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的钟声还在耳边回荡,沈拙刚被老仆引着退回西厢偏院,脚还没踏进门槛,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粗使婆子带着四名小厮一拥而上,堵住了门。
“大姑娘且留步。”为首的婆子姓王,平日管着库房外围清扫,脸上横肉堆着,嗓门粗,“方才库房侧门被人撬开,丢了三件贡品。主母有令,全府搜查,谁也不能走脱。”
沈拙站在门框下,身子微微一僵,手指慢慢缩进袖口,头低得几乎贴到胸口。她没说话,也没动。
王婆子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小厮冲进屋内翻箱倒柜。床底、柜角、褥垫都被掀开。不过片刻,一人从床底下抽出一只绣鞋,鞋尖沾着灰绿色的粉末,还有一截撕裂的缎子,颜色艳丽,边角绣着金线云纹。
“找到了!”小厮高举证物,“这鞋是库房专用香灰染的,旁人根本碰不到!还有这缎子,分明是从失窃的‘五蝠捧寿’贡缎上扯下来的!”
人群哗然。廊下看热闹的丫鬟们纷纷探头,交头接耳。
“真是她拿的?”
“平日傻愣愣的,没想到手脚这么快。”
沈拙缓缓蹲了下去,背靠着门板,双手抱住膝盖,像受惊的孩子。她的眼珠迟钝地转了一下,看向院门口。
沈玲珑正从垂花门走进来,穿一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眉目低垂,似有不忍。她身后跟着两名婆子,一个捧托盘,一个提灯笼,脚步沉稳。
“姐姐……”沈玲珑轻唤一声,声音微颤,“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那贡缎是宫里赏的,爹若知道,整个侯府都要遭殃。”
沈拙抬起脸,眼神空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的视线在沈玲珑腰间停了一瞬——那里挂着一枚玉佩,青玉雕成的鸾鸟嘴里衔着一颗红珠,正随步伐轻轻晃动。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王婆子举起绣鞋:“这鞋是你穿的吧?昨夜三更,我亲眼见你从库房侧门出来,怀里抱着个锦盒,走得飞快!我还道是谁,定睛一看,竟是大姑娘!吓得我不敢吭声!”
另一名婆子也附和:“我也瞧见了!穿的就是这双鞋,左边鞋带还松着,跟你现在脚上的一模一样!”
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果然左边鞋带松了一截。她伸手想去系,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名嬷嬷按住手腕。
“别装了!”嬷嬷力气极大,直接将她拽起,“赃物都在屋里搜出来了,你还想抵赖?”
两人架住她胳膊往外拖。沈拙脚步虚浮,几次踉跄,差点摔倒。路过抄手游廊时,几个洒扫的丫头站在檐下指指点点。
“世子今日才来,怕是早听说了咱们府里的丑事。”一人冷笑。
“难怪刚才盯着她看了那么久,原来是看出问题来了。”
风穿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叮当响。沈拙被押着往前走,头一直低着,呼吸浅而急,偶尔发出一点抽气的声音,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到了正院门前,石阶高陡。她被推着迈上去,右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浑身一抖,却死死护住胸前衣襟,手肘压得极紧,仿佛里面藏着什么。
门边的老嬷嬷瞥了一眼,皱了皱眉,没说话。
堂内烛火通明。柳氏端坐主位,身穿墨绿暗花褙子,发髻一丝不乱,脸色阴沉如铁。她一拍案几,声音冷硬:“沈拙,你身为嫡长女,竟干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府中重宝被盗,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拙跪在地上,肩头剧烈颤抖,声音细若蚊蝇:“我……没拿……”
“你还敢嘴硬!”柳氏厉声打断,“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没拿?”
沈玲珑站在侧后,轻轻摇头,指尖抚过唇角,掩住一丝笑意。她上前半步,语气温柔却清晰:“姐姐一向老实本分,怎么会做这种事呢?真是让人痛心。可证据摆在眼前,我……也不知该信什么了。”
她说完退后一步,垂眸静立,仿佛不忍再看。
柳氏盯着沈拙,目光如刀:“来人,把她关进柴房,明日送官!我要让全城都知道,永宁侯府容不下贼子!”
两名嬷嬷应声上前,一手一个架起沈拙。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被拖行几步,裙角蹭上尘土。经过堂中烛台时,火光映在她脸上,那一瞬,她目光掠过沈玲珑腰间晃动的玉佩,瞳孔微缩,随即垂下眼帘,神色未变。
人被架出正堂,往柴房方向去。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撞上墙根。正堂大门缓缓合上,烛影摇晃,映出三人身影:柳氏端坐不动,沈玲珑立于侧后,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弧度。
沈拙被拖过长廊,脚步凌乱,衣襟敞开一角,露出里面贴身缝的小布袋,边缘已磨得发白。她一只手仍死死压在胸口,指节泛白。
最后一级台阶落下时,她侧头看了一眼正院主堂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未散。
然后她被推进柴房,门“砰”地关上,落锁声清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