闻。”沈拙轻声道,“脚下发烫了吗?”
话音未落,地面猛然一震,比先前剧烈数倍。原本向内收缩的机关之力骤然反转,石板错动,墙缝喷出浓烟,直冲沈玲珑所在方位。她惊叫一声,团扇脱手,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门槛绊倒,滚在地上,发髻散乱,脸上沾了灰。
沈拙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拂袖吹灭了灯。最后一丝光熄灭前,她看了沈玲珑一眼,声音依旧轻缓:“你说,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黑暗中,只剩炭火余烬闪着微光。沈玲珑跪坐在地,喘着气,手指抠进地板缝里,指甲崩裂也不觉疼。她抬头看向门口,那里已空无一人。
“我不信……”她喃喃道,“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
她忽然想起七日前,自己趁夜塞进沈拙窗缝的那张油布条,上面写着“暖阁备宴,勿误”。那时她以为这是绝密之计,如今才明白——那人一直看着,一句没漏。
“每一步……都被她看了七日?”她牙齿打颤,“那个傻子……那个废物……她装的?她一直在装?”
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残烟四散。她抱紧双臂,眼神一点点涣散,嘴里反复念着:“我不信……我不信!我要找更强的人……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廊下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移动。沈拙背光而立,外裳裹紧,旧帕收回袖中。她停在拐角处,听见身后传来歇斯底里的低语,脚步未停,只低声说了句:“下次,别用母亲留下的香方。”
她沿着回廊往偏院方向走去,脚步轻稳,不曾回头。夜风穿过庭院,吹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暖阁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