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小比结束不过半炷香工夫,沈拙便独自一人从西角门绕出,沿着游廊往自己住的偏院走。她步子慢,头低着,袖口微颤,像是被刚才的场面吓住了心神还未回。
几个随行的粗使婢女落在后头,交头接耳地笑:“还真让她把针穿过去了,虽说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可好歹没当场出丑。”
“柳夫人本想借机罚她跪祠堂,结果族学的老先生都说‘既完成了,便不算违制’,这不,只能放人走了。”
“可惜了,沈二小姐那副得意样,白等一场。”
她们说得轻快,却没人上前搀扶或搭话。在永宁侯府,谁都知道这位嫡长女是个痴的,说话反应慢半拍,做事总出错,连走路都常绊着裙角。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哪有人真心照拂?
转过一道朱漆回廊,迎面传来环佩轻响。
沈玲珑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迎面而来,发间一支赤金点翠珠钗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六颗东珠粒粒饱满,钗尾还坠着一串细流苏,走动时微微晃荡,显是贵重之物。
她一眼看见沈拙,唇角立刻扬起笑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这是从比试场回来?可累着了?我听说你今日竟也上场了,真是难得,母亲一向说你静养为宜,怎的这次……倒肯露面了?”
沈拙停住脚步,垂着眼没答话,只将手缩进袖中,指尖轻轻掐了下掌心。
她记得这支钗。三日前库房开箱清点旧物,她奉命去抄录账册,曾见这钗躺在紫檀匣底,钗股处有一道极细的灰线裂痕,当时管事嬷嬷还嘀咕了一句:“这等成色,如何配得上二小姐出席宴席?不如换一支。”
如今它却被戴了出来,还专挑这个时候,在这条必经的游廊上,与她“偶遇”。
沈玲珑走近几步,侧身让路,姿态谦和:“姐姐请先行。”
沈拙这才缓缓抬脚,低头走过。裙摆擦过青砖,步子略急了些。
就在两人错身的刹那,她右脚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袖角扫过沈玲珑鬓边——
“啪”的一声脆响,那支珠钗应声落地,摔在石阶边缘,登时碎作两截,主珠崩飞,滚入廊下草丛。
四周霎时安静。
沈玲珑猛地转身,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沈拙手腕:“你干什么!”
声音尖利,再不见方才温婉。
“我……我不是……”沈拙跌坐在地,身子微微发抖,结结巴巴开口,“脚滑了一下……没站稳……”
“没站稳?”沈玲珑冷笑,俯身捡起钗身残片,高高举起,“这是我娘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你一句脚滑,就想毁了它?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我要献给贵妃娘娘寿礼备选的贡品模样!如今碎了,你说怎么办!”
她声音越拔越高,字字控诉:“你是故意的!你恨我夺了你的风光,便要毁我珍宝泄愤!传出去,谁信你是失足?人人都知你虽痴,却最会装可怜!”
周围婢女早已围拢,有的惊愕,有的窃喜,更多人冷眼旁观。
沈拙仍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呼吸有些急,眼神却一点点沉静下来。
她慢慢伸手,从草里摸出那半截带珠的钗头,指尖蹭掉沾上的泥屑,盯着那断裂处看了片刻,才迟缓地开口:“这……这裂纹……”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前日……库房查账……我好像……见过……”
众人一怔。
沈拙抬起头,目光茫然,又重复一遍:“许是我记错了……可那日开箱,这钗股……明明就有道灰线……不是新断的……”
她说得断续,毫无气势,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玲珑脸色微变,立刻反驳:“胡说!那日我亲自验过,完好无损!你莫要血口喷人,想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我没泼水……”沈拙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那截碎钗,喃喃道,“我笨,记性差……兴许真看花了眼……”
可她越是退让,那句话就越在人心头盘旋。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二小姐……那日晾晒首饰箱,我确实在旁伺候……这钗股近根处……是泛过一道暗纹……当时我还想着,要不要报给管事换一支……”
说话的是个老嬷嬷,姓吴,专管库房杂项,平日不爱多嘴。
她这一开口,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沈玲珑。
沈玲珑握着残钗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她强笑道:“陈年旧事,谁还记得清楚?许是光线不好,看岔了也未可知。倒是大姐姐,今日这般‘失足’,未免太巧了些。”
可这话已没了先前的底气。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若本就有裂痕,摔了也不算全怪大姑娘……”
“就是,二小姐非要戴着瑕疵物件招摇,出了事反倒怪别人?”
“我看大姑娘也不是存心的,何必咬着不放?”
沈玲珑站在原地,脸上笑容僵硬。
她原计划得好:让沈拙当众冲撞,毁她心爱之物,再哭诉其恶毒用心,博得众人同情。届时哪怕查出旧痕,也可说是“因摔而裂”,反咬一口说她早有预谋。
可她没想到,这个向来木讷痴傻的姐姐,竟会提起库房查账的事。
更没想到,竟真有人作证。
她死死盯着沈拙,后者正低头整理被弄皱的裙角,动作笨拙,神情怯懦,仿佛刚才那一句“见过裂纹”根本不是她说的。
可沈玲珑知道——那是冲着她来的。
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是算准了时机,算准了地点,甚至算准了会有谁在场。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丝腥甜在嘴里漫开。
她弯腰,从草丛中拾起最后一块碎片,攥进手心,转身就走。
临去前,回头望了一眼。
沈拙仍坐在地上,由丫鬟扶着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像个真正受惊的孩子。
可就在沈玲珑转身的瞬间,她抬起眼,眸光如冰,一闪即逝。
沈玲珑走在回院的路上,脚步越来越快。
手里的碎钗割破了皮,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发誓:
今日是你侥幸,明日……我要你连“蠢”都做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