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拙被扶着走回偏院的路上，天光已经斜了。风吹得廊下铜铃轻响，她脚步虚浮，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摩挲着那半截碎钗的断口。丫鬟小穗儿搀得紧，嘴里低声劝：“大姑娘别怕，主母还没发话，二小姐也不能拿您怎样。”

她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头垂得更低了些。

正说着，前头来了个传话的小厮，在门口一拱手：“大姑娘，主母请您去正堂问话。”

小穗儿脸色一白，握着沈拙的手紧了紧。沈拙却只是慢慢抬眼，目光迟钝地落在那人脸上，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像是听不懂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去正堂？”

小厮点头，转身就走。

偏院屋内，沈拙换了身素净的青灰裙衫，发髻也重新梳过，依旧简朴无饰。她对着铜镜坐了片刻，镜中人眉目平平，眼神浑浊，唇色浅淡，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模样。她伸手摸了摸耳后，那里有一道旧疤，藏在发际线里，没人注意。

然后她起身，一步一步往正堂走去。

正堂门开，香炉烟重，柳氏端坐主位，一身墨绿暗纹褙子，腕上玉镯压着袖口，神色冷峻。左右站了七八个婢女，垂首肃立，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沈拙站在堂下，脚尖点地，身子微微发抖，双手交叠在腹前，指节泛白。

“你可知我为何唤你来？”柳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片刮过石板。

沈拙低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因为……钗子……碎了？”

“你知道就好。”柳氏冷笑，“玲珑那支珠钗，是你撞落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拙声音微颤，语速极慢，“我脚滑了一下……没站稳……就……往前扑了……”

“啪”的一声，柳氏拍了下扶手：“你明知那是玲珑心爱之物，怎敢靠近？”

沈拙猛地一抖，肩膀缩了起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口。可就在柳氏以为她又要结巴着求饶时，她忽然抬起头，眼神虽仍显浑浊，却直直望向主母，一字一顿地说：“我……我也不知她戴了那支钗……前日库房……它还在匣子里……有裂纹……不能戴……”

堂内静了一瞬。

柳氏眉头一跳：“你说什么？”

“我……抄账那天……看见的……”沈拙低下头，手指抠着袖角，声音越来越轻，“钗股根处……一道灰线……管事嬷嬷还说……怕摔了……建议换一支……”

她说得断续，毫无气势，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颗钉进地面。

柳氏盯着她，眼神锐利如钩：“你是说，那钗本就有损，反倒怪她不该佩戴？”

沈拙没抬头，只喃喃道：“我没怪她……我只是……记起来了……”

“那你为何不避让？”柳氏厉声质问，“见她迎面而来，竟不知退后几步？”

沈拙双肩剧烈一抖，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哽咽：“我……我每日都走这条路……去抄经……已经三年……从没想过……要避谁……”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我……看见她笑……我以为……她是让我先走……我就……往前迈了……没想到……她没动……我就撞上了……”

她说得吃力，像是每句话都要耗尽力气，可偏偏逻辑清楚得让人无法反驳。

柳氏坐在主位上，指尖掐进掌心。她原想借此事立威，狠狠罚她一顿，也好堵住那些因老嬷嬷作证而起的闲言碎语。可现在，她发现这看似痴傻的女儿，竟把每一个漏洞都补得严丝合缝。

动机不成立，路径是惯常，冲撞是误判，连那裂纹都有人佐证。

她若再强行定罪，便不是护庶女，而是偏私枉法。

“你当真不知那日她必走那条路？”柳氏最后逼问。

沈拙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我笨……记不住这些事……我只知道……我要去抄经……日日都走……”

她抽泣着，身子摇晃，仿佛随时会倒。

就在这时，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却清晰入耳：“吴嬷嬷……也见过那裂纹……她说……怕摔了……建议换一支……”

这话一出，连旁边侍立的婢女都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柳氏猛地站起，手掌压向案几——可她看到了什么？看到的是一个泪眼模糊、浑身发抖的痴女，看到的是无可指摘的陈述，看到的是自己若再发作，只会显得强词夺理。

她终究没能喝出那一声“跪下”。

缓缓坐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只淡淡道：“罢了。此事……暂且作罢。退下吧。”

沈拙没动，像是没听懂。

小穗儿急忙上前扶住她胳膊，低声催：“大姑娘，主母让您走呢。”

沈拙这才慢慢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外走。裙摆擦过门槛，一步，两步，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柳氏坐在堂中，未动，未语。茶盏早已凉透，她却一口未喝。目光一直追着那抹青灰色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此女虽愚……言语却……步步踩在理上？”

无人应答。

风穿堂而过，吹散了香炉最后一缕烟。

沈拙回到偏院，由小穗儿扶着坐在床沿。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脸，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窗外天色渐暗，暮色浸染窗纸，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小穗儿替她解下腰带，叹气道：“总算没事了……主母也没罚您……真是祖宗保佑。”

沈拙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从袖中掏出一方旧帕，边缘磨损，颜色发黄。她将帕子摊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折好，塞进枕下。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