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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丘

周一,北京又放晴了。


褚奕然到公司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整栋楼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插在CBD的正中央。

她喜欢这个时间段的办公室——安静,空荡,咖啡机还没有被人用过,空气里只有纸张和地毯的味道。


她花了一个小时把壹刻项目的投后规划PPT又过了一遍。

沈让约她喝咖啡,说是聊“投后规划”,但以她的经验,投资人在正式决策之前约项目方喝咖啡,聊的往往不是规划本身——而是人。

他们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把几亿资金交到你手里,值不值得在未来的三到五年里和你绑在同一条船上。


九点半,陆一鸣来了,手里拿着一袋小笼包。


“奕然,吃不吃?楼下新开的,上海味道。”


“吃一个。”


她拿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了舌头。她吸了一口气,陆一鸣在旁边笑:“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习惯了。”


在香港养成的习惯——吃饭快,走路快,说话快,做决定快。

快不是问题,问题是快的时候忘了烫。

她现在在学一件事:慢下来。

不是变慢,是有节奏地快,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


下午两点半,她从公司出发,坐电梯到四十六楼。


“山丘”咖啡在国贸三期的四十六层,是一家开在写字楼中间的精品咖啡店。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和央视大楼。

这个高度的视野和地面完全不同——地面的国贸是拥挤的、嘈杂的、尘土飞扬的;四十六层的国贸是舒展的、安静的、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沈让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色的咖啡,旁边是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看起来比上周更随意一些

。但褚奕然注意到他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面写着“壹刻——投后规划草案”。


他准时,且做了准备。她喜欢这一点。


“沈总。”她走过去。


沈让抬起头,站起来。

“褚奕然。”他叫她的名字,和短信里一样,完整的,不加头衔的。

“喝什么?”


“手冲,耶加雪菲。”


沈让对服务员说了一声,然后坐下来。褚奕然也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我以为你会带电脑。”沈让说。


“投后规划的核心思路在我脑子里,不在电脑里。”她说,“电脑是用来展示的,不是用来思考的。”


沈让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又出现了——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有意思”。


“那你说说。”


咖啡来了。褚奕然端起杯子闻了一下,耶加雪菲的花香和柑橘香涌上来,干净的,明亮的。她放下杯子,翻开文件夹。


“壹刻现在的状态是——产品跑通了,供应链稳了,但品牌还没有立起来。”

“B轮融资的钱,如果只用来扩产能、铺渠道,壹刻会变成一家‘做得还不错’的公司,但不是一家‘非你不可’的公司。”


“你的建议?”


“拿一部分钱出来做品牌。不是烧钱做营销,是做有沉淀的品牌建设。”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上面是她手绘的一个框架图。


沈让拿起那页纸看了看。她的手绘框架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逻辑是清晰的。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放下。


“文化符号,怎么建?”


“找一个对的人。”褚奕然说,“不是代言人,是合伙人,找一个在产品之外、能代表壹刻某种精神气质的人,让他成为品牌的一部分。不是贴上去的,是长在里面的。”


“有具体的人选吗?”


“有两个方向。一个是设计师,一个是运动领域的意见领袖。我做了初步的接触,但还没有推进。”


沈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褚奕然,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更像是“拆解”。他在拆解她说的话,拆解她的逻辑,拆解她这个人。


褚奕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移开目光。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他说话。


“你多大?”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和投后规划毫无关系。褚奕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二十七。”


“你在香港待了多久?”


“五年。”


“做什么赛道?”


“一开始是TMT,后来转的消费。”


“为什么转?”


“因为想转。”她说,“消费赛道更接近人。TMT看的是技术和数据,消费看的是人和需求。我对人更感兴趣。”


沈让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消化食物,不是简单地说“我知道了”,而是“我在认真想你说的每一句话”。


“你的框架是对的。”他说,“但缺了一个东西。”


“什么?”


“时间轴。”他拿起那页纸,指着她手绘的框架图,“三个层,你要在多少时间内把上层建起来?B轮之后到下一轮融资,通常十八到二十四个月。

这段时间里,品牌建设的效果要能体现在数据上,不然下一轮讲故事的时候,你说的‘文化符号’就是空中楼阁。”


褚奕然沉默了。他说得对。她的框架里缺了时间轴——不是她没想到,是她还没有想清楚。


“我会把这个加进去。”她说。


沈让放下那页纸,端起自己的咖啡。

他喝的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褚奕然注意到他喝咖啡的方式——不是小口抿,是大口喝,像喝水一样。一个不把咖啡当仪式的人。

要么是喝得太多了,要么是根本不在意。


“褚奕然,”他说,“你对壹刻的理解,比我接触过的很多投资经理都深。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跟了这个项目十个月。”


