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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季则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


他边走边用毛巾胡乱擦着,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在睡衣上洇出几块深色的痕迹。睡衣是梁不疑挂好的——棉质的,洗过很多次,边角都有些发软,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极淡的味道。


他认得这件。


是他哥的。


季则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领口卡在肩膀上,有点紧。他扯了扯,没扯动。袖子倒是刚好,但肩线明显窄了一截,勒得他不太自在。


他皱了皱眉。


这几年他长得太快,十六七岁的男孩跟抽条似的,一个暑假能蹿好几公分。梁不疑嘴上不说,但饭桌上的菜色从来没断过荤腥,冰箱里牛奶鸡蛋永远备着,好像生怕他亏了哪根骨头。


季则有时候觉得他哥养他跟养猪没什么区别。


他伸手去够放在洗手台上的换洗衣物。


手刚碰到那团叠得整齐的衣服,他就停了。


最上面那条内裤,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展开来比了比。


不是他的。


他的内裤是深色居多,腰上的松紧带窄窄一条。而手上这条是浅灰的,布料更软更密,腰头宽一些——是他哥的。


季则站在洗手台前,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淌,一滴落在脚背上,凉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然后他发现——小了。


不是穿不上的那种小,是勉强能穿但哪哪都不对的那种。腰头勒在大腿根上方,布料绷得太紧,每动一下都有种要被撑开的感觉。他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的布料被撑得有些透,隐约能看见底下皮肤的肉色。


他扯了扯腰头,又觉得这个动作蠢,手讪讪地放下来。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睡衣偏小,袖口卡在小臂中段,领口勒着脖子,底下那条内裤的轮廓从睡裤外面都能看出来——绷得太紧了,勒出一道不太体面的形状。


季则皱眉。


浴室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正在跟那条内裤做最后的斗争——试图把腰头往下拽一拽,让它不要勒得那么明显。


“怎么洗这么久——”梁不疑的声音卡在半截。


两个人对视。


季则的手还搭在腰上,姿势说不上体面。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睡衣压根没扣扣子,那条明显偏小的内裤在睡裤底下勒出不太自然的轮廓。


梁不疑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很快。但季则看见了。


“你……”梁不疑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穿好了没?吹风机在抽屉里。”


季则盯着他看。


梁不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表情很淡。但季则注意到,他哥的视线不太对——落在洗手台上的空衣架上,落在墙上挂歪的毛巾上,落在他脸上又飞快移开,就是不往下看。


“你拿错了。”季则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


“内裤。”季则的声音闷闷的,“你的。我穿太小了。”


梁不疑终于把视线落回来。


他看着季则,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领口——少年正逐渐撑开的骨架勒出分明的线条。这几年他弟长得太快了,快到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昨天还是那个要踮脚才能够到他胸口的小孩。


“哦。”梁不疑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脱了。”


季则等着他说“我再去拿一条”。


梁不疑没说别的。


他只是垂下眼,转身往客厅走,边走边说:“吹完头发记得把浴室灯关了,上次又忘了。”


“梁不疑。”


季则叫他。


梁不疑停下来,没回头。


“你是不是故意的?”


安静了几秒。


“什么故意的?”梁不疑的声音从前方的走廊传过来,听不出情绪,“拿个衣服还能拿出错来,我闲的?”


他说完就继续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节奏和平常一模一样。


季则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一眼睡裤底下那道不太体面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浴室里,把它穿上去的时候,布料绷在大腿根上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穿在他哥身上的东西。


太小了。


穿在他身上。


他把睡裤的腰头往上拽了拽,试图盖住那道轮廓,发现根本盖不住。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季则没再犹豫,飞快脱下那条不合身的内裤塞到了脏衣篓里,甚至拿自己的衣服盖住了。


像在极力隐藏什么。


梁不疑的声音很快传来,他拿着衣柜里翻出来的新衣服预备给他,却被季则挡在了浴室门外。


“衣服不要了?”


梁不疑挑眉看着关着的门,语气还带着上扬的尾调。


季则来不及管衣服,只是抵住门,皱着眉烦躁的看着身下。


反应来的太快。


“你放在外面吧.”


季则声音带着一点哑,但还算正常。


梁不疑甚至不用猜,小毛孩的心思太好猜了,尤其是正值青春期的。


“拿进去多方便啊。”


梁不疑吊着他,也不走。


季则抵着门,手心全是汗。


浴室里排风扇嗡嗡地转,白炽灯把每一寸空间都照得无处可躲。他低头看了一眼——睡裤被撑出一个不太体面的弧度,浅色的布料根本藏不住什么。


他妈的。


“放外面。”季则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像喉咙里塞了团湿棉花,“我说了放外面。”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笑,也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什么意味的笑,就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近乎纵容的叹息。


“行。”梁不疑说,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比平时闷一些,“放门口了。”


拖鞋声走远了几步,就又停下。


“真不用哥哥帮?”


这话说的没有准头,帮哪里,帮什么。


季则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只要低头,他就不受控的幻想起某些完全不可以但抑制不了的念头。


好像他哥就那么半跪在他面前,却不是面对面。


“你走不走?”


