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刻项目的B轮融资推进得比预想中顺利。
褚奕然用了两周时间,把投资备忘录和数据模型又精修了一遍,和四家潜在的投资机构进行了初步沟通。
其中两家给出了明确的意向,一家是专注消费赛道的双山资本,另一家是科技基金出身的新程投资。
周五下午,她正在工位上整理下周的路演材料,赵敏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沿。
“下周的路演,兰承跟你一起去。”
褚奕然抬起头。
“他是合伙人,需要参与关键融资环节。”赵敏的语气公事公办,“再说了,他那张脸在LP面前好使。香港投行出来的,英文好,气场够。”
褚奕然没有反驳。赵敏说的是事实。
“几家机构?”赵敏问。
“四家。周一启承资本,周二双山资本,周三新程投资,周四元生资本。”
“双山资本的沈总你见过吗?”
“没有。但之前在项目上有过邮件往来。”
“这个人很有意思。”。
赵敏难得用“有意思”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双山是消费赛道最活跃的基金之一,他本人是创始合伙人,北大毕业,在红杉待过五年,后来自己出来做的。年纪不大,但眼光很毒。”
褚奕然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沈总”两个字。
“他叫什么?”她问。
“沈让。”
沈让。
褚奕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多想。
周一上午,启承资本的会议很顺利。
合伙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对壹刻的产品很感兴趣,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兰承坐在褚奕然旁边,在她介绍完供应链部分之后,补充了两个关于海外市场拓展的数据,说得漂亮又克制。
启承的合伙人明显对他印象不错,会后还特意多聊了十分钟。
走出会议室,在电梯里,兰承说:“你讲得很好。”
“你补充得也很好。”褚奕然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跳。
“我们配合得还不错。”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褚奕然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我们”这个词,从兰承嘴里说出来,从来不只是工作层面的意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褚奕然先走出去,兰承跟在后面。
“下家在哪?”他问。
“双山资本,在国贸二期。”
“一起打车过去?”
“我坐地铁。”褚奕然已经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兰总,下午见。”
她没有回头。
周二下午,双山资本的办公室在国贸二期的二十八层。和国信资本的沉稳风格不同,双山的办公室更现代——开放式的工位,落地窗前有一整排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颜料堆叠出起伏的纹理,远看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褚奕然和兰承被前台带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放着几瓶依云水和一本双山资本的年报。落地窗外是中央电视台的“大裤衩”,建筑的几何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切割出锐利的阴影。
等了不到两分钟,门开了。
“不好意思,刚才有个电话。”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褚奕然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没有穿西装外套,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个子很高,肩膀宽,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不是“大块头”,而是“舒展”——像一棵长得刚刚好的树,每一根枝条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深,鼻梁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条微微向上的弧度,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比实际年龄年轻。
“沈让。”他伸出手,先和兰承握了,然后转向褚奕然。
“褚奕然。”她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不紧不松。
“坐。”沈让坐到主位上,面前没有电脑,只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钢笔。“国信资本的资料我看过了,壹刻这个项目我们关注了一段时间。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请教。”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进入了正题。褚奕然喜欢这种风格。
“请说。”她翻开笔记本。
沈让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供应链的。壹刻的产品有一半的芯片来自海外供应商,中美贸易摩擦的背景下,供应链的稳定性是个潜在风险。这个问题褚奕然想过很多次,她花了五分钟,从替代方案、备货策略、长期合作协议三个层面给出了回答。
沈让听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竞争的。智能穿戴设备赛道这两年涌入了不少新玩家,壹刻的先发优势能维持多久。褚奕然把竞品分析的数据调出来,用投影仪投在墙上,从价格、技术、渠道、品牌四个维度做了对比。她没有回避壹刻的弱点——在品牌声量上,壹刻确实不如某些烧钱做营销的竞品;但她指出了壹刻最核心的护城河:供应链成本和产品迭代速度。
沈让抬起了头。
“你做了很深的功课。”他说。不是夸奖的语气,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这是我的工作。”褚奕然说。
沈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褚奕然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有意思”的表情。
兰承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关于财务预测和退出路径的内容,沈让认真地听了,点了头,但没有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沈让站起来,再次伸出手。
“谢谢。我会让团队尽快推进。”
“期待合作。”褚奕然握住他的手。
这次握手比第一次长了一秒。她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表,表盘是深蓝色的,皮表带已经磨出了光泽。
走出双山资本的办公室,在电梯里,兰承说:“他对你的印象不错。”
褚奕然按了一楼的按钮。“他是对项目印象不错。”
“不一样。”兰承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对项目有兴趣,但对你有兴趣是另一回事。”
电梯到了。门开了。褚奕然走出去,没有接这句话。
但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沈让看她的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井。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但你知道里面有水。
周三新程投资,周四周生资本,两场会议都顺利结束。四家机构里,双山资本和启承资本给出了最明确的意向,估值在预期的区间内。褚奕然把路演的情况整理成报告,周五上午发给了赵敏和兰承。
下午,赵敏把她叫进办公室。
“双山资本的沈总今天给王总打了电话。”赵敏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说对壹刻项目很有信心,但对我们的投后管理能力有疑虑——不是对国信,是对他接触到的具体执行团队。”
褚奕然看着赵敏。
“他点名要你继续作为执行负责人跟进。”赵敏说,“他说‘那个褚奕然对这个行业的理解,比很多做了十年的投资人都深’。”
褚奕然没有说话。
赵敏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壹刻项目的B轮,你的位置不只是执行层面了。沈让的态度会影响王总的判断。如果B轮做成,你就是这个项目从始至终的核心操盘手。年底的晋升,你就有筹码了。”
褚奕然当然知道:“我会继续跟进的。”
“我知道你会。”赵敏说,“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兰承。”
褚奕然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是合伙人,你是高级投资经理。项目上他是你的上级,但他刚来,对这个赛道的理解不如你深。沈让点名要你,对他来说是一种——”赵敏斟酌了一下措辞,“压力。”
“赵总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人,其他的事,不是你的问题。”
褚奕然点头:“明白。”
走出赵敏办公室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兰承的微信。
“沈让的电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实至名归。”
褚奕然看着这四个字。“实至名归”——兰承的用词永远精准,也永远让人不舒服。他不是在夸她,他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被认可,而这个认可里有我的位置”。因为他是合伙人,是项目的共同负责人,她的“实至名归”也是他的“识人之明”。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茶水间接水。水烧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兰承,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褚奕然你好,我是双山资本的沈让。方便的话,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壹刻项目的投后规划。下周一下午三点,国贸三期四十六层的‘山丘’咖啡,如何?”
褚奕然看着这条短信。沈让。那个穿深蓝色针织衫、戴旧表、眼睛像一口井的男人。
她回复:“好的,沈总。周一见。”
发完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让叫她“褚奕然”,不是“褚经理”或“褚总”。在香港五年,她习惯被人叫“Miss Chu”或者“褚小姐”。在北京十个月,她习惯被人叫“奕然”或者“褚经理”。
“褚奕然”这三个字,从沈让的短信里打出来,看起来不太一样。像是有人完整地、认真地、不加任何修饰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放下手机,端着水杯回到工位。
陆一鸣凑过来:“奕然,周末干嘛去?”
“加班。”
“又加班?你能不能有点生活?”
“这就是我的生活。”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刻项目的融资数据模型。数字在表格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她喜欢这些数字。数字不会说谎,不会试探,不会说“我送你回家”。
数字只会告诉你——高了,低了,对了,错了 数字是诚实的。
而人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