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刻项目的B轮融资进入了关键阶段。
四家机构里,启承资本和双山资本都给出了意向,估值落在十二亿上下,符合预期。
新程投资和元生资本还在内部过会,但反馈都不错。
按照这个节奏,两个月内完成是有可能的。
褚奕然把精力全部扑在了项目上。
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
工位上堆满了材料,她的桌面看起来乱,但她自己知道每一份文件的位置。
像她的脑子一样,表面平静,底下是高速运转的齿轮。
周三下午,项目例会。
会议室里坐着消费投资团队的核心成员:兰承、褚奕然、陆一鸣,还有两个分析师。
兰承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褚奕然整理的B轮融资进度表。
“双山的预计下周一出。”褚奕然说,“但他们对估值有一点分歧,希望能在十二亿的基础上打个折。”
“多少?”,兰承问。
“十亿五到十一亿。”
陆一鸣皱眉:“差了将近一个亿。十二亿是我们的底线。”
“不是底线,”褚奕然说,“是我们的心理价位。壹刻的B轮如果以低于十一亿的估值融资,对下一轮会有影响。但双山的品牌效应和投后资源值这个差价,我们需要算清楚。”
兰承看着她:“你的建议?”
“我建议守住十二亿,但给他们一个台阶,估值不降,但条款可以灵活。”
兰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你和双山继续沟通,保持每周两次的节奏。需要我出面的时候告诉我。”
“好。”
会议继续。
陆一鸣汇报了另一个消费项目的情况,分析师讲了行业动态。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会议结束。
“奕然,留一下。”兰承说。
其他人陆续离开。
陆一鸣走的时候看了褚奕然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但没说什么。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兰承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的CBD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坚硬而明亮,高楼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
“你最近很忙。”,兰承的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项目在关键期。”,褚奕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兰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样子和在香港时没有太大区别。
“你和沈让上次喝咖啡,聊了什么?”
褚奕然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不是工作问题。
兰承知道不是,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他还是问了。
“聊了壹刻的投后规划。”她说。
“聊了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他约的你?”
“是。”
兰承点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兰承说。
褚奕然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兰总,如果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我先出去了。”
“奕然。”,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但没有转身。
“我不是在干涉你。”,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太熟悉的语调——那种“我在为你着想”的语调。
“我只是提醒你,沈让是投资方,你是项目方,他如果对你有工作之外的想法,对项目没有好处。”
褚奕然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兰承,”她说,“第一,沈让有没有工作之外的想法,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第二,就算他有,我也会处理好。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我的私人关系,不需要你来提醒。”
兰承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戳到痛处又不能发作的僵硬。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褚奕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只是关心项目?还是你只是不习惯看到我和别的男人说话?”
兰承没有说话。
“我们在香港已经结束了。”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没有人。
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走回工位,坐下来,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打开电脑,继续看双山的条款。
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兰承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不是那种被拒绝了就会安静离开的人。他会在工作上找到理由接近她,会在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塞进他的存在。这不是爱,这是占有欲。
失去了才想夺回来,不是因为珍贵,是因为不甘心。
她关掉那个声音,继续工作。
晚上八点,办公室几乎空了。褚奕然还在修改给双山的补充材料,手机忽然震了。
是沈让的微信。她上周终究还是存了他的号码——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工作需要频繁沟通,每次翻短信记录太麻烦。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完全合理的借口。
“还在加班?”
她看了一眼时间,20:03。
“嗯。在改材料。”
“你们这行,加班是常态?”
“在香港养成的习惯。北京已经好多了。”
“北京的好处是,加班之后有地方吃夜宵。香港的夜宵太贵了。”
褚奕然看到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香港的夜宵确实贵,一碗云吞面要四五十港币,还不一定好吃。
“北京的夜宵推荐什么?”她打字。
“簋街的小龙虾。不过你一个人吃没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
发出去之后她愣了一下。这句话有点太私人了。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
沈让的回复来得很快:“猜的。”
只有一个句号。没有解释,没有追问。
一个干净的句号,像一颗石子落在水面上,涟漪散开之后就安静了。
褚奕然看着那个句号,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放下手机,继续改材料。
但那个句号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沈让说的“猜的”。他是怎么猜的?是从她的语气里,从她加班的时间点里,从她说“北京已经好多了”里?还是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多?
她发现自己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个发现让她有些不安。
她刚从一段五年的感情里走出来,虽然已经放下了,但还没有准备好走进另一段。不是不想,是还没到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节奏。
她需要慢一点。
不是“不”,是“还没”。
手机又震了。还是沈让。
“不打扰你加班了。材料改好了发我,我明天看。”
“好。”
她放下手机,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在数字里,一切都是确定的、可计算的、不会让人不安的。
她工作到十点,把补充材料改完,发给了沈让。
然后关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国贸的夜晚比白天温柔。灯光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楼宇的轮廓在夜空中显得柔和了一些。
她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
她探头看了一眼。
兰承站在茶水间里,手里拿着一杯水,靠着料理台,看着窗外的夜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褚奕然没有停,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正常地走过茶水间的门口,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奕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空荡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她停下来。
“你真的不打算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对自己说。疲惫的,低沉的,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褚奕然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灯管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茶水间的门口。
她想了三秒钟。
“兰承,”她说,没有回头,“你问错问题了。”
“什么?”
“你不应该问你给不给我机会。你应该问你自己,你想要的是什么。是一个你失去的人,还是一个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人?”
她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叫住她。
地铁站里人已经不多了。她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隧道里的风涌出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她看着隧道深处那一点越来越亮的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来北京十个月了。十个月里,她没有和任何人约会,没有对任何人动心,甚至没有想过“动心”这件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放在了壹刻项目上,放在了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上。
她以为这样是对的,也许确实是对的。
但她刚才和沈让发微信的时候,心跳快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有人在琴键上轻轻按了一个音,不高不低,不长不短,但你听到了,你知道那个音在那里。
列车进站了。她上车,找了一个座位坐下。
车厢里人很少,对面坐着一个老人在打瞌睡,旁边一个女孩在看书。车厢摇晃着,灯光白得刺眼。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了沈让的那个句号。
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不是问号。句号意味着——我说完了,不打算再解释,也不需要你回应。
句号是克制的,是有边界感的,是“我知道你在加班,我不打扰你,但我又想和你说一句话”。
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点开和沈让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条消息到现在,一共三十七条。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项目进度、数据确认、会议安排。但夹杂着几条不工作的话:“还在加班?”“北京的夜宵推荐什么”“猜的”。
三十七条。她数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手机,放进口袋。
列车到站了。双井。
她走出地铁站,路过便利店,看到收银大爷正在整理货架。他没有看到她,她也没有打招呼,直接走了过去。
回到家,开门,换鞋。绿萝又长了两片新叶子,垂在花盆外面,像绿色的瀑布。她给绿萝浇了水,洗了澡,躺在床上。
北京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车声像远处的海潮,时远时近,但不会真的涌到脚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她没有再看它。