“不只是时间的问题。”沈让放下杯子,“有些人跟一个项目两年,还是在表面打转。你不一样,你钻进去了。你不只是在做项目,你在拥有这个项目。”


“拥有”这个词让褚奕然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暧昧,是因为被看见了。在国信资本的十个月里,她做了四个项目,每个都尽职尽责,但壹刻是她花心思最多的。她不是在“做”壹刻,她是在“养”壹刻。沈让看出来了。


“谢谢。”她说。没有多余的话。


沈让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咖啡,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咖啡店里有轻柔的音乐,是爵士,钢琴和小提琴,不抢戏,像空气的一部分。


“你在国信之前,在哪?”沈让忽然问。


褚奕然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又超出了工作的边界。但她没有回避。


“香港。一家投行。”


“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回来?”


这是她来北京之后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她给过很多答案——“想换个环境”“北京的消费赛道更有机会”“离家近”。那些答案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


她看着沈让。他的眼睛很深,但不是那种要挖出你秘密的深,而是那种“你可以选择说多少,我都接着”的深。


“因为一段结束的关系。”她说。


她没有说“失败的恋爱”,没有说“被背叛”,没有说“五年的感情化为乌有”。

她说“一段结束的关系”。五个字,干净利落,像把一扇门关上了,不锁,但你不需要再打开。


沈让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露出“哦对不起我不该问”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不是“我同情你”,也不是“我好奇更多”。


“北京比香港好待吗?”他问。


“不一样。”褚奕然说,“香港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你得跟上它的节奏,不然就会被甩出去,北京像一片海,你可以自己决定游多快,但游远了容易找不到岸。”


“那你现在找到岸了吗?”


褚奕然想了想:“在找。”


沈让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被什么逗笑了。

他的笑让他的脸变得不一样,原本那种冷静的距离感被打破了,露出里面一点温度。


“你说话很有意思。”他说。


“哪句?”


“‘在找’。”他说,“大多数人会回答‘找到了’,哪怕没找到。因为说‘在找’意味着还不确定,不确定意味着不够强。但你不怕被人觉得不够强。”


褚奕然端起咖啡杯,遮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因为我不需要让人觉得我强。我只需要把事做成。”


沈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很薄,像咖啡表面浮着的一层油脂,在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仔细看,你知道它在那里。


“壹刻的B轮,双山会投。”沈让说,“我的判断是——估值在你们预期的区间内,没有问题。投后我会进董事会,到时候我们会经常见面。”


这是一个预告,也是一个承诺。


褚奕然伸出手:“那提前恭喜双山资本。”


沈让握住她的手。和上次一样,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但这次多了一秒。


“不是恭喜双山,”他说,“是恭喜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双山和国信,投资方和被投方。但这个词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褚奕然松开手,拿起包,站起来。“沈总,谢谢你的咖啡。时间轴的部分,我补好了发给你。”


“不用发给我,”沈让也站起来,“下次见面带给我看。”


下次。这个词比“我们”更轻,但更确定。因为“我们”可以是客套,“下次”是一个具体的约定,虽然还没有定下时间。


褚奕然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央视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整栋建筑像一块巨大的金砖,烧得通红。她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钟,然后往电梯走。


手机震了。兰承。


“在加班?晚上一起吃饭?”


她看了这行字三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不了。”


发出去之后,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不锈钢门板上——头发有点乱,脸颊被咖啡因和夕阳染出了一点红晕,眼睛比平时亮。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沈让说的那句话——“你在拥有这个项目。”


不只是项目。她也在拥有自己的生活。不是被别人给予的,不是靠妥协换来的,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电梯到了三十二层。门开了,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同事都下班了。她走回工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兰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喝咖啡回来了?”他问。


“嗯。”


“和沈让?”


“嗯。”


兰承站在她面前,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他看起来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怎么了?”褚奕然问。


“没什么。”他说,“明天项目会,材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褚奕然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没有波澜。不是刻意压抑,是真的没有。十个月前在香港公寓门口,她看着他哭,心里是疲惫。

现在她看着他走远,心里是空的。

不是空虚的空,是那种“这个人的位置已经腾出来了”的空。干干净净的,像一间被清空的房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阳光照进来。


她拿起包,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她没有存沈让的号码,但短信记录里还有那条邀约。她点开那条短信,看着上面的字。


“褚奕然你好,我是双山资本的沈让。方便的话,想请你喝杯咖啡……”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了短信。


没有存号码。不是不想存,是觉得不需要。下次见面,他还会给她发消息。或者她会给他发。在那之前,这条短信躺在那里就够了。


就像北京这座城市,不需要太多规划,不需要太着急,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

你只需要往前走,保持节奏,不要停,也不要跑。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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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