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门在身后合上，木轴轻响。沈拙站在影壁下，袖口还蹭着那道旧痕，风从檐角吹进来，掠过耳侧，她没动。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两声，停了。接着是管事压低却急促的说话声，脚步杂乱，往正厅方向去。一个洒扫婆子从拐角探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嘴里嘀咕：“世子来了？这会子怎么来……”

话音未落，远处已响起铜锣三响——贵客临门，全府迎驾。

偏廊下一串脚步匆匆而过，丫鬟们捧着茶具、捧布巾、捧香炉，个个低头疾走。有个小管事跑过影壁时看见她，顿了一下，皱眉走近。

“大姑娘还在这儿？”  

沈拙垂眼，轻轻点头。  

“快些走，前庭要列队迎客，你站主位侧后，别挡道。”  

她身子微僵，手指攥紧袖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管事叹了口气，招手唤来一个老仆：“扶大姑娘过去，别误了时辰。”

老仆应了，走到她身侧，一手虚扶在她肘后，不碰她，只做个样子。沈拙这才迈步，走得极慢，肩背微微佝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青砖路从西厢直通前庭，她一步步挪，阳光斜照在阶前，映出她拖得长长的影子。

前庭已列好两排人，男女分立，鸦雀无声。她被引至侧后方站定，位置偏，离主道远，正好卡在垂花影壁的暗处。她低头站着，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地，尘土沾在布鞋边缘，风吹不动。

远处仪仗声起，四人抬青帷轿辇缓缓驶入主道，前后各八名侍卫肃立开道，衣甲齐整，刀柄未出鞘。轿帘未掀，但人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萧惊寒。

他本不该今日来。婚约虽在，但从未登门。侯府上下皆知他性冷，不屑这些俗礼。可今日他来了，轿辇稳行，一步未停，直入前庭。

众人俯首，静候落轿。

沈拙仍低着头，呼吸放得很轻。她听见轿子落地的声音，听见靴底踏在青石上的轻响，一声，两声。风忽然大了些，吹起她一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不动。

就在她欲往后退半步、避入侧门之际，脚后跟碰到了什么硬物。

“哐——！”

墙角铜盆被踢翻，滚出两步远，撞在柱基上，余音嗡嗡。

全场静了一瞬。

她立刻僵住，头垂得更低，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肩头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惊住的小兽，连呼吸都停了。

人群中有细微骚动，有人想笑不敢笑，有人皱眉摇头。  

“又是她……”  

“真是哪都有她。”  

没人上前。  

那铜盆歪在地上，灰扑扑的，沾着泥水。

沈拙慢慢蹲下。动作迟缓，像是怕惊到谁。她先伸手扶正铜盆，再用袖角抹去盆沿尘土，最后轻轻将它推回墙角原位。全程没抬头，也没看任何人，做完便缓缓起身，退回原处，继续低头站着，仿佛刚才只是拂了拂裙角灰尘。

可这一幕，恰好落在刚步入庭院的萧惊寒眼里。

他本已走过人群前方，目光随意扫过列队之人，本无停留之意。可眼角余光瞥见偏廊角落的动静，脚步微顿。

他看见那个女子蹲在地上。  

不是慌张捡拾，也不是哭喊求助。  

她把盆扶正，擦干净，放回去。  

动作慢，却稳。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丝错乱。

他停下。

众人察觉异样，纷纷屏息。  

萧惊寒没看任何人，径直朝偏廊走去。

管事慌忙迎上：“世子，这边请入正堂奉茶——”  

萧惊寒抬手一拦，声音不高：“我问句话。”

他走到距那女子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阳光落在他肩头，黑袍无纹，腰佩玉珏，面如冷玉，眸光沉静。

“你方才……为何不呼人帮忙？”

沈拙浑身一颤，像是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跟她说话。她缓缓转身，动作迟钝，眼神涣散，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她的嘴微微张开，又闭上，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发出声音。

她只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块地，像上一刻一样。

风穿过庭院，吹动檐铃，叮的一声。

萧惊寒看着她低垂的头顶，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看着她袖口那道洗得发毛的旧痕。

他没再问。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幕不对劲。

一个被吓得连盆都扶不住的人，不会在摔倒前先护住盆沿。  

一个真的痴傻的人，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件小事做得如此完整。

他站在那里，没走，也没说话。

沈拙依旧低着头，肩头微颤，像风中枯枝。

远处正堂传来钟声，一下，两下。

她没动。  

他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