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沈拙已在案前坐了半个时辰。她面前摊着经卷,笔尖悬在纸上,墨点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晕开成团。小穗儿站在旁边,见她手抖得厉害,轻声说:“大姑娘,我来写吧。”
沈拙没应,只慢慢把笔往回抽,指尖沾了墨,蹭在袖口上。她低头看着那抹黑痕,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今日……好像……有比?”
小穗儿扶住她手腕,替她稳住笔杆,“是呢,府里传话的刚走,说是家族小比,各房都要到场。您也得去,不能缺了礼数。”
她说完顿了顿,压低嗓音,“听说二小姐特意跟管事提了一嘴,说大姑娘若身子不适,可别勉强。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谁不知道她是想让您出丑?”
沈拙垂着眼,手指抠着纸角,指节泛白。她没抬头,也没问什么是小比、比什么、怎么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不懂,又像是懒得懂。
外头脚步声起,一个穿青布裙的婢女进了门,手里捧着叠新裁的衣裳。“大姑娘,这是给您备的观礼服。”她将衣裳放在床沿,目光扫过桌上未干的墨迹,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主母说了,今日演武场上人多眼杂,莫要失了体面。”
沈拙缓缓抬眼,看向那件衣服——素灰绸面,无绣无纹,连腰带都是旧的。她伸手摸了摸料子,凉滑滑的,像蛇皮贴过皮肤。她没说话,只一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穗儿送走传话婢女,回来时看见沈拙还盯着那件衣裳,忙劝:“您别怕,就站一会儿,不真上场。她们爱看就让她们看去,您只当听风过耳。”
沈拙慢慢站起身,由她搀着换衣。裙摆拖地时,她脚下一绊,险些跌倒。小穗儿赶紧扶住,低声唤她名字。她抬了抬头,眼神浑浊,像是刚回过神来。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院,天已大亮。日头照在青石路上,反着白光。沿途丫鬟小厮见了都避让,有人低头快步走开,也有人故意放慢脚步,偷眼看她。
演武场在外院东角,围了三重朱栏。门口已有不少子弟候着,三五成群站着说话。沈拙走近时,人群自动裂开一条道。没人迎她,也没人招呼。她就那样站在边缘,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忽然有人轻笑一声。
“哟,这不是大姑娘吗?我还以为她病得起不来床了。”
说话的是个穿桃红衫子的丫鬟,正给沈玲珑整理披风。沈玲珑立在廊下,一身月白骑装,腰束银绦,发髻高挽,簪一支玉兰银钗,清雅又亮眼。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来,脸上立刻浮出温婉笑意。
“姐姐来了?”她几步上前,眉眼含忧,“你身子一向弱,这日头毒得很,不如我去跟执事说一声,请辞了吧?免得待会中了暑气,反倒让大家担心。”
沈拙望着她,眼神迟钝,半晌才张嘴:“我不懂……比什么……能不去吗?”
沈玲珑笑容不变,语气更柔:“这是家族规矩,每季一次,嫡庶皆要到场。你若不去,旁人要说侯府教养不周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也是为你好。你若自己退了,还说得过去;要是被点名推上去,那才难堪。”
沈拙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肩膀微微发抖。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这时,后台传来一声高喝:“各房列位,小比即将开始!请参试名单如下——永宁侯府长女沈拙、庶女沈玲珑、三房次子沈砚……”
话音未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窃议。
“沈拙也要上台?她连剑都没拿稳过!”
“怕不是凑数的,主母这是要让她露丑吧?”
“嘘,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嫡长女……”
议论声如蜂群嗡鸣。沈拙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盯着脚下青砖缝里一只爬行的黑蚁,看它驮着碎屑往前挪,一步一颤。
沈玲珑悄然退后两步,站到侧边檐柱旁。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知道,这一局她布了三天——从说服执事列入名单,到买通管事散布“大姑娘怯场”之说,再到此刻众人齐声质疑。只要沈拙一退缩,便是辱没门楣;若硬上台,必当众摔剑出丑。无论哪条路,她都将彻底沦为笑柄。
鼓声渐起,司仪再次高唱:“参试者登台准备!”
几名子弟陆续走上演武台。轮到沈拙时,却无人引路。几个旁支少年故意挡在台阶前谈笑,把她堵在下方。她试着往前迈一步,那人不动;再迈,仍不让。
小穗儿急了,低声催:“大姑娘,快上去啊!”
沈拙望着台阶,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石沿上。她没叫疼,也没挣扎,只是单膝跪在那里,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发白。
台下有人嗤笑。
“瞧这样子,还没比就先跪了。”
“蠢货就是蠢货,站都站不稳。”
一道冷声响起:“莫耽误时辰。”是执事站在台边,眉头紧锁,“扶上去。”
两名粗使仆妇应声而出,一左一右架住沈拙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推地把她弄上了台。她踉跄几步,终于站定在空地中央,背对阳光,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鼓声将响未响。
沈玲珑立于对面台角,遥遥望来。她看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看着她低垂的头、颤抖的手、洗得发白的袖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很轻,却笃定无比,像猎人看着困入陷阱的兽。
沈拙慢慢抬起脸。
她的眼还是浑的,唇还是白的,整个人依旧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破布偶。但她指尖悄悄擦过袖口那道旧痕,动作极轻,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
然后她垂下手,再度低下头去。
鼓声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