季则又开口催人,说话甚至染上了不耐,梁不疑这才没有继续纠缠,只是笑笑离开了。


梁不疑坐到沙发上开始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小。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主持人扯着嗓子喊什么“恭喜恭喜”,梁不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节奏不太稳。


浴室那边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响了,又停了。停了,又响了。反反复复的,像是有个人在里面犹豫不决,吹两下就发会儿呆,呆完了又想起来头发还没干。


梁不疑盯着电视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小孩子。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应该有什么呢?


这双手叠过许多季则的衣服,探过很许多次他的体温。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纹路乱得很。


浴室的门终于开了。


季则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干了,但吹得不怎么仔细,发尾还有些潮,后脑勺翘起一撮。他换了自己的衣服——深色的T恤,宽松的运动短裤,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梁不疑有意思的盯着他,真的好年轻,不论是穿衣还是身上那股子青涩的劲头。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没往沙发这边看,步子迈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头发没吹干。”梁不疑说。


季则的脚步顿了一下。


“吹干了。”


“摸摸。”



季则扭头看他,眼里带着某种莫名的情绪还有疑惑。


“摸摸后面,湿的。”


梁不疑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后脑勺,季则这才去摸,抬手时挡住了眼神。


老男人说话就是恶心。


“过来。”梁不疑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叫家里的猫过来吃饭。


季则没动。


梁不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目光从季则的脸上扫过去,不带什么情绪,就是那种“我说话你没听见?”的、属于兄长的理所当然。


季则走过来坐下了。


坐得离他挺远,沙发的另一头,中间隔了足足两个靠垫的距离。他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直了搁在茶几底下,整个人往那一摊,看起来懒洋洋的,但梁不疑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绷着的。


电视已经开始放广告,洗衣液的。


梁不疑在桌子下的储物柜拿出备用的吹风机,专门方便他逮住这个小崽子用的。


吹风机的档数都调到最低,他动作轻柔的给他吹着。


季则讨厌吹头发,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吹风机的声音能掩盖住某些脚步或者声响,就像在寄养院,他们会像小人一样趁此朝你泼水,或者给你一拳。


“你自己看看,是不是干了。”梁不疑毫不客气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季则脖子往前倾了一下,伸手去摸,确实干了。


“哥。”季则开口。


“嗯。”


“你是不是真的闲得慌?”


梁不疑侧头看他。季则没看他,盯着电视里的洗衣液广告,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在阳光下转圈,笑得特别假。


“什么意思?”


“衣服。”季则说,“你挂在我那边的衣服,是你自己的。”


梁不疑没说话。


“内裤也是。”季则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你故意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换了个广告,是汽车的,引擎声轰隆隆地响了一阵。


“是故意的。”梁不疑说。


季则猛地转过头。


梁不疑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他没看季则,他盯着电视,目光落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


“想看看你穿我的衣服是什么样。”他说,语气像是在解释为什么把盐放成了糖,“不行?”


季则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本来是有点难堪的,听到他哥说想看看他穿他的衣服。


这个念头很难消失掉了。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怎么样...”


梁不疑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出去之后,季则就后悔了。他的耳朵开始发烫,烫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他想把头转回去,但脖子像生了锈,转不动。


梁不疑终于转过头看他。


目光从他发红的耳尖开始,沿着颧骨、下颌、喉结一路往下,不紧不慢地,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季则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呼吸都忘了调整。


“太小了。”梁不疑说。


季则愣了一下。


梁不疑的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的传到他耳朵里“我说衣服。”


“衣服小了点,都比我高了点,穿上去不好看。”


梁不疑把腿叠在一起,姿态更为随意。


“但是内裤——”他顿了一下,才不紧不慢的补充完“也小了点。”


“梁不疑!”


“叫哥。”


季则咬着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分不清那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又闷又响。


“你他妈……”


“不会说人话就回屋待着去。”梁不疑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变态。”他嘀咕了一声,就回了屋。


梁不疑听见了那声嘀咕没管“牛奶。”见他回头,下巴动了两下,示意桌上那杯热牛奶。


“喝完杯子刷干净,早点去睡觉。”


十六七岁的男孩,身体比脑子诚实。


关上厨房的灯出来,走廊里黑漆漆的。梁不疑没开灯,借着客厅透过来的一点光往前走。经过季则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人还没睡。


他站在门口,影子投在门板上,把那条光缝遮住了一瞬。他抬起手下意识想敲,手指关节离门板只有两三公分,又停住了。


这年纪熬点夜不算什么坏事。


梁不疑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他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步子很轻地走回自己房间。


关门的时候他留了一道缝,没有锁。


这不是什么刻意的安排,他从来都不锁门。季则小时候做噩梦会摸过来,推开这道缝,抱着枕头站在床边,也不说话,就是站着。等他醒了,说一句“上来”,那个小小的身体就会爬上来,蜷在他旁边,手脚冰凉地往他怀里钻。


后来长大了,不来了。


梁不疑躺在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睁着眼睛,没有睡意。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很细碎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梁不疑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种声音他太熟悉了——十七岁,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里像揣了一团火,半夜烧起来的时候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他十七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攥着床单,咬着后槽牙,生怕隔壁的人听见。


隔壁的窸窣声断断续续的,间或夹杂着一两声被压在喉咙里的喘息。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在凌晨一点的安静里,隔着一堵墙,什么都听得见。


梁不疑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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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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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

作者: 单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